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手中是拿笨重炒锅的，突然变成了拿小巧的煎刀，刚开始，非常不习惯。感觉自己笨的真是可以。好在，与我一起的学员们他们都比我强不到哪里。

　　只有一个，她特别认真。老师让在课堂上练的时候认真。老师让到实习点实习的时候也认真。

　　她跟我是老乡，年龄与我差不多大。但她比我成熟。怎么讲呢。她对自己要走的每一步路都十分的清楚：认真的练手艺，拜托自己在一个不错单位的妹妹为自己介绍条件不错的男友。她的理智令我十分佩服，那正是我所缺的。

　　我感觉自己对任何一件事情，任何一个人都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幻想，说的好听点叫浪漫，但实际上，以生活中更多人的叫法，就是傻逼。认识到这一点让我觉得特别尴尬，但事实又确实如此。

　　我不想让老家的人重男轻女；不想让母亲一门心思只知道赚钱；不想让父亲早亡；不想让生活变成一场场辛苦的奔波。

　　不想让亲人之间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的不可开交甚至从此变为陌路；不想让人与人之间有那么多的算计与勾心斗角……

　　甚至，有时候，我不想让自己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都要考虑到道德、品行……等等这一类的让人束手束脚的东西——我知道这样好疯狂，但偶尔，我真会这么想。

　　好在，我只是偶尔这样想，也只是偶尔疯狂。我对那些能很快融入到世俗种种规矩中的人充满了敬畏。我觉得他们特别厉害。所以，那时，我特别喜欢跟着她，听她说话。她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我觉得那样才是明智的、正确的。除了拜托别人介绍男朋友。

　　对于以这种形式开头的婚姻，我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我告诉自己，你一定要找一个打心眼里喜欢你，而不是两个家庭互相合适的，否则，总有一天，你会丢尽所有人的脸。

　　那时候，对于未来我是这样打算的：待我将手艺学成功。就去城里找个小门面开理发店。待有一天，我能自己养活自己的时候，也不一定非要嫁人。我就守着一份对卡车司机与初恋男生的美好回忆过完终身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呢。

　　当然，不管怎样，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手艺学好，学到家。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喜欢这门手艺，我一直很遗憾，如果当年坚持下来，后来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当然，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半途而废的总归不能再重新来过，更何况，事隔多年后，我早已习惯了如今的状态，每天坐在电脑前画画图，写写文，打打字。那时，我学的确实还蛮认真的。自认为没有对不起姥姥替我交的学费——后来，弟弟告诉我，母亲将那个钞票是还给了姥姥的。

　　两个月的学期很快结束了，该到哪里实习呢。这还真成了一个问题。就两个月的时间，基本要领虽说是掌握了，但实际经验严重欠缺。这样一个水平，开理发店肯定是不行的，赚钱就更别提了。但应该到哪里实习呢？

　　看着别人都在努力的自己找门店实习。我也不辞辛苦，像以前找饭店一样，沿着一条条街，一家理发店一家理店的找，只要看到玻璃上有贴“招学徒”字样的广告，便会进去问人家收不收徒弟。一次次，一天天……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家理发店向我伸出了橄榄枝。

　　我去时，那家理发店已经有一男一女。男的是师傅，女的理发是学徒，但做皮肤护理手法很棒，来美容的顾客都对她很满意，老板娘也对她非常满意。看那样子，当时，看那情景，她还想将她介绍给自己的侄子做媳妇的。

　　那老板娘长得十分漂亮。她自己是有工作的，这里开家美容店，一来是想多赚些外快，二来，她自己做美容一年也花不少钱，自己开了后，不仅钱省了，还非常方便，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反正，就是属于那种有钱任性类的。

　　她对我们也都不错。虽然对男理发师稍微挑剔了些，但每次说他时也用的都是开玩笑的口吻，从来不发老板的威风。记得，那时还去过她家一次，跟着她回过娘家一次。她都把我当自己家人一样。是个表面看起来难以接近，实际上，心地还蛮善良的女子。

　　但老板心思对不起自己的妻子。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在楼上盛饭，他突然夹起一块食物来喂我，把我吓的心砰砰跳。见我害怕了，居然还发起嗲来：“吃嘛，你吃嘛。”

　　这样的男人不是很多，但这些年来，也的的确确遇到那么几个的。他们就像是一只只喜欢偷腥的猫，不管家里那位长的多么秀色可餐，他们对外面的女人始终都怀着一份好奇，与她们暧昧，**，甚至，渐渐的，发展成婚外情。

　　他有一个很有钱的姐姐，据说她老公是开煤矿的，也就是真正的煤老板。他们两口子曾一起来到店里，还双双都做了护理。老公一声不响，理发时，也只管低着头。老婆十分爱说，自从到了店里嘴也没有停过。我记得她说过一句比较能代表我们山西人的话是：“一桌子山珍海味放在那里，对我而言，也不如一碗面来得香。”

　　据说，他们那时已经有几百万的身价。一个身价百万的老板娘对面都如此忠情，山西人对面食的钟爱可见一斑。

　　因为都是打工的，我与另外两个人当时相处还不错。尤其是男的理发师，他对我还蛮照顾的。女孩也不错，她虽然说话大大咧咧的，但心是好的，至少没有害人的心。

　　不过，好像女的是先来的，她从来不叫那个男的师傅。男理发师也不介意，他性格原本就温吞吞的，说起话来还有那么点结巴，但人当时觉得他还蛮帅的。发型很好看，人也很有精神的样子。

　　那个理发店四周是一排平房。住的人家都是一家子。几个叔叔与已经嫁出去的侄女。他们一家人家家都买了推土机，据说，收入还蛮高。他们家无论是男还是女都是这家理发店的常客。尤其是爱美的小侄女，她每个礼拜都会定时来做皮肤护理。

　　她的第五个叔叔很有个性，明明理发前那个洗头床是要躺下来的，他却每次都要爬着。理发师说，你爬着，我没法给你洗，他就回答：“你不好洗，我自己好洗，我自己来洗，没关系的，你在那里坐着等我就好了。”

　　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人们都按部就班地活着，沿着固定的格式，走着相似的路。但偶尔也有这种人，他在搞笑之余，让人们看到一丝亮光：其实，我们也可以像他一样任性，像他一样不受约束，像他一样可爱。

　　当侄女的与老公两个人待人都很真诚，店里打烊后，我与女孩经常携伴到她家去玩。有一次，去时，他们正在吃麻辣烫，两口子很热情便为我们一人盛了一碗。因为毕竟我来的晚一些，她们两个关系更好一点。所以，有时候，明明我们两个一起回的宿舍，一会儿，她便溜走了。

　　当时，我的身份是学徒工，但在那家店我什么都没学到。不过，我做了一件当时在老家也算是件惊天动地的事。

　　当时是这样的。老板娘的外甥女有一个老公，他特别花心——我见过他几次，发现他是那种心浮不定的男人，他一再强调：“无论外面的女人长的多么漂亮，在我心里，老婆永远最好。”他嘴上这么说，可又常常不回家，那外甥女似乎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就总来找自己小姨倾诉心中苦恼。那小姨一边骂那个做老公的不是个东西，一边呢总数落自己外甥女，一点都不知道打扮自己。

　　有一次，老板娘突然对外甥女说：“这样，过几天，有个眼科专家会来，你把眼睛割成双眼皮吧。”外甥女好像当时还不愿意。那老板娘就怪她不接收新事物，传统、守旧，所以，才被老公瞧不起，你看他身边那些人，哪一个不是走在时尚最前端？就你，还只是一味的抱着老思想，老传统、还等着他能回到你身边，白日作梦。再说，机会好的很。是外请一家大医院的著名眼科医生来做的。说做的特别好。

　　老板娘果然很懂自己外甥女，几句话就说到了她的软肋，于是她看看我：“要不，咱俩一起做吧，我害怕。”我当时其实也挺羡慕别人的双眼皮的。但是，学了理发后，身上的钱已经不够了。她见我犹豫：“没钱就去想办法呀，多好的机会呀。放弃了多可惜。”于是，我厚着脸皮去欠我母亲的那家人家去取了四百块。但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拿了钱是要干什么。

　　记得那是个下午。当时，大约是我来这个店里不到两个月的时候。是“外甥女”先做的手术，她做时，我跟那女孩一直守在她身边，我们一人握着她的一只手，生怕她害怕。那医生手法极其熟练，我眼睁睁看着她先是用剪刀将她上眼皮的肉像剪一块布一样剪开，又眼看她用针线一点点为她缝上。整个过程，动作非常麻利，娴熟，我知道这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做完的当时，她的眼眼已经很肿，也是命中该有，从小就怕打针的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害怕。医生年纪大了，但很会安慰人。尽管我做手术时那女孩只是隔一会儿进来看我一下，但我始终没有害怕。

　　一间不算明亮的屋子里。两个女孩一起做了改变。她是想留住丈夫的心，而我，自尊心很强的我，则是为了能减轻内心自卑感。

　　后来的一个月里，我每天眼睛上顶着一块白纱布，出入在我依旧陌生的地方。我心里不住问自己：“那时候的我，眼睛小小的，别人为什么喜欢我，他们喜欢我什么呢？”

　　是啊。他们喜欢我什么呢？我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他们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在我老家，我并非第一个割双眼皮的人。但回家后，我的身边还是围了很多“关心”我的人，他们有的说我的眼很恐怖。有的说我割了也是小眼晴。有的眼晴眨也不眨地看着我的眼晴，一看到我眨眼便提醒我：“你看，一会儿功夫你眼睛眨了好几次眼。”

　　但我自己喜欢新的眼睛，我喜欢看它们，觉得它们更配我异常的有些变态的自尊。尽管，它们还是一双近视眼，它们依然不能让我看到远方。

　　但这次以后，我在家中的名声更坏了。在母亲的诉苦下，亲戚们更加明里暗里地批评我，出去学理发没有学出个名堂，还花了家里那么多钱，简直是个败家女。对手艺的事我觉得很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店里一天到晚只有几个生意，真正的理发师还每天坐在那里跟我们聊天，我哪有机会拿剪刀呢。

　　但对于双眼皮的事，我便无言以对了。不过，因为喜欢后来的自己，哪怕别人再怎样评价我，我都决定默默接受：不回应，不辩解，更不愤怒。我自己也觉得，我是对不起母亲的。

　　那时，母亲还没有放弃我，她四处打听可以实习的地方，决定挽救我。亲戚们听了她的话，也纷纷发动关系——一直觉得母亲是有福的。虽然，她后来的人生一直寡居，但她身边从来没有缺少过疼爱她的人，每当她需要的时候，总有人会站出来帮她。

　　尤其是姥姥，自从父亲去世后，她的一颗心几乎全在母亲身上。但我觉得，母亲不算是个好女儿。她做的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她辜负了姥姥对她的疼爱。尽管，以我对姥姥的了解，她也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

　　如果说，在生活中，我也曾真真切切感受到母爱，一大部分的母爱，我是从姥姥身上看到，感受到。我相信，她身上拥有的正是值得所有文人墨客都歌颂的那种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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