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上海之前，我是这样打算的：在上海的装饰行业里锻炼几个月，然后，便往回返。杭州、苏州、黄山、泰山……一个人，一路看回去。算是圆一个“走万里路”的梦，也算是一种与单身生涯的告别仪式。

　　杭州，是每个有着浪漫梦想的人都向往的地方，多少文人墨客歌颂的地方——在这里，曾发生过多少如梦似幻的美好故事啊。别的不讲，就苏轼一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就足以让人大醉一回了。

　　但那次，我并不太喜欢它——甚至，因为那个杭州女人，到现在，每当提到它，心里还是感觉有点涩涩的——是不是感觉这有点扯啊？但确实如此，我没办法，厌乌及屋。

　　但后来，我还带我妈妈、侄子以及儿子去过西湖了，只不过，我妈妈没有文化，她不知道苏轼，没有听说过白居易，不知道谁是苏小小，对她的故事闻所未闻，她甚至看到雷锋塔都没有丝毫感觉的——当然，后来回来后，我也曾自责，妈妈不知道么，我可以讲给她听的呀——原谅我，总是后知后觉。

　　话题扯远了，我是说，至少，不喜欢那个杭州的杭州。太热了，热的我晕头转向，热的我几乎找不着北。更何况，陪在身边的她，总是在不停地抱怨。抱怨我拘谨，抱怨我放不开，抱怨我路痴，抱怨我拿着她那么好的专业的相机都帮她拍不好照片……

　　我晕啊。我这个人，虽然从小到大身上缺点多少，但还没有被人那么挑剔过呢，那感觉，嗯，不太好受。

　　因为害怕她，在她身边从来没有轻松过。后来，我拒绝了她太多的好意：因为人脉广，她曾试着给我找过好几个工作，但见我没有兴趣，后来，她便不再提了。她对此不能理解，有一次，她告诉我：“我跟我朋友提过好几次，人家都说了，你本人一点都不积极，只有我自己在那里瞎操心。”

　　估计是因为孤独的缘故吧，她总想让我留在她身边，与她作伴。就在前年，她还曾想着要让她爸妈认我为干女儿，还曾想着在市中心，她家附近为我安排工作呢。

　　但我依然拒绝了。我不是不愿意在她离开上海后，照顾她的爸妈，她家如果就在我附近，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事。

　　但我是生活在崇明的，生活在去她家一趟乘地铁都要走好几个小时的崇明，而且，我是有家庭的，我是母亲，是有孩子需要培养与照顾的。因为工作性质特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甚至连个礼拜天都没有，哪能说走就走的呢？我感谢她那么信任我，愿意将两位老人托付于我，但我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因为她，这些年，我也曾有过太多困惑。我常常问自己，我是不是不配当人家朋友？我对她，算不算过份？但不知为何，跟她在一起，真的特别累。真的总想逃。

　　此刻，一提到她，我头又疼了。算了，还是讲讲开心一点的事吧。

　　那年，从杭州回来后不久，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喂，是xx公司郝小姐吗？你好，我是锦锈华城的，我想找你装修。”

　　我一听，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项飞。项飞和老丁一听，也很高兴：“找你装修？好呀，让他来呀。你跟他约好时间，我们啥时候见个面，见面谈。”

　　这时，我却犹豫了，我仔细打量打量项飞他们的公司，嗯，还蛮简陋的，人家这个顾客住的可是高档小区呀，人家找的可是那家各方面都相当规范的大公司呀，到时候，带人家来这里，人家会不会掉头就走呢。

　　于是，我对项飞说：“项飞，对不起哈，我怕咱们公司太小了，留不住这个客户，想把一家大一点的公司做，你会不会生气？”项飞还想争取一把，他对我说：“其实，是一样做的。大公司小公司都一样做呢。”不过，见我依然犹豫，他后来又改口道：“算了，你自己看吧。你想找哪家公司？”

　　其实，项飞那时候坚持，或者，他提出能让我满意的方案，我肯定会给他做的，毕竟，大家吃住都是在一起的。哪料到，他轻易就妥协了呢。

　　随后，我找到那个开着大公司的江苏人，我告诉他有现在有一个客户，担心我自己的公司太小拿不下，特意找到他，想介绍给他做。他一听有生意，心花怒放的，马上怂恿我打通客户的电话，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那个客户是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见面后，听他顺便提起，才知道，是开着一家大工厂的。嗯，确实是有钱人。那天一见面，我首先便告诉他了：“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不在原先那家公司做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里做设计。这个人，是我一个朋友，人还不错，他的公司是大公司。不过，比起我之前那家公司，规模可能还是小了些。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继续谈……”

　　我讲这些话时，非常紧张，但我也发现，他的脸始终是微笑着的。估计，生意场上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了，这点小风小浪根本不放在心里，看我紧张兮兮把话讲完后，他微笑着说：“公司小一点也没关系的，只要价格合理，只要工艺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江苏老板之前之前一直是保持沉默的，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讲话，听到他这么说后，这才开始介绍起自己的公司，介绍起公司的各种工艺来。那天，我们与那个客户相谈甚欢，很快，我们就约好了再次见面的时间，顾客提出，下次，就不用麻烦我们跑了，他带老婆孩子一起到公司来。

　　几天后，顾客果然来了。带着他端庄优雅的妻子，还有文静可爱的女儿一起来了。那天，他们定下了装修档次，装修用材，装修费用，并很快签好了合同，开工时间。

　　工地很快开工了。按照行情，江苏人应该是给我业务提成的呢。但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一个礼拜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他竟然提也不提。这让我很不开心，于是，我打电话给他：“老板，我这家生活，一点业务提成都没有的吗？那可是我在风吹日晒里，跑了好多天的结果呢。”

　　那老板嘴巴真是太会讲了，他居然这样跟我讲：“你说，你当初找到我，你怕你自己没有能力接下这个生意，希望我出面。我出面了，生意搞定了，这不就行了吗？你还要怎样？”听到他这么无耻，我气坏了，便将此事告诉了项飞。

　　项飞告诉我，按照行业不成文的规定，这家生意，我至少有五个点的提成，那家合同价我是知道的，十一万。那么就是说，那个江苏人，他是应该从利润里分出五千五佰块给我的。毕竟，如果不是我，他哪有机会认识这个顾客呢？

　　当时，我气死了，早知道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还跑来跑去干什么吗？我还不如将这个顾客拉到我们公司来呢，谈不成也算，至少不会被坑。

　　项飞告诉我：“这样吧，你这个钱，我帮你来要，不过，要到了，你要请人家吃饭的哦。”初听项飞这样讲，我当时心里特别害怕：“你们不会打架吧？那还是算了吧？万一打伤了人，钱要不到，还要赔进去，那就不划算了。”

　　项飞笑笑：“你看我像打架的人吗？放心吧，就算我们想打，那个老板也绝对跟我们打不起来的，你想想，如果打起来，他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他这样做，明的就是欺负你一个人在上海，无亲无故。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谁还会相信他的人品，谁还会给他介绍生意？”

　　我仔细想想，他说的也确实有道理。而且，他要找的那个人，我也是认识的。他是项飞的朋友，项飞开公司所用的抬头，就是他的，他人虽然年轻，但是很有点头脑，不是那种莽撞之人，而且，人家当时，上海的女朋友也已经找到了。马上就要做新郎官的人，不会胡来的。

　　但不管怎样，我心里头还是有些害怕的，我从小到大，别说打架，连吵嘴都没有过呢。万一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怎么办？那天，走在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打鼓，有几次，我甚至已经跟项飞说要放弃了。项飞一直在安慰我。

　　那天，我们来的很早，敲开那个江苏人卧室的门时，他还在睡觉。他是穿着一条三角短裤出来的。项飞一见面便批评了他，说他做人不地道，明明该给人家的钱，看人家只有自己一个人便想坑掉，这样做，说出去，很丢人的。

　　那个江苏人当时还狡辩，说那家赚不了多少钱云云，项飞朋友用食指指着他，大家都是做这行的，一套活能赚多少钱，我们心里清楚的很，再说了，不赚钱你干吗做啊。你不做，后面排着一长排人，抢着做呢，你别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

　　江苏人又哭穷，说自己手里现在没钱，能不能改天给。说改天一定给。本来，依项飞朋友，一定要马上给的。项飞想想：“那就明天，本来应该是五千五百块。五百块我们也不要了，你就给五千块。明天早晨八点，小郝自己过来拿。你如果敢赖他，我们再来，放心，如果你再耍赖，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苏人说：“好的，明天，我一定给。一定给。”走在路上，项飞朋友还在怪项飞不该答应他明天给。项飞说：“放心吧，他明天不敢不给的。”果然，第二天，当我准备来到江苏人门前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很顺利便拿到了自己应得的报酬。

　　有很多女权主义者，总是强调说要男女平等。但在有些地方，我觉得，男人还是有着自己独特优势的。比如，这时候的项飞，他的冷静，他看人的准确度，对事态的掌控度，还是让我自愧不如的。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想起那年的情景，我都特别佩服他。

　　虽然，他比我小四岁。但他性格是很成熟的，这也正是他能征服比自己大三岁的女子，并将她娶回家门的原因吧？

　　项飞的妻子很漂亮。不过，她是属于那种大家闺秀型。不像华美，华美是属于嘴甜型的，反正，对我，她嘴特别甜。她不单自己叫我姐姐，叫的我每天总是心花怒放的，还在不久后，在婆婆将儿子带来后，怂恿儿子叫我：“小郝妈妈。”

　　她估计看到我喜欢小孩，喜欢她的儿子，总想逗他玩了吧？是的，我是喜欢小孩子的，即使我现在也有了孩子，我对其他小孩子的喜欢还是没有改变。我喜欢他们的单纯，他们的稚嫩，他们的纯真，他们如水一般纯洁的心灵。每当与他们在一起，我的心甚至灵魂都像被洗过一样的纯净。

　　莫名的，就想笑，莫名的，就特别活泼，莫名的，就想要跟在那些一本正经的大人们背后调皮捣蛋一下。我喜欢那样的自己。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瞧我，竟然忘记了，但我记得他的长相。他像豆豆似的，有一个圆圆的脑袋，一张圆圆的脸。不过，他的睫毛没有豆豆那么长，那么黑。而且，他也比豆豆小太多。他还不会故意叫我：“小郝”，跟我调皮。更不会将我最好看的照片收起来，郑重其事地告诉妈妈，叮嘱她一定要好好收藏。

　　不过，听了妈妈的教唆后，他后来常常叫我：“小郝妈妈。”我很喜欢这个叫法。新鲜、别致，亲切，不仅保留了我单身的身份，却又让我尝到了当妈妈的美妙滋味。但，激动之余，我竟然不小心将孩子的胳膊弄疼了。

　　本来，我是想要背他的。我让孩子踩在凳子上，是想让他爬上我的背，带他到院子里绕一圈的。哪知，那孩子的胳膊，也太嫩了。稍微一用力，他就疼了起来。

　　那天，孩子整整疼了一个晚上。我的房间跟他们只隔着一个客厅，孩子一会儿睡了，一会儿又哭了，他睡了几次，哭过几次，哪次哭的时间长，哪次哭的时间短，我都清清楚楚。真是内疚死了。

　　第二天，我早早醒来，担心他会不会骨折，本来打算带孩子到医院的，没想到，他竟然不疼了。这才长吁一口气。至此，也会逗别人家孩子玩，也会抱他们，但从此，知道分寸了。孩子们的胳膊腿都还很脆弱，碰不起呢。一个不小心，他们就会受伤。

　　他们或许很快就会“好了伤疤忘了疼”，但作为罪魁祸首，每每想起，不论过多久，我们都是会内疚的。

　　忘了是谁告诉我的了。华美竟然是近亲生的孩子，她妈妈与爸爸竟是亲表兄妹。据说，这样的孩子容易精神分裂、容易得先天性心脏病等各种可怕的遗传病。但很庆幸华美身体还算是健康的，她的孩子也很健康。

　　别看华美很瘦，皮肤干干的，总是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但她很能干。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先将自己小店开起来。搬家时，她跑的趟数，出的力气要比老公要多好多。不过，华美有一点，我是不太喜欢的。

　　与项飞他们一起合租时。有一次，我在客厅里坐着，明明看到是她将一计算器拿走去用。当项飞需要计算器到处找不到时，她却说没见。见项飞翻天覆地似地，摆出一副找不到计算器绝不罢休的架势来时，她这才将它拿了出来。

　　不过，她没说是自己拿的，也没说是自己忘了还。而是说孩子拿去玩，她刚刚才看到，将事情推在了孩子身上。这样做母亲，我不赞成。还有一次，我与她一起逛超市，她看到有好吃的东西，竟然在没有付款的时候，就撕开吃掉了它。她不仅自己吃，还快速给儿子嘴里也塞了一块。这样给孩子当榜样，我看不起。

　　还有一次，我们从超市出来后，我竟然看到她将超市的不锈钢推车推了出来。从此，这个推车便成了她的私有财产。当天，她看到我吃惊的表情，竟然没有感觉一丝丝脸红，而且，还很得意的样子，这让我无比震惊。这算什么啊？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啊？

　　只是，很快我便忘记了她的这些毛病，因为她嘴实在是太甜了——项飞肯定回去跟老婆说起过华美的这些特点的。或者，他曾嫌弃过自己老婆太死板，不会哄我开心吧？有一次，他老婆与我一起逛街时，便跟我闲话道：“我这个人，不像人家别人那样，嘴巴特别会说，我只会心里对人好。”

　　有一次，华美将马桶用堵了，出来悄悄的也不说，项飞老婆知道了，一阵的骂。华美吓的悄悄的，一声都不敢吭。说实话，华美也就嘴巴甜，若论起过日子的智慧与泼辣来，华美确实比项飞老婆差远了。

　　不知道为什么，项飞老婆特别不喜欢武则天，她得知武则天是我们山西人后，更是长篇大论的讨伐她，说她做为一个女人，不守妇道等等——她着重提到武则天养男宠的事，觉得她这个女人太过差劲。这让人特别尴尬。武则天人家是一代女王呀，哪是我们这些平凡女人可比的呢。

　　其实，项飞跟她感情很好。她出去办事晚一点回来，就急得不得了，不是站在公司门口就是站在小区门口，不停张望。嘴里还一直念叨：“老奶奶怎么还不回来？老奶奶怎么还不回来？……”仿佛，她是三岁孩子，随时会被坏人骗走似的。

　　对于“老奶奶”这个称呼，我初听还觉得特别好奇，后来得知，他叫的竟是自己年轻漂亮的妻子时，马上感动的稀里哗啦。是啊，叫一声老奶奶，就是愿与你一起白首相不离的意思啊。每天每天都这样叫，是不是也相当于每天给你一句承诺呢。

　　好啦，亲爱的妻子们，如果你找到项飞这样的老公，就别再胡思乱想，别再作天作地了。你要相信，他对你是一心一意，绝无二心的，哪怕真的是武则天转世，不一定有本事从你身边抢走他。

　　当然，我也知道，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结婚之后，项飞妻子身上所犯的毛病，我一一都曾犯过，而且，不止一次。甚至，偶尔，比她还作。或许，这才能代表，一个女人，是真的在乎着，或者，真的在乎过？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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