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似乎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自己的名字。人们都叫他小不点。

　　是啊，他那时据说才只有18岁。18岁的他，小眼睛，皮肤白嫩，个子很高——没有一米八也差不多。而且，腰板好直，直的就像一根竹子。

　　如果不是头上染着几绺黄头发，初见时，我还以为他是个高中生。但人们告诉我，他是混混。什么是混混？就是他们没有正经的工作，他们也干不来，也不想干。他们没有固定的收入，把家当旅馆，视工作为累赘，将女人当衣服？说不上来，反正，他们不像正常人那样，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小不点确实是没有正经工作的。有人告诉我，他就住在离那个公司不远的地方。不过，他没有爸爸妈妈，他从小被奶奶带大。他的爸爸妈妈应该都活着，他们只是找不到人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而且，他们不是一起走的，把孩子生下来后，他们先后离开了家。

　　所以，小不点是一个被奶奶带大的孩子。奶奶读过书吗？她有文化吗？她会教育孩子吗？她有收入吗？她如何养活他？这些，我们统统无从得知。我们只知道，小不点，他不算是个好孩子。或者，可以说，他是个坏小子。

　　是啊，哪里有好孩子会频繁的带女孩子开钟点房？哪里有好孩子会动不动想要打架斗殴？

　　这孩子，我真不知他是怎么被带大的，他怎么就长成了这样子。我不知道，他的父母为什么生下他来就不管不顾将他一个人丢弃在那里，自管自地走掉了。

　　但我看得出，这孩子，他对真心待他好的人是有感情的。他知道老五人虽然喝酒醉后喜欢胡闹，说起话来总是一副打人打架的口吻，但也知道他待人是真诚的。所以，他对老五像兄长一样，他听他的话，老五说，小不点，你不能这样，他便不会这样。老五说，小不点，你不能那样，他便不会那样。他知道，他是为了他好。

　　是啊，这孩子，他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知道谁是真心盼着他好，知道谁只是与他逢场作戏。这孩子，他一切都懂。

　　我一直想，如果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有一对彼此恩爱的父母，他会是怎样的？也会如正常孩子那样，享受应有的教育，寻找正常的工作，有个正常的人生吧？可惜，就算他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小不点从来不回家，因为跟经理混熟了，他是常年就住在洗浴部里的。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渠道与那些女孩联系上的。总有一些女孩会寻他而来。那些女孩，虽然年龄也都不大，但从行为举止来看，显然都比他成熟。

　　是他找的她们，还是她们找的他？她们与他（他与她们）之间是出于原始的本能还是爱情？他们之间是有情谊可言的吗？他们是互相疼爱、互相怜惜的吗？这是一种非常让人捉摸不透的两性关系。

　　那时，洗浴中心里长期住着一个“大哥”般的人物，据说，他很厉害。事实证明，他也确实厉害。他是把洗浴中心当成家来住的，而且，他没有付过一分钱的房租。不过，如果他要用吧台里的东西，他是会付钱的，当然，即使付钱，他也不亲自付，都是吩咐服务员或自己的“马仔”来付的。

　　那大哥其实还很年轻。当时，也就三十岁左右吧。如果不是一身瘆人的纹身，从面相来看，他也不像是个会令人害怕的角色。而且，他虽然不花钱白白占了一个房间在这里，虽然从来对我们不理不睬，但他也从来对任何人发过威。

　　他对芳芳特别好。芳芳这个女孩，脾气不太好，普通话也不会说，但她长的细皮嫩肉的，性格又直爽，反倒让人觉得特别。不过，芳芳对他可是一直不屑的，她告诉我：“他啊，人坏的很。自己女朋友就离开一两天，跟女朋友的好朋友睡一起了。真是个垃圾人。”

　　芳芳与豆豆一样，也来自甘肃农村。她有一个哥哥，长的人还是很帅的，只是不善于言词，与芳芳在一起上班的时候，从她嘴里得知。他哥哥与一个本来女孩相爱了。那个女孩我见过，长的非常漂亮，非常大气的脸宠，闪闪发光的双眸，还有两个迷人的小酒窝。

　　听说，他们相爱不久后便同居了。不过，因为年龄的原因吧，那女孩似乎还没定性，她似乎并不太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她对同居这种事的意义并不是十分明白。所以，她经常跟芳芳哥哥吵架。芳芳哥哥估计太爱她了，也看不惯她跟别的男生走的近，于是，将她看的比较紧。

　　我始终不赞成这种做法，一个人你或许是能看得住的，但如果一颗心真的走了，是没有人能看得住的啊。因为哥哥的恋爱，芳芳显然也是操碎了心的。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她跟我讲，他哥哥心情不好，不小心得罪了老五，老五要打她哥哥，她跟老五讲，你看在我跟郝姐相处很好的份上，不要再跟我哥哥计较行不行？

　　其实，那时，我已经好久没见老五，没想到，他听了此话，还是没有跟芳芳哥哥计较。当然，我不会感激的。虽然我也不愿意他打芳芳的哥哥，但打不打架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是从小讨厌别人打架，讨厌别人一喝酒就醉，一醉就乱发酒疯的。我甚至连吵架都不会呢。说到底，我与他原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我知道小不点是因为老五才对我好的，他看不惯别人大声对我说话。有一次，一个顾客跟我结账时，十分刁难，我被搞的焦头烂额。小不点在一旁看了，就说了那人两句，那人当然不高兴，就与他争了起来。小不点解决问题的方法也是打架，所以，他挑衅那人说：“敢不敢跟我到楼下去，我们pk？”

　　那人看起来本份，但却也敢接招：“走？谁怕谁。”这可把我吓坏了。我是最怕人打架的，如果再是因为我，我会一辈子心里不安的呢。于是，只好两头劝说。当然，经理也是不允许他们胡闹的。毕竟，出了事，他是要负责的，很快，他便拉小不点拉走了。

　　但我不是。我对他怀着一种类似同情同情，但又不完全是同情的情感，反正，总觉得他能被别人真诚的关心感动从而回到正道上来似的。反正，我曾试图让他感觉到他与我们并没有多少不同。如果他愿意，他跟我们一样，可以正正常常的生活。

　　当然，作为一个小小的打工族，我给不起他什么，而且，正想将他拉到正途上来，恐怕是一个长期的工作，我没这个时间，说实话，也没这个义务。我能做到的只是在话语或者行动上在相处中将他当作一个正常人，嗯，比正常人要稍微亲密一些，自认为，有点像姐弟。

　　海珍对小不点不是很喜欢，也不能理解我对小不点的一份怜惜之情。有一次，我跟她一起去大街上吃夜宵，正好小不点也在，当时，我看到碗里有一块很大的肉，便很自然地送进了不小点的碗里，她笑的很暧昧。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人与人之间这种其实也算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理解这份情感。

　　但，真的曾有一些人，他们真的曾引起我的怜惜，让我想要去关注一下，疼爱一回，像母亲一般，像姐姐一样。

　　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小不点怎么样了？是更加堕落了，还是回归正途？每次想起他，我就想告诉全天下所有的父母：“如果你决定将你的孩子生下来，那么，请你好好疼他们，好好爱他们，请不要随意将他们丢弃，他们原本是一个个精灵，原本可以成长为一棵棵参天大树，但前提是，他们需要你们全心全意的呵护，他们需要爱。”

　　也许是环境不同，当时，除了小不点，还有好几个女孩也一样。她们与不同的男人约会，她们频繁出入类似酒店的地方。她们将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生怕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女的，她们表现的也十分的玩世不恭。仿佛天大地大，没有什么是可以令她们在乎的一样。

　　记得那场让我跟一鸣关系更好的火吗？当时有个女孩从洗浴中心下来的，她不顾来来往往的人流，将两只脚跷在大厅的茶几上，里面竟然没有穿内裤。是什么让她变得没有羞耻心？这样的女孩，她们都曾经历过什么？她们都有怎样的家庭？

　　我感觉她们真的好傻。不过，在芳芳眼里，她们才不傻，傻的是我。因为我每次听到她们叫一声姐姐后，便忍不住答应她们接下来要借钱的请求。我不忍心让她们失望，所以，一次次被她们骗钱，但下次，如果她再流着两行泪站在我面前，我还是不忍心拒绝。芳芳说，你不仅傻，而且，傻到家了。

　　芳芳是个不肯吃亏的人，有一次，她看到一个欠了我二百块的女孩坐在一辆汽车里正在楼下加油，她便将她拦了下来。那女孩问她干什么，她就替我跟她要账，那女孩嫌她多管闲事，她告诉那女孩：“郝姐的闲事，我就是要管。你把钱还她。”

　　后来，那女孩被逼的没有办法，央求车里的男人借她两百块，还是将钱还给了我。当时，芳芳拿着那两百块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简直觉得她像聊斋里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的侠女，真是帅呆了。

　　可惜，芳芳不仅没有文化，甚至连字都不识。是的，她没有进去一天学校，我不知道，当她哥哥因为女朋友而焦心的时候，她是单纯为哥哥焦心还是也为自己焦心，我不知道，如果他哥哥也如豆豆的二舅舅那样找不到女朋友，是不是芳芳就会成为他婚姻的牺牲品。

　　我不知道，因为后来，我离开了。不过，离开之前，我还度过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日子。我被张总派去陪伴他的母亲了——工资照领。

　　大概你们也看出来了，张总的私生活非常的乱。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在他母亲身边住过一段时间后，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张总出生在一个不错的家庭。父亲曾是法院院长，他的母亲（我叫阿姨）当时已经退休，但能配得上法院院长的女人，身份地位肯定也差不了。

　　不知道他老公是否曾经喜欢过她。但到我去陪她时，他们已经结婚多年。张院长我是见过的，人虽然老了，头上也有了白发，但人特别精神，精气神很足。而且，人虽然已到老年，身材居然没有一点发福，穿一袭风衣，从背后看的时候，忽略头上白发，你甚至可以将他误认成小伙子。

　　而阿姨，她的身材早已严重变形，不仅她，她生出来的孩子，包括张总，包括张总的妹妹，他们不仅长的像妈妈，身材也都跟妈妈一样，脸圆圆的，皮肤松松的，腰带些弯弯的。

　　我在阿姨那里住着的时候，什么都没做过，阿姨不让我做。她说要自己做。她经常坐在在某个地方，一边抽烟，一边思索些什么。这时候，我仿佛是一个多余的人。但她又不仅只有安静的时候，她还会常常拉着我的手，让我陪她去买菜，陪她去寄信，甚至，陪她去看看自己的前夫。

　　阿姨的前夫，也就是张总的父亲跟阿姨离婚后不久，便与一个与张总差不多年龄的女人好上了，多少年来，他们同吃同住，双宿双飞，但他们并未结婚。有一天，阿姨带我去他们“家”去，他们俩人都不在，很奇怪，她有他们的钥匙。

　　当时，阿姨带着我走进去，笑嘻嘻绕着屋子逛了一圈，来到餐厅时，她指着餐桌上一大包的方便面说：“你瞧瞧，你瞧瞧，你瞧瞧，这两个人，得有多懒？啊？两个人都懒的不得了，都不愿意好好做一顿饭吃，每天就是方便面，方便面……”

　　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阿姨当时的态度，那么豁达，那么乐观，那么自然，那么毫不计较。是夫妻多年以后，爱情早已不复存在，仅剩了血缘般的亲情了吗？还是她与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只是一起凑合着度过了一段岁月呢？或者，她原本也是怨的，只是离婚多年以后，终于想开了？

　　真的是迷一样的微笑，迷一样的语言，迷一样的神情，迷一样的态度啊。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宽容，从她的语气来分析，她甚至对他的她，都怀着一种小小的宠溺呢。

　　阿姨是湖南人，在我们省城过了几十年，但听语气，她依然怀念自己的老家。每次吃饭的时候，她就会跟我讲，这个菜在他们湖南是怎么吃，那个菜在他们湖南是怎么做。

　　看样子，她很想念自己的老家，很想回自己的老家去养老。她跟我讲，她还有一个大儿子在老家，也是一句官员，日子过的非常幸福美满，他已经对自己发出好多邀请，请她回去跟他们一起住，但她不舍得，她的前夫在这里，她的儿子在这里，她的女儿在这里。她丢不下他们。

　　阿姨在那个地方应该已经住了很多年，出去买菜的时候，她总能遇上熟人，每遇上一个，她都会跟人家聊半天。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但光阴就这么一点点打发过去了。她也喜欢与人开玩笑，有一次，我们碰上了一个老头。

　　那老头，头发跟脸都梳的十分干净。阿姨笑着跟我介绍他说：“这是当年的老八路，老红军。”那老头笑笑，算是承认了这一事实。不过，阿姨很快便取笑他了：“你呀，小姑娘少找一点，这样，会更长寿。”那老头笑着摸摸自己的头：“不行，这一口，到死也戒不了啦。”你看，这就是有些男人的真面目，不管是在年轻时还是年老时，他们最大的爱好就是“色”。

　　据阿姨自己说，她有一个来往了很长时间的笔友，从年轻时直到那时几乎已经白发苍苍，他们的信件从来没有断过。阿姨对我说：“你知道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纯洁更美好的事情了。”她曾带着我一起去寄信。那天，走在路上的她，脚步很轻盈，笑容很迷人。

　　张总的家还真不是一般的家庭。除了那位从未出现过的哥哥，他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过着不是一般人的生活。那时，张总与丽姐已经结婚很多年，不知道是商量好了还是怎样，他们一直没要孩子。张总的妹妹，那时已经差不多要四十岁，她也有固定的男友，但她就是不结婚。

　　她是家里的老小，但长的人高马大的，虽然经常站在打扮得比她还显得年轻的父亲身边撒娇，但依然一点都引不起别人的疼惜。她跟我相处不错，得知我家里开着饭店后，她还曾想着要与我一起开一家饭店。当然，只是想想说说而已。

　　她的嘴是属于毫无遮拦性的。有一次，阿姨说起丽姐，说她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漂亮，不动声色就将她的儿子夺走了。说她文化也没有，本事也没有。说自己的儿子被她毁了，不然，以他的学习成绩，他应该是要出国的。

　　就在她的妈妈遗憾着的时候，她插嘴了：“如果海珍与张波真的是夫妻就好了，这个公司肯定搞的好的，她有本事，可惜啊。”可惜不是。可惜，海珍不过只是张总生命里的过客，不管张总再怎样信任她，不管张总再怎样宠着她，她始终只是一个过客。

　　海珍跟阿姨的关系很好，后来，当我们再次回到公司后，有一次，我看到，阿姨坐在那里，海珍蹲在她身边，整个上身都扑在她怀里，那情景，特别温馨，像极了母女。可惜，她们不是。

　　其实，张总这个公司刚开时，是特别红火的。据一鸣跟我讲，除了我看到的那些，公司里还设了演歌台，隔一段时间，就会请来专业的演员来演出。那时候的张总，兜里的钞票简直是要掉出来的。他每天穿着西装，系着领带，在楼里上上下下穿梭，脸上永远洋溢着成功的笑容。

　　当时，丽姐的妹妹是担任主持人的，她特别会主持节目。而且，站在台上讲话时，都从来不打底稿，想要说的话，那是信手拈来。除了她，当时公司里还有很多优秀的人物。漂亮的女孩，能干的男孩。可惜，后来都走了。

　　一鸣跟我讲，因为怕张总会被漂亮的女孩吸引，张总的情妇们便利用手中的权力将她们一个个打发走了。当时，一鸣有个很好的朋友，长的非常漂亮，也是被挤走的。不过，走前，她将一鸣安排在了这里。一鸣曾带我去见过她，长的确实很漂亮，关键是，还聪明。

　　我在公司两年多时间，我知道，张总公司的生意其实是不太好的，可以算是入不敷出。所以，他经常便会想办法去借钱。不过，他也有办法，也总是能借到钱——洗浴中心有一个烧锅炉的人跟我讲，张总曾是他们厂的一把手。那时，因为身份特殊，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张总的院长父亲曾是每天给张总打钱到卡上的。而且，据他所知，每次数目都不菲，至少一万块。

　　那些钱呢？都被投资了？还是被存了起来？这个，可不是我一个局外人能打听得到。我所知道的是，多年以后，当我再一次碰到丽姐，丽姐告诉我，会计还在，出纳还在，她们都还在公司里与他们一起同甘共苦着。

　　但对我而言，她们在有什么用呢？一鸣不在了，后来，海珍也不在了。给我温暖让我依恋的两个人都不在了，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两年之后，我发现，如果一直困在这里，我根本看不到自己想要的前途。我也不会找到自己要要找到的人。

　　这里的员工，他们都以为我是老五的，甚至更可笑的，还有人曾误会我是张总的，但其实不是，一直都不是。从来都不是。我只属于自己。永远都只属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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