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良心,从省城出发前,我原本确实是要打算回去的。即使来到项飞这里后,这个想法也还是没变的。没想到,当他千里迢迢来看我,当他站在我面前之后,竟然变了。
那时候,他恨恨地骂了我,他骂我一来到繁华的大都市很快就变质,变成一个贪慕虚荣的坏女孩……但因为一直觉得那不是他,我对他一直怀着一份歉疚。
对,是的,只有歉疚。对那个男生真的是用尽了力气也没有对他培养出爱情。我常常看着他满脸的笑容问自己:“你真的要嫁给他吗?他看起来人真的不错,但你爱他吗?你愿意与他一起步入婚姻,与他一起携手相伴,恩爱一生吗?你愿意吗?你能做到吗?”
要命,每一次,答案都是no,这真是要命。
我该怎么对他讲呢?人家千里迢迢来看我,绝情的话我该如何说出口呢?如果不说,会耽误人家吧?人家年龄也不小了,也该找个靠谱的女人结婚了。而我,对他而言,显然是不靠谱的。
项飞对他的印象很好,一直对我说:“这个人不错,真的不错。”我瞅瞅他,心里想:“不错,那你嫁给他,可照?”我们周围太多的人,都喜欢无私地我们出谋划策,他们都以为自己了解我们,甚至在我们都对自己的心不是很明白的时候,他们也表现的对我们很了解的样子。
偶尔反感,但还是很感谢他们费心,毕竟,有些人是真的关心你。比如此刻的项飞,我知道他也确实是为我好,此刻,作为一个老好人,他也是真的期待身边人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归宿。但,我可不是一个为了满足别人期待就可以将自己的终生幸福牺牲的人。
那天,我将那男生叫到比较偏僻的地方,对他说:“对不起,我想来想去,我们可能不合适。”他有片刻的震惊——估计,他没想到,我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然后,默默回去收拾好东西,一刻也不愿多留,很快就走出了我的视线。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知道,我拒绝的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城。那座记载着我七年喜怒哀乐的城市,我从此不愿再回去了。记得我生下儿子之后,母亲一次跟我赌气说:“……生你养你的家乡放不下你,偌大一座省城放不下你,你非要跑去上海……你咋不出国呢?……”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母亲说话常常是赌气的。那时,我记得她常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放心,我老了,你们,一个不靠。”她对父亲是这样,对我们姐弟是这样,对她最亲最爱的孙子偶尔也会这样:“哼,儿子都不一定能靠得上,更别说什么孙子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喜欢这样讲。对我而言,不仅这样的话说不出口,这样的事,就连想想也是要血肉模糊的呢。但她一次次地讲,伤害着别人,也伤害着自己。她自以为很了解我?但其实,这个世界上最不了解我的人可能就是她了。
她不知道,我不愿意留在那个小镇上,拼命也要往县城里去,是因为初恋男生就在那个镇子上生活。我可以在这里以“女儿”的身份与她一起经营饭店,但我不能以人妻的身份在这里生活,因为每次看到他,我都不能抑制自己的激动。这样的我,或许连自己都讨厌,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兼母亲?
后来,我拒绝那个男生,也是如此,我不想看到卡车司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但我又希望他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这样矛盾的心理,会让我感觉心力交瘁。
比起老家,省城自然大了许多。如果身处不同的行业,生活在不同的地区,一辈子不见面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怕就怕,有一天,我会管不住自己的心想要去接近那些原本不应该与我有交集的人。万一哪天,我喝醉了,我累了,我痛苦万分了,我会拼命地想到某个不该去的地方,某个错误的怀抱里去怎么办?怎么办?
只有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浓酒也好,万古愁也好,距离会拉长一切。会让所有不合理的**与不该存在的人都变得鞭长莫及。
再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生活,默默地爱与恨,不是很好吗?我才不想像母亲一样,把原本属于自己家的家庭琐事,一件件、一桩桩摆在所有人面前,任人评论,为了得到别人更多的关注,她甚至恨不得给每人发一个放大镜,然后将我们一一剖开,接受所有人的评判。
只有她自己,永远是正确的,值得赞许的,配得上同情的。也算是本事吧,她一直将自己保护的很好,她永远躲在别人挑剔的目光之外。
我讨厌那样,我厌倦了那样,所以,我要躲起来,躲到所有人都看不到、够不着的地方去生活。如果我想他们,我会回到他们身边,但如果你想参与我的生活,对不起,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我的老公,不管好或者不好。该骂我自己会骂,该夸我自己会夸。我的孩子,不管懂不懂事,乖或者不乖,别人也没有替我管教的权利。我也不需要别人来助力。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拒绝的甚至不仅仅是座城,也是自己的过去。转眼,在这里生活十一年了。偶尔,会有人问起我的过去,投缘的,良善的,我会跟他们透露那么一两个。无聊的、只是随便打听的,随便应付过去也就是了。
其实,人这一辈子,要交待的永远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就像此刻,想起那个男生,我依然带着歉疚,只是,歉疚也只是短暂的,毕竟,我又没有答应要嫁他。如果时间回到从前,我还是会拒绝他,不仅仅因为自己,也因为他。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也算是一件不幸的事吧?
其实,那时,我也并没有决定一定要留在上海。初来,上海只是让我感觉到冷。那时已是春天,我在老家里面只套着一件薄衫,外面穿一件牛仔衣来的。没想到,来到这个被称为南方的地方,反而总是感觉到冷。
冷也罢了,多添一件衣服也就是了。夏天还热,热的你简直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将自己泡在水缸里,但你还不得不做事,你还不得不在人前人后,人模人样的工作,忙碌。在老家,我是一个从来没有出过汗的人,但那时,身上的汗,擦到一层马上又冒出一层,那感觉,简直神奇。
白天热,你可以站在风扇前,一直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似的让风扇吹。夜里睡不着觉时怎么办?又闷又热的,翻过来覆过去也还是睡不着呀。
有一天傍晚,老丁十一岁的儿子丁力对我说:“姨,咋们两个今天晚上,一人拿一个垫子,到顶楼去睡怎么样?”我问他:“顶楼?顶楼就不会热吗?”丁力见我不信,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就跑:“走,我带你去看看,你自己亲自感受下就知道了。”
一来到楼顶,我就忍不住尖叫起来:“哈哈,太棒了,这么凉快,真凉快。”那时,华灯初上,我们站在六楼的楼顶向下望去,城市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似乎在跟我们挤眉弄眼。展开双手,凉凉的风吹过来,嗯,真是舒服呀。
我当即对丁力说:“好,我答应你,咱们两个今天晚上就来这里睡了。”丁力赶紧来到自己看中的地方,朝我伸出一个手掌:“说好了哈,这个地方是我的。”我逗他:“不行,这个地方,今天晚上是我的。”他急得跺起脚来:“不行,这个地方是我先看上的。哼,如果不是一个人害怕,我才不知道你这个秘密呢,哼,没想到你还跟我争。”
我刮刮他的鼻子:“姨逗你呢,谁稀罕跟你们这些小不点急来抢去的?”说完,我也找到一个地方,像他那样,找一个小砖头,划出自己的地盘。
那天晚上项飞没有回家,他老婆也没有回去,大厅里当时还有一个泥瓦匠,还有一个木工。还有一个油漆工,吃完饭,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扎起了金花。见此,丁力来到我身边,碰了我一下胳膊,悄悄对我说:“我们走吧,别让他们知道了,抢我们的地盘。”
于是,我们两个一人抱了一个垫子,一件盖的东西,蹑手蹑脚朝楼上走去。没想到,还是被项飞看到了,他问:“你们两个干啥去?”丁力见被发现,只好老实交待:“我们要到楼顶上去睡,这里太热了。”项飞说:“去楼上睡?楼上凉快?”丁力一说又来劲了:“楼上比这里凉快太多了,不信,你问姨。”
见我也这样说,项飞才放我们走了。我们来到楼上,并没有马上睡觉。我们将东西铺好,我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忍不住唱起歌。丁力呢,他在顶上跑来跑去的,快乐极了。忙了一阵后,终于累了,俩人于是各自躺在自己的垫子上,进入睡乡。
刚睡着没多久,我们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原来,项飞他们在楼下睡不着,也一个个抱着铺的盖的跑了上来。他们一上来,也很开心,一个个叫着“果然凉快。”便也在屋顶上睡了下来。如果当时有个相机,真想将当时的场景拍下来。现在想想,依然好玩的很。
我和丁力,我们占据了楼顶的东边。项飞与妻子,泥瓦匠,还有油漆工,他们在楼顶的西边扎了营。不过,好像睡到半夜吧,项飞突然叫醒大家:“走吧,我们都回去睡吧,蚊子太多,咬死人了。”这时,我一旁的丁力也大叫起来:“蚊子在我身上咬了好几个疙瘩,都痒死了。”那天,我们的清凉梦还是被蚊子搅黄了。
话说,上海的蚊子怎么就这么毒呢?之前,我也不是没有见过蚊子,也不是没有被蚊子咬过。但被咬之后,无非痒痒几下,挠一挠也就好了,哪里会起那么大的包?怎么会好几天还消不下去呢?他们跟我说,因为上海水多,所以这边的蚊子就多,而且,毒蚊子都是那种翅膀带花的,一旦被这种蚊子咬了,人还真是吃不消。
奇怪的是,我与那文友在一起的时候,她倒不觉得有蚊子。有一次,她与我一起在她家小区的健身房处坐着,我说蚊子多,她还不信:“瞎说,哪里有蚊子。”说完后,一会儿又说:“你不说我倒不觉得,被你一说,我怎么也被蚊子咬了。”瞧,仿佛,那蚊子是我从老家带来似的。郁闷啊。
在项飞他们那里干了大概两三个月?不太记得了。一天,华美老公乘项飞他们不在,让华美将我叫到他们这屋,把门一关,对我说:“我听说庄行那边有新开盘的小区,我们合伙一起去那里开个公司如何?”我初听有些愣住了。我知道上海机会多,但也没有想到,机会就这么找上门来。
华美老公对我说:“你是设计师,你会画图。我是跑业务的,我们一起开个公司,赚了钱大家一起分,这样多好。你在项飞这里一直待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又不给你工资,你跟我一起干,公司我是用自己名字注册好的,也不用借别人的。过几天,我再买辆车,再租套房子,你跟我一样,我们就都是老板了,我们就是为自己打工了。你看,你跟华美相处的跟姐妹似的,还是我儿子的小郝妈妈,还有比这更铁的关系吗?”
那次,我没有多想。项飞他们是小公司,流动性很强,一旦感觉这个小区再没有多少生意可做,他们就会跑去另一个小区。而另一个小区,可能是浦东,可能是浦西,也可以是宝山,这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而我,我可能跟着他们跑来跑去吗?
好像不是太有可能。就像老丁讲的:“我们大家都是外地来赚钱的,谁知道明天在哪里?”他们自己都不固定,我跟着他们,命运会如何?于是,想来想去,我就决定接受华美老公的建议,跟他一起去开公司。
当时,我心里想,赚钱了最好。如果赚不到钱,大不了,我就继续打工。
项飞一听我要跟华美老公一起去干,马上便跳了起来:“你相信我,你跟着他,干不好的。”老丁也说:“你来几个月了,你看到他找到一家业务没有?你看我们开工多少家了?他连半家都没有找到,你跟着他,要喝西北风呢。”
老丁还说:“你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很快就三十岁了。最多干一年,就要回家找对象了吧?再不找,就找不到好的了。或者,你干脆找个上海人,嫁到上海算了。不过,你能找得到吗?”
我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从小自以为了不起,不比别人差。老丁的话,不仅没有起到劝阻我的作用,反而激起了我的斗志:“咦,不就找个上海人嘛,有什么了不起。哼,到时候,我一定找一个给你看看。”
你瞧,一个不会讲话的人,拼命要出头讲话的好处,就是将你想拉回来的人,狠狠地推了出去。老丁显然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然,他的老婆也不会三天两头跟他吵架。
他跟老婆吵起架来的时候,是特别有戏剧性的。有一天,他老婆无事时跟项飞他们一起坐在那里打牌。老丁从工地上回来,没有事可干,便拿个凳子坐在老婆旁边看起来。可是,他又不安静地看,一会儿让她出这个,一会儿让她出那个。
他那老婆呢,显然又不是一个言听计从的人,人家自己十分有主见。于是,两个人在牌桌上便总是争的面红耳赤。争争么也算了。老丁见妻子总不听他的,又输掉了钞票,心里不乐意,说话也便骂骂咧咧起来。
那老婆显然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跟她坐在一起玩的,还都是自己娘家人。当着娘家人的面被老公训斥,谁面子上能吃得消呢?更何况,她也是个暴脾气——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五官长得特别精致,只是,不知为何,一点都不会打扮,性格也特别粗鲁。好好的容貌就那样浪费了。
她跟老公几乎每次见面都会吵一架的,不过,那次吵的最厉害。那场架以老婆的拂袖而去而告终。她临走时说了一句话,让我瞬间肃然起敬,她说:“哼,八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多么霸气、多么自信、多么地底气十足!
我觉得,这句话,每个女人都可以学会讲。在男人惹我们生气的时候,在他们令我们愤怒的时候,在他们对不起我们的时候。说给他们听,告诉他们,你在我眼里远没有那么重要,如果所有的男人加起来是无边无际的海洋,你只是浪花一滴。更说给自己听,告诉自己,世界上男人多的是,优秀的也很多,只要我们自己足够优秀,肯定有很多男人,心甘情愿,让我们去挑。
在值得我们爱的男人面前,我们可以是柔弱的,甚至可以是没有原则的。但必要时,我们必须像项飞小姨那样,有拂袖而去的勇气与胆识。
当然,居家过日子,像王阿姨与老公那样的夫妻虽然也有,但更多的夫妻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就说项飞小姨吧,后来,还是经不住老公的赔礼道歉,又经不过项飞的苦苦劝说,又回来与我们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但这顿晚餐,对我来说,可以算是最后的晚餐了。不久后,我便与华美他们一起离开了。那时的我,对未来是充满了信心啊,仿佛,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意气奋发的女老板。但,事情远没有我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我,再一次被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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