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崇明这个地方还没几个认识的人。其他人，说实话，就算认识，我也不在乎。
这个地方，是因为他我才来得啊，是因为他才变得有意义啊。一旦对他感到失望，我就会想着要离开，一想到要离开，这个地方的人和物，一切的一切，对我而言就更加的没有意义。
因此，那个时候我也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看到他，先是愤怒地问：“到哪里去了？”看到他一张无耻的脸，听到他无法自圆其说的狡辩以后，扭头就走。
他见我要走，急忙去拦。他这么一拦，我火气更盛了，忍不住用拳头敲他，用脚踢他。他也不管那些拳林脚雨，只是一门心思想要阻挠我，不让我离开。
那时候就感觉他像一块垃圾，我想丢掉他，他却拼命往我身上粘。我恨极了，一脚踹在他的自行车上，他猝不及防，摔倒了。
记得，那时正巧有一个老伯伯从身边经过，他吓得浑身都发抖了，嘴里不停地喃喃：“这小囡不好，这小囡不好。”估计他以为我是一个叛逆的女儿，正在用不不恰当的方式来叛逆自己的父亲吧？
心里更恨了。从小到大，我可是从来没有在人前如此失态的呀。都说好的爱人，会让一个人变的更好，但明显我是变得更坏了。是啊，变坏了，我，犹如一头困兽般，面目狰狞地咆哮着，完全不顾自己形象地，想要摆脱这个有着令人厌恶之极的坏习惯的人。但他说：“那个地方，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还不行吗？”
那些年，他经常会跟讲起一句话：“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已经低声下气到如此程度，已经一再保证说不去那个破地方了，你还要怎样？还想怎样？何况，作为一个把情看的还算比较重要的人，看着身边人身陷泥淖而不去救也不忍心啊。
那好吧，那就再给他个机会吧。毕竟，那时候我们依然还算是新婚。是啊，那时候，我们确实还蛮恩爱的。他每天都会为我洗脚、擦脚的。我也还没有发现他的懒，从小，自己的衣服都恨不能让别人洗的我，每天将他的衣服泡在水里揉啊揉，明明很累，但心里却是甜蜜的。
我是说，那个时候的我们，在彼此眼里是那么亲切，恨不能将对方的每一个细胞上都刻上“亲爱的”三个字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吧。每当他做出让我失望的事情时，我便会恨的牙痒痒。
那时候，我还在空调售后那里上班。有一天，他跟我说，自己找到了一家活儿，他还带我去看了一下，活儿虽然小，但老头子人还不错。听说，是从医院退休的。因为嫌厨房间跟卫生间太憋屈了，便想要简直地装修一下。
见他有生意做，我当然高兴。没想到，有一天，那老头子慌慌张张找我来了：“我找不到他，没办法，只好来找你。是这样的，他拿了我三千块，说要给我买马桶，可是，已经快一个月了，马桶也没有买回来，钱也不退给我。打电话么，电话也不接。人好像失踪了一样。麻烦你跟他说一下，马桶如果买不到，不用他买了，让他把钱退给我。”
看到老人家气成那个样子，听到他竟然如此作为，我当时真是半条命都快气没了。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做人，怎么可以这样做事？终于见到他，原本斯文的老人家激动的骂起人来：“你真不是个东西！”——这些年，见过太多斯文人被他气得火冒三丈，抓狂的样子，他们被他气的失去了理智，他们被他气的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也知道，他们正是一个个我，一个个像突然犯了神经病，病情时而轻时而重的我。我想说，他确实一直在考验我，考验我的人性，考验我的耐心。
是啊，这些年，他一直将我放在一个滚烫的炉子上烤，我时而被他烤得火冒三丈，时而被他烤的浑身冰凉。时而如一只火鸡，不停地梗着脖子叫唤，时而如一头随时会被送进屠宰场的牛，眼里充满了泪水，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而且，最让人气愤的是，他做错了事情永远不承认。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还总是理直气壮地跟别人叫，仿佛，做错事情的不是他，而是我们似的。
当然，他这么做也是有用的。因为我是一个擅于自责的人，一件事情发生了，我经常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是不是我真的冤枉了他？是不是我太没有耐心了？是不是我不够温柔？是不是我不够体贴？难道我自己就没有一点错？……
可是，现在想想，正是这些自问，一次次，将我推向了更深的困惑之中。所以，有时候，我会希望，如果下辈子，一定做个自私的人，只关注自己是否开心，不关心自己对不对得起别人。
几个月后，小黄那个门面到期了，他跟我们说：“我想要去明珠租套房子，做办公室也兼做仓库，你们租吗？要租的话，我们一起租。你们不是正好没有房子住吗？一直住在人家姐姐家也不是个办法。”我想想，确实也是。老在人家家里住着，人家不嫌，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于是，便正式从他姐姐家搬了出来。不过，因为认识了申子，就算我们搬到了明珠，我们还是几乎每天都会回到那个小院子里。我们不是找他姐姐与姐夫，而是找申子。我们超级喜欢他。
申子出生在奉贤，但他祖籍也算崇明人。他爸爸家就在乡下。那时，他还在上大学，不过，当时，他好像休学了。他就休学的意思就是暂时先不上，以后想上的时候再接着上。他租了我们旁边的一间房子租了下来，他有一台电脑。他的房间里还能上网，他经常在网上玩游戏，不过，他更多的是在“工作。”
是的，申子虽然年纪很轻，但绝对是个有分寸的人，他偶尔玩，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工作。他在学校里是学计算机的，所以，对电脑，对网络，都比我们熟悉太多。记得，那时，他跟国外一些朋友合租了一个服务器。在做一些网站。听说，一个月就赚了一两万呢。
申子那时候已经胖胖的，显得特别和善，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个弥勒佛。我不知道他喜欢申子什么，但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特别好处，一点都不世故，而且，他懂得也多。说起话来的时候总是慢条期理，头头是道的，令人信服。
那时候，我们依然还是一无所有的。虽然住的小区档次不算低，但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两个人，要么就躺在床上睡觉，要么就大眼瞪小眼，除此之外，完全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所以，白天忙完一天的事情之后，睡觉之前的时间里，我们都会来到申子这里。
那年，在他这里，我们看了太多的电影。他估计早就忘了吧，但那些电影，开阔了我的眼界，拓宽了我的见识。记得，因为知道我们没有网络，申子将一些电影还刻意刻成了光盘。他说，以后，无论你们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看。
但我们从来不看光盘，我们就喜欢来到他那间并不亮堂，也算不得干净的小屋子里，与他一起看。那时候，申子一般是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的，而他，要么抱着我坐在凳子上，要么与我分开，他坐在床上，我坐凳子上。
三个人，六只眼睛，那时候，还真是爱看电影啊。而且，我们看的电影还都是好莱坞大片。什么《肖申克的救赎》、什么《末路狂花》、什么《当幸福来敲门》、什么《钢琴曲》……记得，那时候，申子最喜欢的男演员兼歌手是威尔斯蜜斯。最喜欢的女歌手是小甜甜布兰妮。
应该算什么呢？不能算是“爱乌及屋”哈，哦，受他影响，我从此也特别喜欢威尔史蜜斯。只是，对小甜甜呢，到现在依然没有什么感觉。
记得那是个冬天，岛上下了很大的雪。马路上车辆特别少，很多有条件偷懒的人，因为怕摔跤，干脆连门也不出了。但大雪没有阻挡我们的脚步。我们每天都会步履艰难地来到申子那里。与申子一起听歌，一起看电影。
有时候，申子电影也不看，音乐也不听，这时候，他就跟他捣乱，申子被他纠缠不过，只好遂我们的愿。不过，有时候，我们也很乖的，哪怕他电脑上放的东西我们是我们不懂的，我们也会静静地陪着他。
时间过的很快，因为有申子，那年，我们还是蛮开心的，尽管，他总是一转眼就不见，尽管，我几乎每天都要跑到游戏厅里去叫他一回。但因为有申子的存在，那年后半年，至少是冬天，我过的还是比较轻松的。
过年的时候，申子是要回家去的。他回家去了，把钥匙留给了我们。反正年夜饭我们是在姐姐家吃的，吃完饭，我们就钻到申子那屋去将他的电脑霸占了，看完想看的节目与电影后，我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和衣就在申子床上睡了几个小时。
申子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他看到我们竟然没有回家，甚至连鞋子就没脱就躺在了他床上，只是笑着说了一声晕——嗯，申子很好的。他不仅对我们是宽容加包容的，还与附近的一些小孩子也建立了友好的关系。
有一个叫小俊的男孩，他虽然是外地来的，虽然父母只是卖菜的，他虽然上的学校不是岛上人争着抢着上的好学校，但他学习成绩一直保持在全校前三名。申子特别喜欢他，受他的影响，我们也特别喜欢他。
那时，他每天放学后也一直在他那屋里待着的。在他那里做作业，在他那里查资料。申子告诉我说，直到现在，他们也相处很好。他每天暑假都会自掏腰包，带着他去一个地方去玩呢。不过，从此后，他们不再是两个人了，申子说，以后，每年有活动时，他们会带着我的儿子小牛。
这便意味着，以后，小牛以后便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了。这是一件非常令我很开心的事。我希望，以后的人生里，儿子都能与这两个大哥哥相扶相帮。
申子年轻，但他懂得多。那时，他为我们申请了两张广发银行的信用卡。申请的时候，心里还没底，不知以后会不会欠下一屁股债。但没想到，这信用卡，后来还帮了我大忙，如果不是有信用卡，我真不知道，生儿子的费用要从哪里来。
申子也有着上海人特有的精明。他两次来这里居住的电脑都是新买的，但走时，他都将它们处理给了我们。而且，价格绝对不便宜。当然，即使这样，至少，我是愿意的。那么长时间的相处，仿佛对他用过的东西也是充满了感情的。
今天还跟一些朋友们聊起，仔细想想，对于申子，我们其实是一无所知的。他家住哪里？他在哪所学校上的大学？他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哪个的公安局？我们统统不知道。但是，直到现在，他的信用卡，我的信用卡，他已经用了八年了。
偶尔也会恐慌：“万一他到时候还不上，这笔债是不是就要我们来还了？”当然是要我们来还了，说得更确切些，他家里拿不回钱来，这钱还是要由我来还的。怎么办？
但恐慌过后，又会觉得自己对不起申子，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呀。他那么纯洁，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坑我们呢？即使，即使以后他真的坑了我，为了这些年的友谊，我也认了。我心甘情愿地认了。是的，为了他，我愿意。
这让我想起思雨那年对我说：“有人说你坑我钱了。我不相信，即使是，我愿意。我愿意被你坑。”我知道，当年，思雨也如我对申子一样，是认真对待过我的。每每想到，心底里总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那年过年，关于他，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他竟然会驾轻就熟地去跟平时以收废品为生的人去抢一些大酒店放过烟花的底座。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东西可以卖，而且，因为份量重，价格也并不便宜。一晚上如果能够抢个十来个，收入还蛮不错的。
据我推测，这件事情，他上一个年的时候也是做过的。只是，可能觉得不体面吧，怕我看不起，便没有让我知道。其实，一个人，只要你是凭自己的能力和体力去赚钱的，我永远是不会嫌弃的。后来，他有一段时间，实在不想做装修了，竟想要去蹬三轮。再后来，他说要去一家酒店当保安，我不是一样没有一丝一毫嫌弃吗？
我说过，一个能与我踏踏实实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一个平平凡凡的家庭，我想要的，并不多，仅此而已。当然，能知心、能谈得来更好。
年过后，有一家新的小区开盘了。他信心满怀地去跑业务。在那里，他遇到了一家正在装修的人家，因为懂得比较多，他进去给人家出了不少点子，那家主人感激之余，不仅认他做了兄弟，还给他介绍了一户人家。
而且，那户人家，一装修竟然就是两套房子。而且，不久后，他还又找到了另一家生意。再不久，另一家合同也签成功了。一家小区还未正式开盘，就一下子签下四份合同，当时，可把小黄高兴坏了，他得意地说：“以这样的速度发展业务，我们还不赚个盆满钵满啊。”
当时，我也很开心，但是，我还打起了小算盘：“凭什么啊？活儿是他接下来的，东西他来买，工地由他管理，凭什么钱却由小黄管着啊。咦，难道，我们都是白痴，不会算账到如此程度，还需要请个人来专门为我们管钱？可是，赚到的利润里，他是要与我们五五分成的啊。可是，凭什么呢？”
说起来，他确实是个挺糊涂的人。那时候，跟安徽人一起在上海开公司，生意都是他接来的，工地便由对方来管，钱也由人家来管。人家带着老婆在公司里，老婆白吃白喝不说，花的零用钱也都是从共同的账上支出的。
这些，他也都是知道的。但他无所谓，他从不计较这些。关键，到最后，工程结束了，人家对方跟他说：“哟，这家活赚了三千块。”他答说是。如果人家说：“哎呦，这家活怎么没有赚到钱啊，你看看这账上，刚够持平。”他也答说是。完全就是一副冤大头的样子嘛。
他愿意当这冤大头，我可不愿意当。我偏不服气。于是，我就对他说，那小黄，人家多精明的一个人哪。离开那门面时，把账分的清清爽爽的，该不该你分摊的，都让你摊了。可见，人家跟你只讲金钱不讲情谊的。再说，就算他是讲情谊的，难道以后一直这样。你跑来业务，他凭白无故地分钱？不行，我觉得这样不行。
因为我的坚持，他不得已跟小黄说出了分开的想法。小黄倒也想得开，他拿了这几家的提成后，便与我们在装修这个行业里彻底断开了。
我不知道小黄当时有没有恨我，我只知道，他虽然也经常帮他糊弄我。
但能不糊弄的时候，他还是向着我的。相识之前，小黄不仅做装修，也在做集成吊顶生意。有一次，他为小黄跑到一家生意，按照行规，他是要拿提成给他的。
他当时，故意当着我的面给他。他拿到钱后很快便将钱给了我，过程中，我没有看出任何毛病，不过，很快，小黄叫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明明给你900，你怎么只给小郝700？你快点，把那200拿出来，交给小郝。”他当时还在磨蹭，小黄看到了，便跑到他面前，将手伸进他口袋里，硬是将那200块掏出来送给我了。
怎么说呢，很感激。当时，就像我对小黄说过的那样。在崇明岛这个地方，他是我第一个朋友，当时，除了申子——申子不算，对我而言，他比朋友更亲，更纯。也算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感激，那时，我还蛮欣赏他的。
一个男人家，老婆从来也不催着要他赚钱。但他却十分自觉。那时，每天，我还在睡梦中，他便来公司上班了。一个人待在客厅里，算啊，算啊，算完了，悄悄地走了。再来，还是同样的心碌，同样的安静，同样的认真。
不过，后来遇到一个人，他告诉我：“小黄啊，他特别喜欢去歌厅，每次去，给小姐发起小费来，就如同发工资一样的大方。所以，他虽然钱赚了不少，但你看他兜里有钱哇？”
这曾让我大吃一惊，我只知道，他账算得很精，一点都不会吃亏。但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个爱好，我一直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呢。后来，因为生活所迫，其实，我也是去歌厅上过三个月班的。那些在小姐面前丑态百出的男人，还真是见过不少，但将小黄想像成那样的人，直到现在，我依然还会感觉不可思议呢。
所以说，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话，在我看来，还真是有据可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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