那年,一个亲戚跟我说,他有一战友,说是在省城认识一个开理发店的女老板。他可以帮我说说,给她当徒弟。我当然高兴啊,于是,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在家里煎熬了几天后,便又折回了省城。
还记得那战友当时的状态,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我们来到他家不久,他老婆回来了。见了亲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告状。也不说具体什么事,就说他什么坏事都干。这样一个人靠得住吗?当时,我心里也一直在滴沽。
但亲戚看起来还是很信任他的。他悄悄告诉我说,战友跟理发店那女的是相好。说到这里,应该也是自己的造化。那时的我,竟然就能正视这样的关系,竟然觉得这样的关系也是合理的。
于是,那个我曾经叫刘姨的女人在我生命中出现了。该怎么形容她呢?牛仔裤与白衬衫是她的标配。她的眉纹的很粗,看起来使得她的脸更加的强悍,她有一张男性般硬朗的脸,尤其当她叉着腰,朝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的背影狠狠吐一口,狠狠骂他们是:“浑人”时,那表情简直令人生畏。
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看到的。当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她无论是走路还是站着,头总是仰着的很高,这样就使得她看起来很是高傲。实际上,她确实是一个不屈服于命运的女人,只是,她的手段虽然算得上高明,但却并不高尚而已。
那天,我在亲戚与他战友的陪伴下来到了一条热闹的小巷,找到一间并不宽敞的临街理发店,将我交给正在给一女人理着发的她,叮嘱了她一些话后,就走了。当天晚上,她便是带着我到饭店里吃饭的,当时,请客的是一个老头,他们看起来像多年的老友一般。
饭局上,她跟我讲:她要回老家,理发店要转让,问我是要跟着她走,还是要留下来陪新老板。我一下蒙了。一打听,新的老板年纪轻轻的。我不仅怀疑,她能教得了我,能照顾得了我吗?毕竟,在这个省城里,我是无亲无故的呀。两个年轻小女孩守着一个理发店,万一出个啥事,怎么办呢?最关键的,这个店她新开,会不会有客人呢?
如果没有客人,我又到谁头上来练习技艺呢?再说,以刘姨的年纪当我妈肯定不够,但也算是长辈了,这个年龄的人,她一定很成熟稳重了,更何况,她还是亲戚的战友介绍的。于是,我对她说,要跟着她一起回她的老家去。
那个地方说是她的老家。其实并不是。是她老公的老家。她的老家在更遥远、更贫穷的地方。而且,她的这个老公已经算是第二个了。她对我讲,她的第一个老公对她很好,两个人也很恩爱,但有一次送她回家时,不小心出车祸死了。
第二个老公,原先是开厂的。听说当时开的还挺大。但这个人极不老实,她有一次回娘家多住了几天,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个小姑娘。这让她很气愤,从此,一跺脚自己跑到了省城。那老公的生意也不咋样,渐渐的竟倒了。
还是她争气,理发店开的虽然不大,但赚的钱还不少——不过,这些钱,可不都是她自己赚的,还有一部分是从男人那里撒娇来的。
她估计提前安排好的。我们一回去,她便找到了合适的门面。记得,店的四周都是开饭店的。两家拉面馆,一家是剔尖馆,还有一家什么都卖。有两家是一家人一起开的。一家是父母与女儿,一家是父母与一对儿女。还有两家是夫妻,其中一家夫妻搭配的特别奇特,男的又瘦又小,女的却又高又胖。
因为年龄相当,我与那两家女儿建立了比较深厚的友情。她们两个,没事就会来理发店陪我,与我聊天,后来,还与我一起留了影。
我们回到城里没几天,有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头子来了。那老头,形像确实儒雅,皮肤挺白,留大背头,目前住在那个县城里最好的一家酒店里,好像说是在北京某部队里当什么军官的。
具体什么军官不知道。但他手里钱是有些的。我们回去的路费以及吃饭的费用都是他来掏。刘姨很会撒娇,而且,她娇撒的特别理直气壮,似乎,那老头确实欠他的似的。那老头有时候是想耍赖,不想买的。但只要刘姨一撒娇,他马上妥协。
我们从店里出发时两手空空,但回到她家时,大包小包的已是一大堆。那个老头把我们送回家后去了哪里?忘记了。只记得,刘姨的老家院子还蛮大,她的家里,有一个猥琐的老公,两个可爱的儿子。
估计是长年靠她养活的缘故。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一脸的巴结相。他本来比她个子矮,再加上那样一副表情,就使得他看起来更加不堪。
而她,显然早已不把他当回事,与他说话时,眼睛即使看他,也从不正眼瞧他。假使他哪句话说出来,让她感觉厌恶了,她就会直接一口唾沫,吐他脸上。而且,完全不在乎身边还有没有人。我不知道,一个做妻子的,要经历多少次对丈夫的不满,才会如此的嫌弃他、作贱他。
但这种厌弃,我是真真切切的见识过了。这让我感到震惊:这不是在电视里才会有的情节吗?怎么居然活生生在我眼前上演呢?难得的是,她虽然对丈夫是嫌弃的,但对婆婆以及小叔都非常客气,尤其对那个婆婆,还一再的嘱咐她,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累着。
当天晚上,睡觉前,她是这么安排的。先是老公,接着是大儿子,她一边是大儿子,一边是小儿子,一边呢是我。当时,有些尴尬,毕竟还不熟,而且,完全没有亲戚关系。但基本算是和衣睡,再看他们都十分表情都十分自然,我也就不再扭捏。
我们在她老家是住了好几天的。那几天里,两个男孩跟我相处特别亲,尤其是小男孩,他每天拉着我,不是去田野里骑自行车,就是去溜冰场溜冰。我是不会溜冰的,但他们两个一点都不嫌我麻烦,一人拉着我的一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
溜冰的感觉像飞翔,很过瘾,其实,我还蛮喜欢,但怕摔跤的我最终没有学会。我就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在那里滑过来滑过去,一点都不觉得烦。你瞧,我就是这样一个性格,随遇而安。他们那里的坡很陡,到现在,我都记得,他一路大叫着姐姐从坡上没到我身边时开心的模样。
记得他哥哥当时好像已经十六七岁了,他应该也有十二三岁了。但他们的心真是纯洁啊。完全把我当亲姐姐,不仅叫的亲,而且,相处的也亲。就好像我们真的是亲姐弟一样。因为他们,在她家的那几天里,我过的心情特别愉快。
当然,几天后,我们便回到了县城。回到了那个四周都是饭店的理发店里。我们很少自己烧饭,吃饭基本靠饭店。她是有那个本事,每顿饭基本都有人请。听说,她以前就在县城里待过,后来才搬到省里。在这个地方,她是有些老相识的。男的,女的都有。
她这个人嘴巴特别爱说,也特别会说,滴水不漏。记得有一次吃饭时,她提起当年,请客那位曾追求过她,但她毫不为动,现在,就算心动了,也只能如兄妹般相处了。这说明,她之前确实是一个本本份份的女人,但后来,是生活所迫。她才慢慢的变了。
应该说,她理发也是有两下的。她理的寸头那些难度系数比较大的发型,看起来都很不错,顾客也都很满意。不过,她也很少让我动手。只有一次,她到外面不知干啥。正好来一顾客,他问我会理不,我壮着胆子告诉他,当然会啊。
当时,我怕刘姨回来便会抢过剪刀来不让我理。理的还是比较快的。理完后,刘姨才回来,她一看,嗯,不错。那顾客也说,嗯,不错。ok,我开心的不得了。这是不是就代表着我也算是个理发师了呢。
其实,那时的我除了对男性的各种寸头比较发愁外,一般的发型都是能拿下来的。无论是剪刀还是推剪也都能比较熟练的应用。除此之外,在省城里,因为跟“外甥女”相处不错,她还经常让我给她做皮肤护理。这就使得我做皮肤护理的手法也得到了锻炼。
除此之外,我还学会了几种盘发。没事时,就给开饭店那两家的女儿盘,她们变美了,我的手艺又得到锻炼。至于刘姨,她还有一门特殊的技能,替男性按摩。因为来钱快,她比较喜欢别人来按摩。那个老头就是因为按摩认识的。
每次按摩时,她都会让客人躺在美容床上,将一块帘子拉上,其实,我知道她是为他们按特殊部位引起他们兴奋的,但她不愿多说,我也便只好假装不知道。
这期间,刘姨的老公带着两个儿子来看过我们。可惜,来了这里后的两个小家伙,对我就不像在家里那般亲切了。这让我每每想起,都觉得特别失落。
刘姨待我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是不错的。她嘴巴很甜,一直用她家的土话叫我“俺娃”。尤其有一次下了雪,她怕冷躲在里面不出去。我就拿个扫把在那里扫啊扫。其实,我不止是勤快,还因为喜欢雪,地上每积一点点雪,我就赶紧跑出去扫,回来时,满头雪花。她一边替我拍,一边心疼地叫:“看我这傻妞。”
嘴甜是嘴甜,可没耽误她问我收“实习费”。记得,亲戚他们刚把我送来时,她是收了我三百多实习费的,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讲,还要教。我一愣。但想想毕竟还得跟着她,便又给了她三百多块。
估计那战友叮嘱过她。她对我还是比较关照的。有一次,店里来了一个人,一进门就问,你们家小姐出台吗?咦,什么意思?那个人又指指我说了句。她摇摇头:“别乱说,她是跟着学理发的,不是小姐。”说完,让我出去转转。
待我转回来的时候,她红着脸告诉我,我今夜不能跟她一起住了,得到那个老头所住的宾馆去。他们已经为我开好了房间。那老头很奇怪,一直听她的安排,他让干啥就干啥,直到现在我都感觉特别神奇。
反正当天晚上我是住在宾馆的。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她的脸依然还很红,她笑着告诉我:“他说,过几天,还会来的。”不过,那个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还有一次,有个常来的男孩他突然过来跟我说他有两张电影票,问我要不要去。当时,但看他一脸真诚的样子,何况,电影是我喜欢的。便有一点点心动。这时候,刘姨斩钉截铁的对他说:“不行,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家不能随便跟一个男孩出去。我答应了她亲戚的,要保护她。”于是,那个男孩便梳梳头自己走了。
说实话,我对她还是有一些感情的。她自己虽然不怎么样,总是要骗男人的钱来花,哄他们请她吃饭,为她买东西,请她跳舞……她还随随便便就跟男人上了床,还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我给她实习费。但她毕竟是“保护”过我的。这一点,我很感激。
也就是在这个地方,一次在大街上闲逛,我竟遇到了那年在我家饭店里经常吃饭的“大修队”夫妻。他们见到我,也非常惊讶:“你怎么在这里?”当时,做妻子的已经怀孕,看那样子,快要临盆,当丈夫的估计请了假,在家里陪着她。
看到她们,我很激动,我告诉他们,我后来学了理发。现在,我还会一点点按摩,正巧,她说她头部有点难过,于是,我就将我学的那些招式,在她头上,一顿敲,一顿捏,一顿按……她说,很舒服啊。真的很舒服。然后,就告别了,然后,不久我就离开了这个县城。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缘份有很多种。这也算是一种吧?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又何妨,不必强求,留给彼此的是温暖就足够。
再说刘姨,后来,她又收了一个徒弟。那女孩个子太高了。差点要一米七。她与我一起走路的时候,我总告诉她:“你别跟我相跟,你自己走。”她听了,就总是笑。她说话的时候嗓音特别细,给人感觉特别温柔。
她告诉我,她父母也是这样的。一辈子没有吵过架,安静的时候,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得见。后来有机会去她家时,果然如此。她父母对彼此说话时声音也都特别温柔。生长在那样一个环境中,她的性格自然也就特别温和了。
只可惜,她,以及另外两个女孩,名字我都忘记了。我们四个女孩一起拍了照片,留下了青春的印记。虽然以后大家再无缘相聚,但那段记忆还算是美好的。
那时,我觉得我不应该再跟着她。正如那个“军官”老头对我说过的那样:“你应该回家去,你跟她不一样,她能很轻易就在外面混到饭吃,但你不行,你与她不同,这碗饭你吃不到的,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很感谢他对我说这些,感谢他给我的那段旅程做了这样一个总结。
当时,我走的特别轻松,就像是甩掉了一个包袱。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回到家后,我竟然还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啊。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我亲眼看着刘姨将一家普普通通的门面房变成了一个还算有模有样的理发店。
我知道一家理发店是怎么开起来的,但我知道。我没有那个实力。我也再没有那个资格跟母亲谈钱。即使是谈,母亲也不会答应。在不论是她还是我的眼里,她为我做的已经够多。
就那样非常尴尬地待了些日子。我决定还是去找她。那时,我听说她已经回到省城。我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来时,她的理发店已经开在那里。我去的那天,她正在为一个女顾客焗油,旁边,还坐着好几个头发已经焗好的女人。
我惊喜不已,这就是真正的理发店,这才是我想要找的理发店呀。于是跟她讲好,待我回家再凑够三百块钱,我再来。不过,就在我好不容易将钱凑好,准备出发时,她电话来了,电话是表姐接的,她这样讲:“麻烦你告诉我娃,让她不用来了,这天气热的来来的。别让她跑来跑去的,中了暑就不好了。”
表姐告诉我这些时,我突然松了口气,因为,那天,就在我跟她讲好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有一个男的来找她。没有讲几句,二人便跑到歌厅去唱歌了。我知道,以她的性格,是不会让男人轻易得手的,但我也知道,不管怎样,那都不适合我。
当然,这也意味着,我学徒路上,再一次遭遇失败。我不知道别人的人生是怎么样的。但想想自己从前走的路,真的还蛮坎坷的。一直在不停的折腾。好像我天生是个不安份的人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实际上,我想要的并不多啊。只是像一棵树一样,能够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生根发芽而已呀。
v本\文5来自\瓜子小/说\网wwwgzbpicom,更4新更2快3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