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吧三年,按道理讲,应该我会有很多网友,陌生的,熟悉的。但正因为在网吧,看到了qq后面那一个个无聊的人与灵魂——在吗?你好!头像是你吗?你长得好看吗?你个子高吗?你是做什么的?……无聊的问题反复地问,简直是无聊透顶。
更何况,在网吧三年,有好几个男孩与我谈起与网友见面情景。其中有一个,他往你跟前一站,你就能看得出他是那种出生在优越家庭,在倍受宠爱中长大。在我的认识的北方男人里,大多皮肤都没有那么好,但他的皮肤简直是可以掐出水来的。那时候,我一看到他的脸,总是会联想到柔柔滑滑的“牛奶”。
他当时年纪也不大,偶尔来网吧玩一趟,他都会跟思雨闲聊片刻。有一次,他说到自己见网友的经历。他说,自从qq开始出现,他便开始用了。那时,他有好多网友,觉得感觉好的,便会去见,结果,比照片中漂亮的倒也有,但实在难以见人的也不少。
吃过一次亏后,他便想出了一些馊主意。比如,见面时,他不出现,躲在约定好的地点偷偷观察,如果想见,再出来,如果不想见。就偷偷溜掉。那天,他着重提的是自己的“智慧”,形容的是网友的丑,这就使得我更加反感陌生网友了。
但当我决定要来上海之前,我突然想到:或许,我该至少认识一个那边的人。这么一想,我便开始刻意加上海的网友,一开始,我当然是只加女的,只是,也不知为何,女的都不太愿意理我,即使加了我也不怎么说话,迫不得已,我又开始加男的。
如我所料,男的大都很讨厌,他一跟你聊天,什么都不说,只管问你要照片,我最反感这一点,就统统拉黑。原本,我已经放弃了这一念头,有一天,有个叫天涯的通过了我的好友请求。他没有跟我要照片,也没有说一些暧昧的话。
这让我顿生好感,于是,我直言不讳地跟他讲:“我想去上海,所以才加的你。”我问他:“你是上海人吗?”现在想想,真的是好疯狂啊。怎么就敢?怎么就开得了口?怎么就那么理直气壮呢?
天涯初听估计觉得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确实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告诉我:“首先,我是河南人,只是在上海上班。其次,你这个想法真的异想天开。”说完,他的头像变成了灰色了。
一直觉得是缘份,网络那头,他的想法,包括他这个人,通过几句简单的沟通,我就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的人。那时,我已经在那个榕树下发了不少文章。
于是,我就将那些文章链接发给他看,我告诉他:“你看,我能写文章,这就说明我虽然有些不切实际,也并不是一个傻到没有边界的人,何况,我找你也不是为了怎样。就是想让你在我来之前帮我租好一间房子。以后,万一有个急事的时候,也不至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知道,那些文章,天涯看过几篇,但最终,他觉得我不是个坏女孩,想要的也并非是那么不可理欲,只是,他觉得自己一个已婚男子,与我交往不是太方便。几天后,他突然对我说:“我有一个同事,她是个女的,人很不错的,我把她的qq号给你,你加她为好友,你们大家都是女的,沟通起来也方便些。”
那个女孩叫慧慧,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脸是瓜子型的,腰特别细,穿着一个小百褶裙,显得人特别活泼可爱。当时,加了她后,她大约有半个小时没有回应,搞的我特别紧张,怕她不理我,就问天涯:“天涯,她怎么不理我?她会不会如我一样,也不会加陌生人呢?”
天涯那时一直在给我现实直播她的状态:“她现在正在忙呢,还没有时间看qq。”“她现在还在我这儿,在验收一些货物,你再等等哈。”“她现在事情办完了,出去了,去财务室,大约还有几分钟才能回去。”“你现在等着吧,我看到她现在已经回到自己办公室了,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你的好友请求。”
很快,慧慧就成了我的好友。加了好友后,我为了不把她吓着,跟了她了差不多半个月左右,比较熟了以后才跟她说,希望她能帮我打听一两百块钱一间的小屋子。平房也行,大小无所谓,只要能住进一个人就行。
她听了之后,觉得挺为难:“上海这边的房子,最便宜一个月也要四五百块呢,一两百块的,恐怕不好找。”我咬咬牙:“实在没办法,四五百也行,总得有个地方住呢。”她这才答应下来:“好吧,我有空的时间去帮你找找。”
有慧慧的帮忙,住宿问题应该不是个问题。而且,那时候,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等。那时候,我还没有离开网吧呢,我只是提前把能想到的问题都先一一解决而已。
其实,无论走到哪里,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住跟吃吧?只要有住的地方,只要肚皮不是饿着的,工作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反正,毕竟打算去的地方是从未到过的远方,为了少出别差错,我想的还蛮长远的。
王成跟小红对我其实还蛮好的。虽然工资只有三百块,又不管吃不管住,但毕竟,我每天只是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地坐着。那时候真傻,以为公司里是时刻不能没有人的,竟没有想到,有空的时候要去工地上跑一跑。
其实,装修行业里的工人,很多一部分还是蛮好处的,心直口快,有时候,你根本不用费心,他们自己就会从嘴里说出你心里想听的知识。
我们省城里的工人当时也大多是安徽的。其它的不是太熟,有一个叫小王的木工,人真的不错,如果论年龄,他不一定比我大,但他每次说话都自称哥,每次我们有机会碰面,他总是会说:“你有空到哥家里来,哥让你嫂子给你烧我们徽菜,很好吃的。”“哥家里有自己酿好的红葡萄酒,你想喝不?你想喝,哥下次带给你些……”
油漆工没有小王那般热情,但他在我面前也同样从不遮掩自己的想法。他告诉我,我们省城的工钱给的太低了,像他这样的,在这里只有几百块,但上海都要论千了。他说,他有一个表哥就在上海,过完年,他也要去上海。他的话更坚定了我来上海的决心。
快过年的时候,王成对我们说:“今年就这样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放假了,明年,过了初八以后,你们再来上班。”
那是我打工那么多年,第一次因为放假而感觉轻松。从前,每一次放假,都会觉得一阵惶恐:“放假了,我该去哪里呢?”是的,我不太愿意回家,但这次,因为准备要去上海了,上海天长地远的,这一去,也不知会遇到什么样的人,遇到什么样的事。既然前途未卜,我就想要留下来多陪陪我的家人。
一走这么多年,虽然每年过年都会回来,但依然很想他们,想我的妈妈,想我的弟弟,想我的侄儿,更想我亲爱的姥姥。
在网吧时,我曾接过二表姐的一个电话,她对我说我的侄儿因为难产被两个权威医院诊断为脑瘫。听到这个消息时,家里所有的人都震惊了。他们一致的想法是把这个孩子送走。大弟的丈母娘态度更是强硬。
她甚至来到大弟家,逼着母亲将这孩子送走,她甚至要挟母亲说:“如果你不把这个孩子送走,我就带着我女儿离开。”而小花,这丫头,她竟是一点主张都没有,她母亲说让将孩子送走,她也不表态,只是背过身去默默伤心。
据母亲说,在这种强硬的主张下,当时,孩子竟然有半个月连奶都没有吃一口,只是小姨每天来为他输一些维持生命的液体,母亲跟我说起时,心疼的简直要抓狂。但说完,她又总会叮嘱我:“这个事,以后别再提了哈,让孩子知道了伤心。”
当时,眼看着再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二姑站出来说:“不行,我将这孩子送走吧。”当天晚上,她将孩子放到一纸盒子里,用东西包裹好,就出门了,她抱着孩子到处逛,到处寻找适合将他丢弃的地方,但最终没有舍得,灰溜溜的回来了。
孩子送不走,是不是大弟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花了几乎一辈子的力气,好不容易为儿子攒够娶老婆的钱,如今,说散就要散了,这可如何是好?当时,母亲急死了。
大弟却越来越镇定了,他对母亲说:“孩子不能送走,我的孩子,哪怕他真的是傻子,我也要将他养大成人。”哪知,见他如此,他丈母娘竟不再吵了。
孩子吸收到正常的营养后,发育的很快。有一天,母亲回来看他,发现这孩子无论是哭起来,还是高兴的时候,胳膊腿都特别有劲,她兴奋地对小花讲:“或许,医院也有出错的时候呢。你看,这孩子的胳膊腿这么有力,哪像是脑瘫?”
从那天开始,这个被医生诊断为脑瘫的孩子竟然越来越有力了。直到我过年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姥姥家的床上地上活蹦乱跳了。他姥姥那时也不嫌弃他了,还教了他不少童谣,不少儿歌,那些词从他嘴里一个个跑出来,通过我的耳朵,再钻进我的心里,竟是那么的美妙。
有一天,弟弟正在厨房里忙着,被他妈妈带到饭店的他蹬蹬蹬从当时居住的地下室爬到厨房间,看到爸爸正在厨房里干活,他跑过去,站在那里,亲亲的叫了一声:“爸爸。”大弟听到儿子叫,回头温柔地答应道:“嗳,爸爸在,宝宝乖。”
看到这温馨的一幕,我突然忍不住掉下泪来。这孩子,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能站在这里叫一声爸爸的啊。这父亲,为了接受这孩子,是经过多少内心挣扎的啊。还好,一切都过去了。如今,这孩子已经十几岁了,不仅非常健康,还长得白白净净的,犹如一个女孩子,十分清秀。
可见,医院的诊断有时候也不能全信,不仅会误人,甚至会害人。还有,奉劝别人的是,是你自己的责任,你一定要学会承担,不要轻易丢弃,要相信,有些恶运,那只是命运设的局,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会有机会来到更美的远方,看到更美的风景。
转眼又一年。记得前一个春节离开时,姥姥还为我打点行礼。但当我再回来,她竟然已经叫不出我名字,我知道,无论如何,她不会不知道我是谁,那时,我已经超过母亲,成为她最牵挂的人。可她只是尴尬地笑着,嘴巴却了好久,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小姨告诉我,她得了脑血栓。
姥姥在时,我过年回家,第一个想见的人永远是她,每次,我都会拎着满满的东西,急不可耐地跑进她的院门,推开她的房门,几乎,每次,她都是坐在自己的炕头上微笑着看向我,她是一个温婉的人,感激远没有我来得激烈,她只是微笑地看着我:“你回来了。”
但我知道,她很开心见到我,每次都是如此。有一次,我回来后没看到她,心里没来由的,就会特别慌张,就会到处去找,终于找到她,看到她微笑的脸庞,这才放心了。这一次,微笑还在,但她却迟钝了。见她如此,我特别心酸。当时,我就决定,要多陪她几个月。好好陪陪她。
姥姥有一个堂妹,她有一个儿子,说认识省城一医院专治心脑血管毛病的医生。家人听了,那敢情好,便选好日子,让小姨夫与我带着姥姥去这家医院去看病。
这一去,病是没看好,路上,姥姥却因为汽车里太闷的缘故,总是头难受,不得已,一直用手撑着,而且,来回颠簸之后,她的病情竟然比以前更加严重了。
但那时,姥姥还很清醒,虽然,她说不出话来,但心里非常清楚。有一天,因为发现姥姥的炕是冷的,怕她冻着,三姨便与我带着姥姥去她家住,上炕前,我就随口说了句,鞋子硌脚。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姥姥竟不见了。
当时,所有人都吓坏了,大家四散去找,一会儿,姥姥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双鞋垫。她就那样像个哑巴似地比划着,要我将鞋垫放进鞋子里,她的表情里带着我熟悉的心疼,但那使我更加心疼。
三姨当时哭着告诉我:“她昨晚听到你说脚疼,知道你肯定没有用鞋垫,急忙回去拿了……你知道吗?你走后,她给你做了很多鞋垫,她说,姑娘家结婚都要带几双去婆家的,她知道你自己不会针线,怕到时候别人笑话你,恳求着别人给你做了好多双……”
姥姥一辈子只会缝缝补补,做针线就是她表达爱的方式。为你缝扭扣,为你缝鞋垫,为你补衣服……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却因为赢得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有一次,小弟告诉我:“无论是少了扣子,还是其他的什么事,只要我跟姥姥一提,姥姥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跟咱妈说,不用等一辈子,至少也得花半辈子等。”
当然,无论是一辈子还是半辈子,都是太过夸张了,但用此来形容母亲太过粗心,形容她完全不注重生活细节,形容她根本不把满足别人的需求当作一种爱的方式却十分恰当。
我从来没有问过,是否在两个弟弟心里,也如我一样,对姥姥,怀着一份对母亲般的依恋。但自从那个冬天以后,姥姥在我心里,就如母亲一般。她既是母亲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
那时,我知道,是我报答的时候了。我每天陪在她身边,白天守着她,看她吃饭时是否撒了汤,陪她散步,锻炼身体,陪她去厕所,为她清理卫生。晚上陪着她,帮她扶着痰盂,帮她盖被子。那时,姥姥的一日三餐是由母亲兄妹们轮流来准备的。
有一天,正好轮到母亲。她一早急匆匆地来,一边忙碌一边对我跟姥姥说:“今天我给你做红薯拨烂子,我做的还不错哦,你们肯定会喜欢的。“我从小挑食,能吃的东西真的太少了,但那几年的漂泊过后,我几乎是给什么吃什么的。何况,那时见姥姥那样,也吃不下。
可能,这个东西是姥姥喜欢吃的吧?只见姥姥脸上的表情也是无所谓的,我正准备拿梳子给姥姥梳头,突然发现姥姥笑了。她看着母亲,看着自己曾最心疼的孩子,看着她像个男人一样笨手笨脚地做着简单的饭,但她却又一边做一边自信满满地自我夸奖着时,她忍不住一咧嘴笑了。
我看得懂那笑容,是包容的,是疼爱的。但我知道母亲没有看懂,我一直怀疑她的一生中,是否跟别人有过心意相通、充满默契的时刻。但不用怀疑的是,那一刻,当姥姥将对她的爱通过那一笑传达出来时,她完全没有留意到。
吃完饭,我正巧有别的事情做,便由她来带姥姥去上厕所。她的表现让我彻底愤怒了。
我们老家的门那时都是有门槛的,而且,门槛很高,大约有二十多公分。姥姥那时因为生病,动作原本比以前慢了许多,过那个门槛时,尤其费力。母亲拉她一下,她过不去,拉她两下,她过不去,竟忍不住埋怨起来:“你快点吧,我还急着去饭店帮忙呢。”
当时,我看不到姥姥的表情,只看到姥姥很慌张,她是一个不愿意拖累别人的人。有一次,我在厕所里帮她清理时,就感觉她非常不自在。她当时已经说不出话,动作也不再灵活,她只是一个劲地躲,想要自己来,但她明明又够不着,又找不准位置。
还是我一再跟她说:“姥姥,没关系哈,没关系呢,清理一下屁股有什么呀,你小时候肯定也给我清理过,对吧?很正常的呢,没有什么了不起。”还是我反复地说,她这才心安理得起来。但提裤子时,还是很慌张。
如今,被我的母亲自己的女儿嫌弃,她也许伤心,但我知道,她更多的是自责,是恨,恨自己成为拖累别人的人。唯独不会埋怨与责怪。
但越是如此,我就越是心疼,心疼之余,我实丰忍不住了,就对母亲说:“妈,你怎么可以这样啊?她可是你的妈妈呀,你怎么可以当着你女儿的面这样对待你的妈妈呢?你难道是做给我看,让我以后学着点,也这样待你吗?”
被我这么一讲,她才不再埋怨,不再催促。这也是她唯一一次认输,在这之前,她是从来不会认输的,她永远是对的,永远是可怜的,永远是委屈的,永远是需要别人同情,需要别人为她作主的。
好在,母亲虽然不是个擅于自责的人,她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找缺点,找原因。但也并非无情,她只是性格太急躁了些,她只是不懂怎样去表达爱,她只是牵挂着自己的儿子……
好吧,不说了,就这样吧。过去的事情了,我不想让它再一次搅动我的情绪,使我痛苦,使我困惑,使我失望,让一切都随风去吧。
我只想说,这就是我的母亲,这就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不能不爱她,无法不爱她,但我又打心眼里不喜欢她。
爱与不喜欢,我常常想在这两个极端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一天要有数次感到无奈,感到纠结,感到无能为力。但她从来没有感觉,她不仅从来没有感觉,她还会不断给这个天平加压,这就常常会让我在窒息之余忍不住抓狂,忍不住愤怒,忍不住要逃离。
亲爱的们,如果你觉得我用词还不够准确,请原谅我吧。此刻,我不仅痛苦难当,而且,头痛欲裂。我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样。但我知道的是,这已经是离开母亲将近二十年之后,已经逐渐淡忘,逐渐忘却的我。
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似乎都是平常的,但在那些平常的日子里,我感受到的为什么会是如此巨大的痛苦呢?或许,我永远不会知道了。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只想,在她晚年的时候给她温暖,好好爱她,我只想,她加诸给我的痛苦不会再经由我自己加诸给我的孩子。如果,以后的人生里我只能实现一个愿望,这将是我最大且唯一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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