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依然经常想起土家族女孩的笑声,那么清脆,毫无杂质,底气十足。我猜想,她一定出生于一个幸福的家庭,她的爸爸妈妈一定都很爱她,她一定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一个绚烂多姿的少年……如果一生只能做一个梦,我希望她的状态便是我的梦。可惜,这个梦,终究只是一场梦。
她耳朵里每天无时无刻不插着手机,她无时无刻不在听歌,不仅听,她还跟着唱,尽管,她跟着唱歌时,再好听的歌,在别人听来,那歌会变得断断续续,但她毫不在意。
我当然也毫不在意,我舍不得在意。我常常微笑着看着她,欣赏她——有时候,欣赏也是一种拥有。我觉得自己的性格也算是开朗的了,但我的笑声更像是泡沫,一吹就会散的。无论那笑容表面看起来多么绚丽,一旦破碎,所有的一切全部化为乌有。
就如我的人生,看起来,倒也是正常的,什么也不缺,但我知道,我缺一份自信,缺一份无论如何都会有家可归,有人可依靠的自信。
是的,我没有人可以依靠,我曾经想要依靠母亲,在她的庇护下,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但她显然只是想利用我为她的儿子创造更多的财富。我当然也愿意为兄弟们付出,但付出归付出,如果要以牺牲我自己的人生或者前程为前提,我是不愿意的。生而为人,多么难得的机会啊,我要让生命活出自己的精彩。我不能自己白白活过一回。
我的兄弟们,我当然爱他们。但当我发现他们已经可以独自面对世界时,那么,我就要退出了。我要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之后的人生里,如果我能帮到他们,那是他们的福气,如果帮不到,我希望自己至少不可以拖累他们。
是的,我的未来里永远是为他们留了位置的,但目前,我得好好先为自己打拼。那时,我已经在另一家培训学校里认识一个本地女孩。那女孩,年龄不大,但她特别成熟,成熟到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给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陶醉于她身上浓浓的烟火味。于是,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们两个每天一起在机房里练习,一起探讨,一起研究。饭时,又一起跑到大街上草草填饱肚子。她家经济条件应该也不太好。正巧我身上的钱也不够了。于是,我们两个开始找工作——她有自行车,我们两个,她累了就我骑,我累了就她骑,就这样互相支撑着,跑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问遍了大大小小的广告公司。
可跑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一个地方,愿意收留我们。她好像已经有心理准备,说这是正常的。但我顿时迷茫了,不是说工作很好找吗?怎么没有人要我们呢?
我知道,大部分工作,因为缺少经验,我们都还不能胜任,但我们愿意学啊,为什么那些老板们都不愿意给我们个机会呢?或者说,是不愿给我机会,有一家老板娘,她是看上了本地女孩的,但她不愿意要我。什么原因,她没有讲。
她只是告诉我,如果我愿意可以去她妹妹的广告公司去。我当时也去了,可是,只待了一天而已,她嫌我啥也不会干,便将我辞掉了。第二天,我在培训学校碰到本地女孩,她说,她不想在那里干,那里离她家太远了,她不方便,她想要再找找,更适合的地方。
于是,我们两个顺着小广告的方向,找到了一个地方。我也不知道那应该叫什么地方,我们只是被那上面“工资日结”的广告吸引了。
反正,这里,每天都会接到各种各样的广告。而我们的工作便是在他们划定的区域里,将那些广告,一张张塞进每家每户的信箱,或者门缝。至于待遇,我觉得还蛮可观的,大概一天在60-90之间,总之就是,发出去的广告越多,赚到的钞票也会越多。
当时,我还打过如意算盘,哪怕一天60元,我不用多干,只要坚持一个月,1元,肯定能足够我撑到找到正式工作的那一刻。这样,我便不必再去求谁了。而这个世界,永远是你不求人,人才会来求你的世界。事实上,我这辈子,只要能做到不求人,便已经非常知足了。
为了这份工作,我让本地女孩带我来到了一家旧货市场,用手头几乎仅有的钞票,买到了一辆旧自行车。自信满满的来到了那个地方。我们去时,已经有一个短发女孩在那里麻利地整理报纸了。
听老板说,那个女孩是在校大学生,因为家庭贫困,她每到放假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打工,平时,功课不忙时,她也常常跑来打工。听到老板这么介绍她们,我心中顿生敬佩之意,心想,人家一个堂堂大学生都这么努力,更何况我呢。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向人家学习,好好工作,多赚点钱。我想,人家都能凭这个工作供自己读大学了,我只是暂时过渡一下,应该能撑得住吧?“应该能撑得住的,别想那么多,我们尽管试一试。”本地女孩似乎读懂了我的话,她对我说。
“孤柴难着,孤人难活。”人就怕孤单。无论多快乐的事,没有人分享,这快乐便变得无趣。相反,无论多苦的工作,只有要人同行,便不太会觉得多累。当时,有本地女孩陪着——当时,她与我一样,那么瘦,看起来,比我更加少气无力。我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的。
不过,我们虽然是一起出来的,却被分到了不同的小区。我记得,当时我穿着一双特别沉重的鞋子——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穿过一双合适的鞋子。反正,不是大就是小。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我一幢楼一幢楼地跑,纸条一家一家的塞,不是信箱里,就是门把手上,我不愿错过一家。我怕一旦错过了,那一层层的楼就会白跑了。
那真是一份苦差事啊。烈日下,我们不是汗流浃背地楼上楼下,就是站在大街上,看到人就往人家包包里、手里塞广告。人家高兴了,拿过去,人家不高兴了,直接给你个白眼,嫌你打扰自己的清静——也许正因为有当时的经历吧,直到现在,哪怕心情烦之又烦,对发广告的人,我也只会说谢谢。
谢谢他们愿意为了生活让自己吃这么一份苦;谢谢他们让我看到自己也曾那么努力地想要自立;谢谢他们让我知道,生活从来都不是甜的,但苦过之后,我们一定都会尝到甜的滋味。
第一天,一沓厚厚的广告,一张张的,终于发完了。我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那个地方。意外地,我得到了老板的夸奖。他说,那个拜托我们发传单的女士,她一家家做了检查,那么多人里。有的一家人家,塞了好几张广告进去,有的干脆在路上,将一大半广告扔进了垃圾桶。
只有我,将每一份广告都按规定发到了应该去的地方。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被表扬了,却还为自己感到一丝丝的悲哀:我太过诚实了,完全不懂得偷奸耍滑,这样下去,我能吃得消吗?
确实吃不消。累倒是次要的,好好睡一觉,体力很快就恢复了。但我最不能容忍的是,阳光晒黑了我的皮肤。那可是我最骄傲的皮肤啊,可是都到哪里都会有人夸的皮肤啊。无论如何,我舍不得它被晒黑。
记得,我在那个地方,一共干了六天,六天,我赚了大概不到四百块,用这四百块,我交了房租,还为自己买了一双新的鞋子——原先的那双鞋子,不仅重,还小,穿着太遭罪了。让我吃尽了苦头。可就在我以为自己可以暂时安定几天的时候。土家族女孩告诉我,她也要回家了。她说,原本她的同学们叫她一起回家,但她坚持留了下来。如今,想想,还是回家的好,她想自己的爸妈了。
她说走就走了,留下我,将交过房租的那个月住完后,便又要另寻他处了。而且,很快,这一天便来到了。
是无巧不成书吗?有一天,我跟本地女孩到她家去玩,竟然碰到了我的小弟。他那时也来到了省城,在朋友一家搬家公司里待着。他那个朋友我不熟,但他的哥哥是我的同学,只是,因为他特别内向、而且与我海拨不一样,一个坐最前面、一个坐最后面的缘故,同窗三年,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见我来了,他的朋友们烧了好多家乡菜招待。当晚,因为太晚了,我便顺便住在了那里——好像还不止住过那天一天?忘记了,只记得,有一天,睡到半夜,我那同学(他的妻子也是我的同学,曾经有一段日子,我们相处还特别好)竟然悄悄来到我的床前。因为天黑,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估计是太想念妻子了,他有了性冲动——他的弟弟,每天与女朋友抱来抱去的,也难怪。
不过,就在他想要将手伸进我的被窝时,他突然停住了:后来才想到,估计当时,他泄了。我长吁一口气。几天后?小弟递给我四百块钱,他说再多,自己也没有了。四百块,是不多,但对当时的而言,已经是笔大钱。我拿着这四百块,终于又找到了安全感。
是的,自从那天离开家,我就没有打算再跟家里伸手要一份钱,但我接过了小弟递来的钱。现在想想,不知是该羞愧还是难过,我当时怎么就接过他的钱了呢。听到他是给人家搬家出苦力,我不是非常心疼的吗?
而且,我怎么可以拿了钱就走掉了呢?我怎么就没有打听打听他的需要,怎么就没有想过要听一听他的心声呢?我不是希望自己是个好姐姐吗?希望能带给兄弟们的是爱与扶持的吗?可我,却托累了他。这件事,直到现在想起来,我仍以对小弟怀着一种内疚与心疼。
但当时,除了小弟,我真不知自己该找谁了。所有的人,他们都会将这种事无限夸大,他们甚至会添油加醋,将我作为主人公,编织一个根本与我无关的故事,在回去的时候,说给老家人听。是的,他们会的。
就原先那个欠我家钱的那位的夫人,她回去跟我母亲说,我用的化妆品都是几百块一瓶的。听了这样的话,我都要惊掉下巴了:几百块一瓶的化妆品长啥样?我见都没见过。其实,直到现在,我用的无非也就是粉底与眉笔。
粉底可以让我看起来更白更亮更神采飞扬,眉笔呢,可以让我看起来更精神——其实,眉笔中间也有十几年没有用。我是个懒人,因为懒,也因为可以让更多人把自己当“哥们”,可以让自己少受骚扰,很多很多年,我连头发都留的是“假小子”式的。
与小弟分开后,我这样想:既然工作没有着落,那就好好的先把本事练好吧。我这样想,也这样做了。不久后,有个女孩问我:“前两天有个公司找我,说是管吃管住的,工资不多,但也不算少。我嫌太远了,你愿意去吗?”我当然愿意去了。奔波了这么久,我想要的不就是一份安定么?
至于远或近,对我这个外地人而言,也根本不是问题。第二天,我按照她给的地址,来到了一个地方,找到了一个厨师,并在这个厨师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女经理面前。当时,这个女经理,带着我七绕八拐的,又来到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应该是个办公室,外面的一间摆着一台电脑。里面还有一间,我看到摆着一张老板桌,当然,还有许多的装饰品。总之,很气派。再往里,竟然还有一个房间。
不过,这间不是办公室,而是这个公司老总的卧室。女经理带我进来时,他还在睡觉。由于这个卧室里没有卫生间,我看到,地上还放着一个痰盂,这个痰盂里,当时显然还有尿液。女经理将那痰盂往旁边一踢,就喊道:“张总,起床了。我给你带来一个文员,你看看,合适不?合适我就留下了。不合适你再另找。”
张总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我注意到,他额头很高——那额头竟有点像**——是大家都是湖南人的缘故吗?只是,他头发乱糟糟的,因为刚醒来,脸上也一脸萎靡,他眯着眼看我一眼,对女经理说:“行啊,你眼光比我好,只要你觉得可以,我就没有意见。”
随后,女经理带我来到办公室外面,问了我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他年龄有多大?”我回忆一下,对她说:“他应该有五十多岁了吧?”女经理听了,微微笑了一下:“你看他竟然像五十多岁了?”说完,又变回一本正经的模样,对我说:“我们这里的待遇是这样的,管吃管住,工资每个月300元。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我故作矜持地点点头:嗯,行。其实,当时,我的内心里,似乎有几百个小人在欢呼雀跃:当然愿意,当然愿意……
就这样,我安定了下来。我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年多的时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找一个文员是张总提出的,是他的意思。女经理听说后,便拜托认识人较多的胖厨师去找,而我在培训班里的同学,正好是胖厨师朋友的朋友。
这一切,是缘份吧?或许,冥冥中早已注定,我会来到这个地方,会在这里遇到一些我爱的人,会在这里与他们相亲相爱。与他们一起度过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段时光。会遇到狠狠刺伤我的人,会在痛苦之后,陷入迷茫,会在迷茫时爱上不该爱的人。
是的,在这个地方,我爱过,我恨过,憧憬过,也绝望过。但事隔多年,一切早已风轻云淡了。只剩了淡淡的依恋。过去了的时光啊,总是带着诱人的光芒,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是美的,还是丑的,都深刻在我们的生命中。这是成长的代价。
哦,现在让我们来说说那个女经理吧,她的名字叫海珍,她其实比我还小一岁,但她比我能干了太多太多。她不仅是一个部门的经理,在许多部门经理中,甚至在整个集团公司中,她也是最泼辣能干的一个。
那两年,尽管我从不曾将自己归为哪一派,但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她那一派的。她也自始至终对我另眼相待,因为有她“罩”着,在公司里,我不仅工作轻松,还倍受尊敬,心情也非常的平静和安宁,我安静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安静地追求着自己的追求。
我感谢海珍,她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感谢她,一直把我当成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感谢她,让我知道自己可以变得更好,还可以走得更远。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一个女人如果愿意对你好,她对你的情一定比男人更加纯粹,也一定比男人更加靠谱。比如饭馆里的大姐,小甜甜的妈妈,比如海珍,她们一旦对你敞开心门,除非你做了对不起她们的事,否则,她们就一定会对你好到底。
而且,她们往往是不求回报的,不像男人,他们一旦对你好,内心里多多少少总是有些企图的。一不留神,你就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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