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很多年前,有一次,我曾问他:“如果我生了治不好的病,你当如何?”他答:“我就是将那几间屋子卖掉,也要为你治病的。你放心。”
那几间屋子,原本,是他留给自己,将来养老用的。他说,如果命中注定今生会孤独终老,他就将它们卖掉,以此换取在养老院里安稳度过余生。但我出现了,带着满身的疲惫,一脸的沧桑。
他婉转地对我说,我给不起你许多。人生,你需要自己去打拼,你有能力十分,就过十分的生活,你有能力两分,就过两分的生活。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养不起一起家,承担不起一个女子的将来的。好吧,好吧,我虽然从来都觉得自己只是一棵草,但如果你愿意,就静静陪在我身边,做一片绿叶吧。
我已经厌倦了孤单,厌倦了想找个人吵架都找不到的日子。哦,不,一直以来,我还是很喜欢热闹的,我总是能在热闹的人群背后,找到一个真正的自己。
就像多年以前,在那个网吧里,坐在那个被许多男男女女围绕着的吧台里,或者在各种嘈杂的声音中穿梭时,我的头脑反而永远是冷静的,永远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什么又是自己不应该接触的。
但这片绿叶,他未免也太过于尽职了些吧?是为了突出我的能干与坚韧呢,还是为了突出我的善良与多情呢?他一次次执着地留连往返于游戏厅,一次次让我尝尽人情冷暖,一次次让我受尽白眼。
我想知道,此刻的我算不算是在抱怨?有一次,有一位文友在我一篇文章后留言说,我的文字里有一股怨气。那句话曾让我大吃一惊,现在想想都胆战心惊,怨妇,这样一种可怕可叹可怜的角色,从来不是我想要去驾驭。
我心里一直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好怨的,大不了,一走了之。天大地大,我总是有办法活下去的。如今,我将那些岁月重新回忆,只是想,如果有一天,真的决定离开,算是对自己也对孩子的一个交代。
是的,我从来不在乎不相关的外人是如何看我。但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得让自己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想清楚,是要继续过下去,还是要离开,留下来会不会继续伤心、难过,离开后又会不会想念,会不会后悔。
我也得孩子一个交代,我得告诉他,我所有的选择并非心血来潮,我得让他相信并承认,他的母亲,并非一个不负责任、草率之人。
事实上,我曾不止一次告诉他:“这个家,是否能够长久,全在你。”这句话已经表明我的态度了吧?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会想到要离开。毕竟,当初,是我自己的选择。毕竟,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得陇望蜀之人。毕竟,我最渴望过的是一个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人生。
可笑的是,这些年来,他带给我的一直是漂泊不定的感觉。
还记得那年在小店里,一天,我们还没起床,有人呼拉一声将卷闸给拉起来了。之后,完全没有礼貌,跑到店里,就是要钱。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为人处世的,也不知道,他在别人眼里到底是多么不堪。那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竟然因为区区八百块就那么无礼地闯了进来。
那情景,真是狼狈啊。想在想想,都觉得无地自容。但他肯定忘记了。他的心里是不记东西的,这对他而言自然是好的,一个心中不放东西的人,他永远是无忧无虑的,也始终是年轻的。但对我而言,人生路上的每一步,似乎都记得清清楚楚。它们就像烙在了我心底一样,怎么挥都挥之不去。
还有,快到2009年春节的时候,他说,觉得这个地方生意做不出来,要离开。好,离开就离开吧,当时,集成吊顶生意也就只做了一单而已。装修呢,每家客户都对他抱怨连天,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记得那天,他是用电动车载着我离开的,他特意找了条小路,仿佛怕被人看到笑话似的。直到现在,一旦回到那个地方,我心底里还是会感觉到尴尬,当年,是那样灰溜溜地离开。
在那个地方,他曾经是那么地丑态百出。记得,那时有工人来结工资,我明明记得他手头还有一些钱的,但等人家来时,钱没有了。愤怒地问他,他不痛痛快快告诉你原因也罢了,反而梗着脖子跟我叫。我急了,喊一声离婚,没想到,他比你底气还足。
后来才说出,因为钱还差一点,就想去游戏厅赌两把,将钱赚够,哪知,不仅没有赚到,把本还赔进去了——不知道有谁能理解我那时的心情,除了恐怖还是恐怖,当一个人想到要去游戏厅赚钱时,他的智商已经不在线了吧?但他竟然说的理直气壮。这就更让人害怕了。
但最让人害怕的,还是发现他竟然跑到游戏厅跟那些开“赌场”的人借钱。这无疑于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吧?幸亏那些人不借,如果借,那以后的人生不是被牵着鼻子跑了?还吧,还不完的利息。
绝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年,见过太多的赌徒了。他们就是先拿了自己的钱去赌,赌输了就跟一旁故意放水的人借,那些人借钱时当你是个人,但当跟你讨债时,你比一条狗还不如。动辄拳打脚踢是小事,惹急了,他们是恨不能扒你皮,抽你骨的。
当然,也有假装良善的,他们会哭哭啼啼着告诉一旁看热闹的人,自己当初是多么好心,如今是多么的艰难。表情俨然一副活菩萨,但他们的内心中住着的是吃人的魔鬼。
因为见过太多那样的情景,这些年,我几乎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一旦他不接电话,一旦他睡到半夜偷偷溜出去,我就一定会追到游戏厅,我就会发了疯一样地将他抓回家。
是的,想到这里,我又想要离婚了。是的,我又害怕了。谁能不害怕呢?你能吗?我不能。
但,似乎他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我真是没有底线的人,我们还能在一起过这么多年?这个家,早就毁了吧?
嗯,似乎也是有些道理的。
只是,他忘了,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他从前经常自夸自己记性好,但在我看来,他有选择性失忆症,他记着的永远是自己的好。至于带给别人的不幸和痛苦,他永远是记不住的,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将那些事当回事。
有一次,我骂他:“这些年,因为你,我心脏病都快气出来了。”他竟然说是我自己爱气。言外之意是我自找的。真是让人无语啊。
在他看来。当别人一次次找他要钱,他却只是花言巧语将人支走时,我就不应该主动跳出来,不应该跟人家约好还款日期?听说当年开酒厂,他是有许多烂账要不回来的,也有很多人找他要账,见他家里一无所有,摇摇头走掉的。
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欠账的。我没有能力让每一个离开的地方,遍地花香,但也绝不允许自己待过的地方,离开之后,留下的是一片骂声。更何况,那些人,虽然是生意人,虽然也是赚了你钱的,但人家每次笑脸相迎,客气相送的,你怎么忍心让人家血本无归呢?我良心上过不去,会忐忑不安。
从小镇回来后,我们便在他姐姐那个小院里租房住了下来,那地方,虽然是在城里,但还蛮偏僻的,也不知那家人,他们是怎么打听到的。总之,有一天,我下班时,就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咦,你们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这时,我才知道他从小路离开的原因,原来不是怕丢脸,是怕被人要债时,拿不出,走不掉吧?应该说,那次,他是带着我逃走的吧?的确,那时,他哪里来的钱?可是,此时,他也还是没钱啊。还有我,我此时也没钱啊。怎么办呢?我于是想出一个法子,说我有信用卡,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到超市里去挑,有想要的东西就买,买够三千多块钱的,就当还债了。
那家人听了,居然答应了。于是,我们回到小镇,来到一家超市里。那家人经过商量,决定要色拉油。于是,我就刷了卡。
记得,那天的油好多哦,一桶又一桶,那家两口子,嫌一手一桶拿着太累了,是借车了一辆小推车来推的。我没敢多看,但我知道,那数目绝对可观。应该,够他们一家三口人吃个两三年了吧?那一幕,真想让他看到啊。他不是吝啬么?不是抠门么?不是一毛不拨的铁公鸡么?
来,你来看看,你平时省吃俭用的,如今,却不得不为自己的恶行来买单了。可惜,他没有看到。而且,这件事情之后,我为了让他长点心,曾不止一次跟他讲。
但据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早已忘记了。忘记了,就是相当于没有发生过吧?也就意味着,他也不记得,自己曾给别人带来苦痛吧?
他怎么会记得呢?他是稻草人,他根本就没有心。
他带给我的苦又何止这么一件?终于打发走了那家人。一天,我发现,又一个熟人小王来找他了。小王,我跟他一直算不是很熟,但我知道,他是一个老实人。有一次,他要找一个保洁,小王便推荐了自己小舅子。
当时,他说自己讲清楚了,自己只是帮忙叫一下,保洁的钱是跟房东要的。但人家偏说不知道,人家只问他要。他又不给。结果,有一天,我们走在路上时,人家又问他要了。见他不给,那小舅子扯着嗓门,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无奈,他还是给了。
不过,他心里觉得不爽,跟过小王的店时,便在他跟前告了一状,小王听说此事。连忙赔礼道歉,还硬是请我们吃了一顿饭呢。我不是吃人家嘴软,那小王确实是个憨厚实在人。可那天,他们吵起来了。小王说他欠了自己一千四。他说只有四百。
两个人争执不下。那天,小王告诉我,这一千四里,有两百,是他借的,他借时,还特意反复地叮嘱:“千万不要告诉我老婆哈。”
呵呵,不要告诉我。这些年,他对多少人这样叮嘱过了。可,有几个人愿意为他保密?有时候,我走在路上,都会突然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用陌生的声音同情地对我说:“你老公昨天又去游戏厅了哈。你回去问问他,输了多少钱。”
论理,这样的人,这样的话,我应该是不信的。可,我不信人家,信他吗?我怎么敢信他呢?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敢相信的就是他了。他有时候也会很生气地问我:“你怎么只相信外人,不相信我呢?”我也想相信你啊。我也曾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要相信你啊。
可是,结果呢,你告诉我说要去撒泡尿(原话),结果,一转身去了游戏厅。你说你要去抽根烟,结果,一转身去了游戏厅……每次当我相信你的时候,你就让我抓个现行,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那年,我还了小王一千四百块。我选择相信小王。为什么不相信人家?人家平时为人正直,人家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你呢,你说你付过的钱,为什么不要个收据,为什么不拿个账本记下来,为什么不让人家签个字?……即使你是对的,你也错了,你错在无凭无据,不是吗?
账算不清,工地也管不好。那年,根据他的算法,还有两家人一共要欠他八千块。但当我去要账时,第一家,那个曾经将他夸得地上无双的那个女人,她坐在麻将桌上,瞧也不瞧我一眼:“还跟我要钱?你看看,一个房间里开关都忘了给我装。这么低级的错误都没发现,还跟我要钱。没有。”
说完,还瞧一眼我已经圆鼓鼓的肚子:“你还为他生孩子,这孩子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投他做父亲。”我无言以对。我叫他找工人不要只图省钱,他不听,活没做好,怪谁?我希望他经常到工地上看看,哪里出错了,马上纠正,他游戏厅里一钻就是一天,出错了,到最后已经竣工时才发现,怪谁?
第二家,那老头明明写了欠条的,但搬走时慌慌张张,将欠条丢了。没有欠条,人家翻脸不认人。他又不敢跟人家来硬的,只好自认倒霉。
一个老实到骨子里的人,本就糊涂,还走了歪门斜路。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继续做生意呢?别做了,还是蹬三轮去吧,干苦力去吧。你丫也就是干干苦力的命。
那些年,看着他在风里雨里蹬三轮。看着他一跑来跑去为人家装卸车,便会心疼,便会想着好好疼疼他。但现在,无论他吃的是怎样的苦,我已经无动于衷了——是的,如果将来,我还选择跟他在一起,他想从我身上得到最初的温暖,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想要将失去的信任追回来,这恐怕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更难的是,我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我对他说过,他只有最后一次机会,只要再让我看到进一次游戏厅,从此,一刀两断,哪怕是为了儿子,我也绝不会再心软。
记得还开着小店时,有一次,他连着几天,几十几十块的交给我,一共攒了三百来块。换了从前,我钱一般捂得很紧,生怕他会乘我不注意偷走。那次,我心想,那么辛苦赚来的钱,我都轻易不舍得花,更何况他自己?肯定不会拿去输掉吧?于是,我就将它放在一个包包里,挂在了门后的挂衣杆上。那个地方,说明显不明显,说隐蔽不隐蔽。
有一天,我想着买袋米去。一掏,咦,里面空了。再掏,没错,是空的。难道是我放错地方了。于是,满屋子里乱翻,确实没有了。原来,是他拿去输掉了。本以为,他那么辛苦是为了能让我过上好日子,哪知,他只是为了能让自己有机会去游戏厅。
人都说吃一亏,长一智,十年,我吃了多少亏?再不长心,我这个人,也该丢到垃圾堆里扔掉了吧?好吧,从此,我不再自作多情了。
但那时,我依然还是多情的。多情到,竟然心甘情愿将自己送到了ktv那种地方去上班。是的,嗯,让我想想,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我没有说ktv有多么不好。来这里的,也有一部分人,他们是亲朋好友团聚的。但如果你曾在这里上过班,你就会知道,这里也绝对不是一个洁净的好地方。就如那些明明灭灭、闪闪烁烁的灯。这里也是有光亮的,但也有昏暗。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男领班在开小会时跟我们说的一句话:“昨天,aa在打的发包间时,竟然尖叫起来,你叫什么?有什么好叫的?不就是一男一女把包间当成了酒店房间么?男欢女爱,很正常的嘛,以后,看到这样的情景,你悄悄带上门退出来就好了,不要再大惊小怪。”
哈哈,当时听了,好尴尬呀,心里竟涌起一阵莫名的哀伤:我怎么混到这种地步?如今想起,好想笑啊。那个领班,他还真是能看得开呢。
嘘,别笑了。我想说的是,ktv这种地方,虽然能让你对人性有更深的了解,但如果你是女孩子,若非万不得已,还是别去了。影响三观。
&26412;&25991;&26469;&33258;&29916;&32;&23376;&23567;&35828;&32593;&32;&87;&87;&87;&46;&32;&32;&103;&122;&98;&112;&105;&46;&99;&111;&109;&32;&32;&26356;&115;&26032;&26356;&113;&24555;&24191;&21578;&235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