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相亲的经历。
我是有过那么几段的。没办法,我总是找不到一个愿意说娶的人。自己找不到便只能靠别人介绍了。不然呢,当一辈子老姑娘么?何况,就算我想当个老姑娘,也是当不成的啊。
我住哪里呢?谁会收留我呢?我健康还好,一旦我生病了谁陪我看病?哪个地方容我养病?谁给我温柔与安慰?
活着的时候稍微好些,就算流浪,就算必须像孤魂野鬼一般四处漂泊,至少还是自由的。一旦故去呢?连个属于自己的坟都不配有,还需要配阴婚。
活着的时候挑剔同床共眠之人,死后却被胡乱配阴魂,卖给不认识的鬼与之同穴。我怎会心甘?我当然不甘,所以,其实那时候只要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的态度还是蛮积极的。不管合不合适的,哪怕全天下人都觉得不合适的,我都会试着处一处。
是啊,那时候,我是很积极的。我怕成为剩女,我怕家里人因此被别人笑话,我知道,我虽然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我也并不完全属于自己。还属于我的母亲,我的兄弟,甚至,每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们。
那时候,大弟已经结婚了。他的妻子小花虽然就跟我们住一个村,但他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只不过,他们是一见倾心的,而且,感情自始至终非常的好。不过,妈妈对这个儿媳妇不是非常满意,她偷偷跟我讲,她原本是想让弟弟找一个属马的,因为听说属马与属羊的更配。
她还嫌小花不太爱讲话,老公是开饭店的,老板娘是要稍微活泼一点才好啊。这样,生意好做一点,她说:“你看对面那个老板娘,人家来个顾客,又说又笑的,这样,人家顾客才愿意来呢。否则,总是板着一张脸,人家还以为不欢迎自己呢。”
她说小花太不爱讲话了,别说顾客来了不讲话,就连自己家亲戚,哪怕长辈们来了,她也从来没有一句问候语的。对此,有一些,大弟也曾有些微不满,他几乎是哭着跟我讲:“我这是啥命啊,一个妈,一天到晚嘴里不停地说,不停地叨叨。娶个老婆呢,一天到晚没有一句话,有时候想跟她吵个架也吵不起来。”
可是,我喜欢她。我觉得她的出现是我们家所有人的福气。她不爱讲话,只是一心一意的帮助大弟干活,料理生意,所以,她不是一个会惹是生非的女人,这是大弟的福气。她从来不搬弄是非,她只管自己该做什么,很少去管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是母亲的福气,也是小弟的福气。
真的,很少见她这样的人。眼里心里只有老公,只有家,只有孩子。而且,她还是天生的。这样的女生娶到家,难道不是全家人的福气吗?
当然,后来,母亲便再也没有说过她什么了。有好多次,我回到家,她把我安排到厨房去帮忙,我累了,想躺下来休息一下,母亲看到了,便很不开心。但看到躺在那里的是小花,她不仅不会吭声,还会轻轻来到她身边,轻轻扶起她的头,轻轻塞一个枕头到她的头底下,临了,还会轻轻盖一个被子在她身上。
说实话,那一刻,我很震惊,我与母亲几十年的母女了,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也有如此体贴的一面。对我们,她永远是不满的,永远是挑剔的。但转念却又为她感到高兴:每个人,都各有各的缘法,她跟我这个女儿是没有多少缘份的,但如果真能与儿媳妇相亲相爱,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至于大弟,他虽然不说,但我能看得出来,每次回家,从他嘴里一口一个“我的小花,我的小花。”便能听得出来,他是一个很会疼老婆的人。她知道他的需要,她愿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他,体贴他。他看得到她的辛苦,看得到她的累,心疼她的辛苦,心里时时充满感恩。
他们这样,便是恩爱的样子吧?每每想到这里,我便会高兴,为弟弟高兴,为母亲高兴,为这个家感到高兴。这才是幸福家庭应该有的样子呢。
他们俩的恩爱是有目共睹的。这让他们的介绍人也很得意,有一次,她跟我讲:“你们他们两个,哪里像是别人介绍认识的?一点都不像,就好像是自己谈的一样,多少年了,特别好。”
真的,小花是一个特别善良、特别勤劳,特别纳于言而敏于行的女子,是一个任劳任怨的家庭主妇。是一个精干利落的饭店老板娘。她身上的特点,都是母亲所不具备的。当然,她也不具备母亲的精明,但我总得,这一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大弟结婚时我是提前便赶回去了的。当一进家门的那一刻,我看到准新郎官大弟正穿着一件有破洞的白色背色坐在厨房间里切肉。不过,他不能安心切肉,一会儿有人问这,一会儿有人问那。他一直在扯着嗓门应答。实在不得不站起来的那次,他一边擦手上的油,一边叫苦:“我这是啥命呀,样样都得自己操心。”
当时,我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要从心里决堤而出。我在心里对他说:“谁让我们没有父亲呢,一个没有父亲,又是家中长子的人,他是要比别人多吃些苦头,多受些委屈呢。这确实是你的命,因为,没有人能帮得了你。”
但仔细想想,他的命也还是不错的。结婚前,母亲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钞票,为他盖起了小二楼。娶的妻子,娘家人不仅善良,对他又特别看得起。他的丈母娘,虽然人是罗锅,但她很是心灵手巧,他的丈人,人虽然木讷,但对自己的孩子们都特别疼爱。有一次,听见他叫已经身为人母的小花:“宝贝,你慢点”时,我感动的都要哭了:有一个父亲真好啊,不管到了哪个年龄,都可以是宝贝。
是的,我从来都不是宝贝。即使有那么几年也许可能是的。但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宝贝。但那时,我的人生还有一次机会,如果能找到一个疼我爱我的老公,那么,我不是还有机会是宝贝吗?
不过,我自己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我只能依赖于相亲。
那一年,偶然碰到一个在省城跑出租车的熟人,他说认识一个男的,也是开出租车的,据说,人还不错。长的又高又大,人样子也不错,尤其两个耳朵,又厚又大,很有福气的样子。
去看看吧。光听别人讲有什么用呢。对吧?于是,一个长的又大又肥又壮的男同志出现在了我面前。这个人,如那个老乡讲的那样,看起来还蛮有福气的。脸上肉鼓鼓的,像各揣着一个大馒头,头也圆咕隆咚的,腰也圆咕隆咚的,仔细看,他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圆咕隆咚的,一定是个喜欢吃的人。如他的属相一样。
据说,那个人属猪。怎么说呢,对他,完全没有感觉啊。可是,怎么办呢?似乎已经等了一千年了,才来这么一个,放弃吗?可那时,我年龄已经很大了,而且,当时,我心里其实还是有卡车司机的,因为他,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爱上别人了,不会再对其它男人心动了。我只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就好了。
于是,我这么想:那就将就一下呗,跳过爱情这一关,直接谈婚论嫁呗,至于感情,以后如果能培养出来最好。即使没有也没关系吧?天底下,也不是每对夫妻都是因为爱情而结婚吧?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当时是怎么相处的?全部忘记了。只记得,当时,他带我到他姐姐家的裁缝店去过一趟,他也曾到我的公司里去过一回。两个人自始至终淡淡的。我对他没有感觉,我觉得他对我也没有感觉。但两个人都在强迫自己彼此适应。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老乡似乎不这么认为。“铺路修桥,保媒拉线。”可是功德无量的事啊,他当然希望促成。有一天,他说要回家,建议我顺便将那个人带回家给母亲看看,反正顺路。我没有拒绝,那个人倒也愿意。
回到家来才知道,原来,他跟卡车司机是认识的,他曾租过卡车司机的汽车跑出租。既然认识,这也就意味着,此次来到他的老家,他一定会拜访他,他也一定会接待他。而我,当时作为他的女朋友,自然也是他接待的对象。
算起来,我与卡车司机,到那时,彼此相识已经差不多十年了。十年,不管是否有缘相见,他一直住在我的心里,我曾经一度以为,以后的人生,除了他,我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只是,毕竟人家已经结婚了,所以这份情我是一直藏在心底深处的。我不知道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也不管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我只知道,十年了,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坐在一起,而且,我们居然是坐在他家,我与他之间居然只隔着那个人,并且,那一桌子饭菜居然是他老婆张罗的。这是玩笑么
那一天,还真是昏昏沉沉啊。他家在他们村的那个方位?我们是怎么来到他家的?走了多久?他家好像是有个院子的,院子是大还是小?他家好像是有个大门的,大门朝东朝西?他家有几间屋子?几间坐北朝南?又间的门窗又是朝着路边开的?窗户是啥颜色的?门是啥颜色的?
一直听说他老婆长的挺漂亮的,漂亮在哪里?她个子是高是矮?身材是胖是瘦?脸是圆是方?皮肤是黑是白?她说话时嗓门是高还是低?
所有的所有,我都不知道。都没注意到,我只顾紧张,只顾激动了。多少年了,走近他,对我而言,一直是一个不敢做的梦。他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有一个怎样的妻子?有几个怎样的孩子?……都曾是我内心里特别渴望知道的事情啊。如今,都真真切切地展现在眼前了。我却如梦游一般,产生了一种不知此身在何处的幻觉。
是啊,此刻,我就在他家呢。十年了,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只是,此刻,他是别人的老公,我是别人的“女朋友”。
令我惊奇的是,他真是大胆啊。吃饭时,不停地给我倒饮料,不停地为我夹菜,简直视别人为无物啊。这还真是让我如坐针毡。我不知道他是真情流露,情难自禁还是怎样。十年啊,十年了,他的热情始终未曾减却么?
当时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如同将千百种调料一股脑全部吃进去了一样。如果说当时心里没有一点点安慰与温暖,那确实是骗人的,看到自己曾心心念念惦记了十年的人,也一直对自己念念不忘,我当然是感动的。
但是,但是……毕竟,在现实的关系中,我们什么都不是啊。
我觉得他无论怎样都应该克制啊。他毕竟是一个有妻子的人呢。他这么做,不怕她伤心吗?再怎样,她是他的妻,是多少年来与他同床共枕之人,是他三个孩子的妈妈。我不相信,他对她没有一顶点的爱。事实上,我觉得他应该是爱她的,如若不然,我或许会拼尽全力去争取。
那天,她一定是伤心了吧?否则,她怎么一将饭菜准备好便躺在床上去了呢?她侧躺在床上,脸朝墙壁,当我们吃完饭,他想让我唱两首歌,却翻天覆地找不到话筒,便扯着嗓门问她话筒放到了哪里时,她只是声音很疲惫地让他自己找。
我知道,如果换了我。是放不下那个身段的,我无法像个佣人似的在厨房忙碌,眼睁睁看着丈夫不停地为别的女人献殷勤。我做不到。她比我包容心强,她做到了,虽然,做完后,她再也支撑不住,累倒了。
当老乡的妻子觉得不好意思问她怎么不吃饭时,她也只是回答说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为她的难受而感到惶恐不安,为他的无动于衷而感到无比痛心:一个男人,如果他对与自己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妻子都能如此的毫不在意,你还指望他对你好吗?
那一刻,突然对他无比失望。我也不知道是何故,自己的立场突然变得很奇怪。不在自己这里,也不在他那里,突然跑到了她那里。
我不知道,他是一直如此,还是在外闯荡几年后,性情变了。但我内心里更希望,他只是失态了,而且,他的失态也只是因为我,只是因为我与他之间有一份秘密的、干净的、美好的情谊——他是吗?这么多年,偶尔,我也会想要长一双千里眼,去看看,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是否配得上我那份十年的相思。
您瞧,爱情有时候就是这么仔细,哪怕此时,哪怕我已经觉得有愧于人,还是会希望在他心里自己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最可恶的是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表现的非常恶心,真的,我从来没有恶心过一个人,但我一直觉得他的表现特别恶心。在卡车司机提出想要唱歌时,我原本也是想唱那么一首的,但恰巧找不到迈克风,这个过程中,我的理智便也回来了。连忙对他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不想唱。”
但不知为何,那个人却兴致极高,而且,竟然表情十分猥琐地对我说:“你唱,你唱,你陪五哥多唱几首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恶心的男人,哪怕你不喜欢我,但你有必要表现的那么大方吗?再说了,你是哪位啊?你有什么资格教我怎样?当时,真想让他撒泡尿来照照自己,真他妈,简直像是一条哈巴狗。
呸,但你看错了人。那一刻,我就决定让他从我的世界滚蛋了,这样的人,他的人品太糟粕,令我不敢直视。回家的路上,卡车司机与老乡一起将我们送了回来。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上,他回过头来不断跟我们讲话。第一次共处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我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但不知为何,此刻的我,心却变得十分宁静。
是眼界慢慢开阔了?是格局不知不觉变大了?总之,那一刻,我的内心突然变得澄明了。我知道,穷尽这一生,我与他是不可能了。他有他的世界,我有我的未来。我们是两条平行线,除非有一条愿意放弃自己的习惯与追求,否则,永远不可能相交。
其实,就算我们愿意为了彼此放弃。他愿意放弃他的家庭,我就会为此而开心吗?我知道自己不会。再说,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了。我们就一定能幸福?不一定。我不高尚,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但那种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幸福,我享受不来。
当天,那个人是住在我家楼下二楼里的。毕竟是客,我也不方便说太多,当时,还客客气气带他参观了一下大弟新盖的楼房。我当然是用很自豪的语气说的,没想到,他却嘲讽起我来:“你母亲给了你兄弟们这么多财产,你呢,她给了你啥?”
这是个问题吗?如果是个问题,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是啊,自从生下来,我就知道,家里的一切都跟我是没啥关系的啊,如今,他这么一问,我还真是愣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家里的一切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呢?母亲也从来没有打算将一些东西,哪怕是一块砖归我呢?
而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家里的东西会与我有关系呢?是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传染了我吗?或许是。但又不是。应该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财产问题,是因为我爱我的兄弟们,如果我也是有资格拥有父母所拥有的财产的,如果我父母也是有财产可以让我拥有的,我也会心甘情愿放弃。
正如我母亲讲过的那样:“儿子缺了一分钱,讨不到老婆。但女儿,哪怕没有一分钱,她也是能嫁出去的。”这样的话,虽然听起来心酸,但诚然,这就是事实。
这就是农村世世代代留下来的风俗习惯,如果我们不去遵守别人也是无可厚非的,但真的不去遵守,我的兄弟们就会落入人后,我是可以离开的,但我的兄弟们,他们将会在那里生活一辈子的呢。我帮不了他们太多,但我不能再抢走属于他们的东西。
我不愿意。我打心眼里没有这么想过。但那个人竟然想到了。
他觉得自己是有立场的吗?他觉得自己是有资格的吗?他真是太可笑了。不知为何,听他说完这句话后,我反而笑了:这个人,真是头猪啊,一头贪吃的猪,一头恬不知耻的猪,一头还没怎样就梦想着从女人身上得到些什么的猪。好吧,这一生,最后一次提他了,这个人,到现在让我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我怎么可能会嫁给一头猪!回去后,他还曾又来过一次,不过,看到我态度十分冷淡,便一拂衣袖走人了。他还算聪明。走的好,走的妙,赶紧走,这正是我要的。这样的人,一辈子不出现在我面前才好,省得污我耳目。
那个人走了,但我与卡车司机的故事还在继续,虽然我们今生注定有缘无份,但他在我的前半生里,还是比较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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