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看过一段关于完美的话，说印度女人在织锦的时候会故意留一些瑕疵在上面，因为她们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从来没有指望过，他会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据说，希特勒很完美，但他发动了世界大战，他是个刽子手。

　　凭良心说，这些年，他对我几乎是没有要求的。我爱睡懒觉，他就让我尽情去睡。我气不顺时，总冲他发脾气时，他大部分时候只是一边忍着，一边包容地笑：“我这个老婆，唉，脾气真大。”有时候想想，嫁夫如此，夫复何求？

　　记得有一次，我在朋友圈里发了一个说说，内容是由于自己胡乱冲他发脾气，向他道歉的。这时，有一个比较熟的人跳了出来：“怎么你反而向他道歉？”我知道啊，在大多数人眼里，他是配不上我的，他们认为我不仅比他年轻，还比他刻苦，努力，我赚钱养家，而他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一年到头赚不来钞票，还总去游戏厅里输钱，他是不配“被道歉”，甚至，也是不配“被尊重”的。

　　但我不这么认为。每个人都有优缺点。虽然，他的缺点多于他的优点，但他也是有优点的。就算，他身上一无是处，至少，他是孩子的爸爸。至少，因为孩子，我得尊重他，或者说，我得尽量、努力地去尊重他。

　　更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做了十年的夫妻，这缘份也算不浅了。是啊，转眼结婚十年了，十年，就好像蜻蜓点水一般，倏忽就过去了。但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我都是在真真切切地愤怒着、咆哮着、感动着。对的，这样一个人，他也是给过我感动的。尽管，这感动总是伴着一场场风波而来。

　　那年，他一口气接下了四套生意，按照最低利润来算，赚个两万块是没有问题的。这是喜事，我原本应该感到高兴的，但内心里，我一直是不安的。

　　果然，离奇的事情一件件接踵而来。

　　一天，到饭时了，我一看油也没有了。正巧他回来，我便给他一百块，让他去买油，也顺便买一袋米回来。这一买不要紧，快一个小时了没有回来，我心里一急，正要去找，他哭丧着脸回来了：“我油跟米都已经买好了，可是，放在电动车上，一转身，就被人拿走了。”

　　那一桶油一袋米一直到现在也是一个疑案，我自己也出去找过，但人流穿梭，何处去找？回来时，我突然想到，他是不是骗我呢？但我没有轻易问出口，我只是怪他不该大意。

　　一天，他很早就出门了，那天，下了雨。往常中午的时候一到饭时，他还是会回来的。但那天，下午两三点钟了他还是没有回来。打电话，先是不接，到后来，信号也没有了。我就惭惭坐不住了，心里开始胡思乱想：这个人，他每次开个电动车，不仅闯红灯，还开得飞起来。会不会被汽车撞了？

　　出来四处打听，没有听说有车祸，那应该没有事。刚坐下，工人打电话来了，告诉我，工地上缺材料，一早就让他去买了，到现在没买回来，他们待在工地上没事干，急得团团转。安慰好工人，我继续打他电话，不接。

　　咦，怎么回事？这个人成天起来迷迷糊糊的，还总喜欢在河里钓个鱼啊啥的，难道，不小心掉河里了？怀着忐忑的心情沿着河道一边走一边叫。叫不走了也走不动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可笑：你是不是傻啊，那么大的人了，他怎么可能掉河里呢？再说，他是会游泳的啊。

　　可是，一个大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这时，之前一直夸他那客户来电话了，也说有急事，找他。也说是找了一天了，一直没找到。咦，这人到底去了哪里？

　　之前，我坐在电脑前，要么安静看看书，要么安心写写字的。但那天，我心焦如焚，总是担心他会出点什么事。毕竟，他是一个那么冒失的人。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坐不住——写到这里时，我想起了娟，那个曾与我在网吧一起打过工的女子，她就是因为如此“多情”，被老开他们骂作“贱”，我想知道，那我呢，彼时的我，算不算贱？

　　眼看着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我心里暗暗打算：如果到晚上，他还不回来，那么，我就报警。这时候，那个女客户打电话来了：“我看你可怜，我才告诉你哦，我儿子放学的时候看到他了，他在游戏厅里呢。我告诉你，那家游戏厅在什么什么地方……还有，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哈，不然，他要跟我吵架的。”

　　一听这话，之前所有的担心都化成了一股气，都在胸腔里，简直要爆掉了。我按照那房东给的路线，找到那家游戏厅，他果然正站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他猛一抬头，看到我正铁青着脸站在身边，赶忙跑到吧台结账。

　　当时，看着他将一张张百元大钞交给收银员的时候，我呆了：原来，在他眼里，这一张张钞票原来是如此不值钱的啊。在这之前，我一直忍着，但一走出大门，我实在忍不住了，我用自己能想得出的最恶毒的语言骂他，用拳头狠狠揍他，用脚狠狠揣他……就那样，一路骂，一路打的，回到了店面里。

　　回来后，我气还是没有消，我拿起桌子上一个水壶朝地上砸去，砰，那个水壶摔成了碴。摔完，我继续打，继续揣，一路，将他逼到了小厨房。到了小厨房，我顺手拿起扫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他，一顿抽。

　　那一次，他估计真是被抽痛了，一直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的他，突然大叫一声，夺过我手中的扫把，我当时还真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反击，没想到，他只是夺过扫把，往地上一扔，然后，快速地从我身边溜开，临出门时，还快速将卷帘拉了下来。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一直惊魂不定，虽然，自从那次在街上开始，对他的打骂便成了家常便饭，但，我没想到，这次，自己居然还拿了工具，而且，打起来，还真是不顾一切啊，刚才，似乎打到了他脸上，他的嘴角上瞬间出现了个浅浅的红印，如果是打到眼睛上，将他打瞎了，找到耳朵上，将他打聋了呢？我是不是要被警察抓起来，是不是要坐牢啊。

　　还有，刚才，幸亏他没有还手，如果他真的还手了。我一个不到一米五的小女子，如何能打得过一个一米七五的大男人？还有，这一段关系经过这么一场，还如何继续下去啊？嗯，这样一个人，也不值得我去留恋了，还是乘早离开吧……

　　就在我决定好要离开，正准备要洗脸睡觉的时候，卷闸一想，他竟回来了，见到我，竟温柔地说了一句：“娘子，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煮点面条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这是怎么了？得了失忆症了吗？还是我得了失忆症？他不是刚被我狠狠揍了一顿吗？难道还是我打得太轻了？他没有感觉到痛？难道他觉得自己该打，我没有打错？难道他觉得我是有权利打他的？

　　可是，可是，如果是我，别人碰一根汗毛都会觉得是奇耻大辱呢。他怎么可以一转身就忘掉了呢？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听他那口气，娘子叫得那么亲，他真的是在乎的吧？可是，既然在乎，为什么又总是要气人，要伤人的心呢？……那一刻，想了很多，最后，竟只化作了一个“嗯。”

　　那一刻，心真的软了：这个人，他本性是好的。只是出生在一个父亲只会喝酒，母亲又没有文化，只会一味宠爱的家庭。十几岁时便离开学校去社会上闯荡，一个人在外面二十多年，身边也没有个人管束、引导……如今，我想用一年多的时间来改变他，也许，的确是心急了些。

　　原谅很容易。但这也意味着，接下来，要与他一起面对一系列的麻烦。好吧，既然你遇到我了，我就再拉你一把吧，毕竟夫妻一场，说走就走，似乎也绝情了点。

　　但那年的麻烦还真是多啊。先是陆续有工人来要工资，小赵，小姚，都是我们刚来岛上便认识了的。记得，小姚的工资是他想办法凑的。但小赵来的时候，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怎么办？我本来不想管的，他自己输了钱让他自己想办法去赚回来。

　　可看着小赵急的团团转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只好用信用卡给他刷了现金。这些，既然我已经原谅他，我就也不再跟他计较了。但令我大跌眼镜的是，有一天，有一个小工来到店里跟他要钱，说他欠自己七百块，但他却说六百块。

　　我在旁边仔细听着，原先两人说好是七百块，但那人后来该干的活也没干，叫也叫不动。他生气了，便要扣一百块。关键，他说的，那人也不承认啊，他偏说自己该干的都干了。于是乎，两个男人在我面前争的面红耳赤。

　　按照常理，我应该是站在他这边的。但我觉得错在他。首先，他的观念本身就是错的，因为这一点，我们常常争执——这也是他的工地我从来不参与管理的原因，他所有的理念与我都完全与我相背，而且，他固执的很，我如果跟他一起管理，每天的时间和精力更是只能用来吵架了。

　　比如说，如果工地让我来管理，我不怕工人多开工钱，只要你不给我浪费，只要你愿意站在我的角度为我着想，能把活给我做好，让我在顾客面前脸上有光，我就觉得你值。但他总在寻找，只要报价便宜，可是这些人，活做不好不讲，当钱拿到手后，万一有个修修补补的，人都找不到了。

　　我记得，因为此事，我跟他反复讨论过无数次：觉得人品不错的，你可以一直用下去，不要总是认识新的。何必总是为了省两个钱总去找新的工人，又不断花时间和精力来考验他们的素质与人品呢？也曾一次次表明我的态度，但他充耳不闻。

　　这不，麻烦来了吧？你给他活干，给他钱赚，人家根本与你一点情谊都不讲嘛，先是指挥不动，现在又跑来与你争吵。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更何况，无论大小，你是老板呢。作为一个老板，你需要有一点点威严、威信的啊——这些，估计知道他底细的人，都是给不了他的。如今，却跟一个小工吵的不亦乐乎，还差点打起来，成什么体统？要是我，我自己用错了人，自认倒霉，哪怕多给他一百块，下次坚决不用也就是了。何苦要吵架？

　　那天，那个人见吵不过他，丢下一句狠话走了。最后，我又追了出去，将一百块递给了他——不是我胆小怕事，我不想让别人恨我，也不想无缘无故多一个仇人。为了区区一百块，真的不值。当然，我是偷偷背着他送出去的，他知道了，肯定少不了跟我吵架。

　　他与我的消费观也是完全不同的。他这辈子，在吃穿用度上，特别的省，买菜，永远买最那种放了好多天没有卖出去的，便宜啊。买衣服买生活用品，这也贵，那也贵。这也不需要，那也不需要。总而言之一句话，能省就省。

　　但在游戏厅时，大方得很。那派头，那姿势，帅得很，完全一个大老板呀。这个消费观不仅是与我相背的，也与大部分的正常人是相背的吧？因此，这些年，我没少奚落他。但说到最后，因了他的固执，总是以无奈而收场。

　　说起来像是笑话。这些年，因为电动车开的飞起来，也没少跟他生气——是的，我们很少吵架，每次我发脾气，他都是默默无语，让着我的。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我站在他面前，面对他怒吼或者咆哮——我讨厌那样的自己，但我总是忍不住。我知道，有时候，我的脾气也是急了些。但有些事情，我就是不能忍啊。

　　记得认识初期，他就跟我讲过一个故事。那时，他碰到了一个老伯伯，虽然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老人家也表示自己我碍，但他还是带着人家去了医院，做了各种检查——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很善良。

　　但现在我会问，那次之后，你不是应该更加小心一点吗？不，他才不会。如果会，他身上吃的亏多了去了。根本用不着我提，他自己就会变得稳重了。

　　还是开着小店时，有一天，有一个胖胖的男子找到我，告诉我说，他撞了自己，要赔钱。细问原因，原来，那人骑着一辆摩托车从远方快速驶来，他呢，正好骑着电动车拐弯。应该说，是摩托车撞上了他，然后，两辆车都撞坏了。

　　那个男孩当即与认识的交警打好了招呼。那次，交警让他赔那男子钱，但他不愿意赔，他反复叫喊着，说摩托车属于机动车，赔钱的不应该是他。而且，他是撞上自己——当时，在交警大队里，其他人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但那交警见他不听自己安排，便烦躁地丢下一句“你们自己处理”走开了。当天，有一个鲁莽的瘦男子跑到我面前，恐吓我，说如果我们不赔钱，他就砸了店之类的话。

　　烦不胜烦之余，我便主动赔了人家那钱，然后叮嘱他：“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你当时的情形，你电动车也是开得飞快地，拐弯时也从来不左右看看的。否则，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反正，今天这事过去了，我希望你以后多注意点，我不希望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我讨厌看到那些嘴脸，我讨厌别人指着鼻子指着我骂。好吧？”

　　但他完全没有注意。记得，昨天我还在问他：“我就想知道，这么多年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为何从来不会记在心间？我在意的每一件事情，你都从来不放在眼里呢？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只顾开心自己的，从来不问问我，是否觉得你那些开心，算是开心的事，是我会与你一起分享的呢。”

　　你闯了红灯，你为自己的机灵开心。你买了一堆便宜的烂菜回来，你为自己的精明开心。你捡了不值两块钱的东西，占用三万一平方的地方存放他，你为自己会过日子开心……可是，在我看来，那根本就是愚蠢啊，你让我如何开心得起来，又让我如何能跟你分享？

　　最关键的，这么多年了，从我的愤怒里，你明明知道我是讨厌那些的，可你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便要一意孤行将那些可笑的行为进行到底啊。这怎么能不让我抓狂呢，我不仅要抓狂，我甚至要发疯呢。

　　那年，有一个同事在电脑上看到一则新闻，说有一个女孩为了拥有一个北京户口嫁给了一个傻子。看到最后，她对我说：“你看，针对你们想通过婚姻得到户口的人，国家出台了一项新政策……”当时，我听了好想骂人啊：“tnnd，姑奶奶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有必要用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来换取一个户口吗？”

　　我好想狠狠骂她：“如果gnn真的是那种精明到可以用婚姻换取户口的势利女人，gnn我何不找个能让自己轻轻松松度过这十年的人呢？”但如今想法变了：“为什么不呢？如果如劫一般的相聚，换来的注定不是幸福与安康，换一片泥土，能让我在生时舒展四肢，在死后安放此身也算。”

　　请容许我在此刻惭愧片刻，为一声叹息后的无奈。的确，话虽如此说。但如果这真的是一场买卖，这绝对是一笔亏本的买卖。为了一个户口，这些年，累出一身痛，气出一身病。又是何苦呢。

　　再说，有一个户口，又能如何？还不是照样要养家糊口，还不是照样没有人可以依靠，还不是依旧每天守在一个看起来像个男人的男人旁边，却常常带着满腔的委屈，满眼泪痕，一次次想要在时光深处，在那个已成为过去的岁月中，寻觅一份温暖，甚至，想要回头，在已经错过的人中去寻找一个结实的肩膀，大哭一场。

　　为了一个户口，牺牲掉一生的幸福。世界上有这么傻的人吗？恐怕没有吧？

　　写到这里，我也糊涂了，如果他带给我的只是不满，只是委屈，那么，我又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十年的呢。毕竟，那时候，孩子还没出生呢。是啊，这些年，我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呢？

　　或许，就如一直觉得项飞差劲，写着写着才发现他的好那样，写着写着我也会记起他的好吗？或许吧。不然，又该如何解读这段漫长的岁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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