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听到有人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强”时，会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为孩子做点点事情，至于吗？哪个母亲不是这样过来的？

　　但翻遍记忆，想找出一句更能贴切形容母亲坚强不屈的话，着实不易。

　　那年，我很感激汤老板允许我在万般无奈的时候，带着孩子来上班——开心之余，我还将这件事写成文章，发表在了一家报纸上。很多年了，具体是哪张报纸，忘记了，只记得，这家报纸属于杭州日报报业集团旗下。

　　在那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我这个母亲终于可以每天看护着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终于可以得到母亲的呵护。这对我身边很多母亲与孩子而言，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对我们母子而言，是除了过年休息之外，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奢求。那年，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我瘦了十斤，又能与孩子亲密无间的相守，还能瘦身，这是一件多么幸福又开心的事啊。

　　后来见过一些母亲，她们生孩子前与我一样，身材臃肿，形动笨拙，生完孩子后一直在家带孩子。她们不需要工作，没时间运动，每天抱着孩子，围着锅碗瓢盆转。

　　但几个月不见，她们已经恢复往日的纤细与苗条，生孩子对她们而言仿佛只是一场梦，梦醒后，其余的都淡去，只剩了一个可爱的胖宝宝在怀里萌萌地笑。

　　我也想这样，想每天抱着儿子，看他哭，逗他笑，陪他一起，重新认识这个已经有点厌倦的世界。但我没有这样的福气，我得上班，不管和风习习还是风雨雷电，我都得来到公司里，坐在电脑前。不管有没有图要画，有没有预算要做，哪怕只是打开网页，随意翻阅，我必须让老板看到我，坐在那里。

　　那不是简单的一眼，那可以换来可以买米买面、买油盐酱醋的钱。

　　鲁迅说：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我之前用这句话来鞭策追逐梦想的自己，好好工作，后来，我用这句话来鞭策做为母亲的自己。只是，之前，我只需要养活我自己，后来，我还必须养育孩子，还有他。

　　他说：“我哪里用你养活啦？我不用你养活。”

　　是的，这样的事实，他是永远不会承认的。他的理由是：“没有你之前，我走到哪里，人家都当我是爷。”嗯，虽然夸张了些，但他自己一个人混个吃饱喝足也确实是没问题的。但一个有家有室的男人，只能将自己喂饱喝足，还能算是个男人吗？

　　算了，随他怎么说吧，懒得跟他计较。他怎么认为都好，对我已经不再重要。只要他不再增加我的负担，为了孩子，我便会允许他与我同住在一套房子里，同吃一桌菜。我恨恨地对他也对自己形容他：“总比死人强！”

　　是的，有时候，觉得自己对他真的非常刻薄。但恨极之时，这也确实是心里唯一的想法。释迦牟尼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而他，显然就是我的“怨憎会”。

　　记得，在汤老板这里上班不久。有一次，偶尔聊起他，他用一贯清醒的头脑分析说：“你老公的性格，一看就做不好事情的。”

　　好有洞察力的总结，真是一针见血啊。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哦，不，我何止当初没有看出来，甚至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也是没看出来的。就算看出来，也是不能用一句话就将他这个人形容的毫无保留的。

　　看来，真正的智者，就藏于红尘万丈之中，就藏在我们左边，我们右边，与我们近在咫尺的任何地方。

　　但这样的智者，他又何尝没有无奈？或许，在这滚滚红尘之中，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无奈。

　　据我所知，汤老板的无奈是与家人多年来难得团聚在一起。在我离开到今天，七八年过去了，他仍然一个人坚守着那个店面，听说，他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恭喜他，一定赚到了不少钱。

　　但在这清冷的秋夜里，他是否也渴望一双温暖的眼神？渴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哪怕只是偶尔抬头看到，想必，心里也会有一道暖流从心底里缓缓涌起吧：哦，他们就坐在我身旁，与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脚踩同一片土地。

　　粗略算来，他已经有十几年在形单影只中度过了。每天，跟自己说晚安，每天，自己叫自己起床，每天，为自己准备一日三餐，每天，一个人奔走在远离亲人的街头……

　　当年，他曾是那么轻描淡写地谈起自己的经历：我这公司，已经开了有一年多，在开公司之前，我在堂兄的公司里当项目经理。做项目经理之前，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水电工……

　　但我还是从他完全看不出表情的脸上读出了心酸：如果可以，谁不愿意与妻子朝朝暮暮，谁不愿意看着孩子一点点成长？

　　那时，他曾将自己的旧手机交给儿子爸爸用。那人一边翻着那手机一边让我看：“你看，汤老板这个手机里好多短信。每天都有很多条，问这两天玉米可种好了，问谁有没有去帮忙，问孩子们作业做的怎么样……原来，汤老板是一个这么细腻的人呢。”

　　有些人，近在身畔，厨房里的油瓶空了，他一无所知。有些人，远在天涯，亲人的事，细细过问。同样是男人，这就是区别。

　　那时，每天见面，汤老板的孤独与内心的寂寞其实我是能感觉到的，但我也知道，这孤独与寂寞会在每天晚上临睡前，通过电话或者手机，化作一阵阵春风，跨越千山万水，来到魂牵梦绕的故乡，来到妻儿身旁，将他们紧紧包围。

　　汤老板一般在孩子们暑假后和春节里与家人团聚。暑假时，妻子带着一双儿女赶来，春节时，他将公司上上下下打理后，赶回去。

　　他应该更喜欢回去吧？回去后，不仅有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亲切的家，不仅有看不够的妻子儿女，还有操着同样口音的乡邻，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更有那一片片熟悉的天与地。

　　他的妻子是一个人淡如菊的女子。她的脸上始终荡漾着一种清辉般的淡定与从容。有一次，聊天时，她对我说：“人家别的女人，让老公一个人在大城市里开公司，会觉得不安。但我一点都不担心，他从小死了吗？他比别人更在乎一个家。”

　　我告诉她：“汤老板这个人，你确实不必担心，他呀，每天除了工地就是公司，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生活规律的很。”

　　那时候，我常将他跟汤老板比。他常常被比得体无完肤，但从不自卑：“像这样的活着，人生还有什么趣味？”一句话，足以让人噎死。

　　他永远不懂：当一个男人为了给妻子儿一份幸福的生活，一个无忧无虑，宁愿长年累月守着一份孤单与寂寞，默默劳作时，在女人心里，那可是倾国倾城的。汤老板今年大约四十五岁左右，他的相貌不是很英俊，形象不是很潇洒，但他在我眼里，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当然，如果他可以试着做一下尝试，与现实做一番争斗，打破与妻子牛郎织女似的相处模式，我会更加欣赏他。但每次，当我鼓励他将孩子接到身边来读书时，他便只是摇头。或许吧，是我太天真了，生活中，总有一些障碍，是我们无法跨越的，我们除了接受，只能接受。

　　我特别喜欢看到汤老板的妻子携儿带女到来。

　　那时，汤老板会吩咐妻子将带来的土特产装得满满的后，偷偷塞给我：“嘘，别让老宋知道，悄悄带回家，给你儿子去吃吧。”

　　最令我开心的是，因为他的妻儿都在。以前原本十一点才下班，一到十点，他儿子就会站在我身边，悄悄问我：“阿姨，你好了没有？”

　　那小家伙，他喜欢玩游戏。但公司里只有两台电脑，一台电脑内存低，不太好用，他只好惦记着我这台电脑。关键，他父母见此，也不总是一味地阻挠他，这时，我便总是会成人之美地站起来：“我好了，电脑，给你用吧。”

　　早回家，便意味着，我可以跟我的儿子多处一会儿。这么好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偷着乐呢？更何况，下雨天的时候，汤老板还会刻意打个电话过来：“今天下雨，你就不用来上班了，在家里好好陪陪你儿子吧。”

　　这么贴心的老板，这是我打工以来，唯一的一个。

　　不过，他从来不以老板自居。那时候，总会有顾客会夸他：“你的生意那么多，老板做的这么大，你真是能干啊。”他总是会非常谦虚地说：“哪里算什么老板，都是打工的。”

　　其实，我在时，汤老板甚至连一辆汽车都没有呢。每次见客户时，他都会在路边叫一辆黑车司机，提成跟他打好招呼：“麻烦你，如果一会儿客户问起，你就说是我请的司机哈。”那司机为了长长久久做他的生意，这点忙当然还是愿意帮的。

　　有一次，那司机将我们送到客户那里便走了。我们谈好以后出来，客户奇怪地问：“咦，你的车呢，怎么不见了？”汤老板眼珠一转：“我的车被司机开走了，我让他去接另外一个客户，那客户昨天就约好了，下午三点签合同。”

　　那客户听他如此说，不免对他又多了一份客气。

　　第二年从老家回来的时候，我惊喜地发现，汤老板居然是开车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奥迪，更不是什么宝马，但他已经很满足。

　　他很爱惜那车，一般情况下都靠着路边，用罩子罩好的。只有要见客户时才会开。记得，他开车特别稳，我是一个相当小心的人，无论坐哪个司机的汽车，一般都会将眼睛睁的大大的，紧盯着窗外，生怕一闭眼就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但坐在他的车上，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心，他太谨慎了，一点险都不舍得冒的。那时，这一点也是我常常拿来想给儿子爸爸做榜样的。

　　我对他说：“你看人家汤老板，多么懂得珍惜，无论什么东西，在别人手里或许能用一年，在他那里至少能用两年。对东西都如此，更何况人呢？”

　　是啊，这些年，每每看到他用土匪一样的动作，野蛮地对待身边的东西时，常常觉得自己是被他糟蹋了。这种感觉，每次都让我恨不能马上远离他的祸害。

　　不是吗？如果可以，将同样的女人，放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两个男人身边，几年后，再来对比她们的不同，那肯定是有若云泥的。

　　可惜，好男人，与我是无缘的。这些年，我曾无数次这样感叹。

　　感叹归感叹，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下去的。

　　是的，汤老板是一个好老公，是一个好男人，但对我而言，他并不算是一个好老板。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明明说好一个点的提成。到最后发工资时，总是能找到借口给你扣一部分。

　　“这家，赚不到钱。”“这家，价格还得太狠了。”“这家，主材全是自己买的。”……那借口，真是五花八门啊。但编得再好的理由，毕竟只是理由。作为一个老板，不是应该一言九鼎的吗？

　　虽然这个行业里，老板与员工之间口头协议居多，但谈好的事就不应该反悔啊，更何况，设计师的工资虽然没有标准，但行情还是有的。

　　到发工资了，突然扣掉我的钱，这个行为，我不能接受。平时还好，一到发工资的那天，心里就郁闷的不得了，回到家来跟他一阵唠叨：“他又扣我钱了，一个月总要扣那么几百块，这样下来，一年到头，我都会被他扣掉好几千？好几千，够我儿子吃好几个月奶粉了呢。”

　　他听了也非常气愤。但他只是让我忍着。

　　我当然只能忍着，不然呢，这工作可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呢。一旦失去，一家子难不成去喝西北风？这样的险，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冒的。

　　当然，我也可以选择跟汤老板谈一谈。但一来，我是这样的，对一个人不满意，不会说，直接走人的。二来，谁知道谈好后，他还会不会反悔？

　　那时候，我已经跟着汤老板干了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这两年里，我虽然极少跑工地，但因为汤老板他很懂，另外，那时还有一个宋师傅，他当时工地上的事也比我懂一些。没事时，与他们聊聊天，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宋师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伯伯，他年轻时当过兵，退伍后被分配在农业银行里内勤部，专门负责修建新银行的。从银行退休后，因为有一定的人脉，又对装修有一定的了解，他一直在装修行业里打工。

　　那时，他特别喜欢我。逢人便说：“小郝这个人我喜欢，肯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而且，你看她，没事时，坐在电脑前，也一直在不停地学。”

　　是的，我一直在不停地学。只为机会来临时，我能抓住它。

　　有一天，我正在上班，突然看到他正在路边兴奋地冲我招手：“老婆，你来，你来。”我出去后，他指着身边一个帅气的年轻人说：“小张，我们以前就认识的，他现在开着公司，我跟他说过了，你这个月干完后，就来他这里上班吧。”

　　当时，小张也对我说：“嗯，你的事我听说了，你来我这里上班吧，你放心，我从来不会扣你们设计师这点辛苦钱的。”

　　怎么说呢，汤老板除了喜欢扣钱，其它方面对我还是不错的。除了会在老婆来后将老家的土特产分给我外，他一旦请个客啥的，也总是会背着宋师傅偷偷将我带上。

　　为什么背着宋师傅？据我所知，他那时不太喜欢宋师傅，嫌他啰嗦，不该管的事情样样管，不该说的话总是乱说。至于怎么个乱管、乱说法，那时，我还不太清楚。

　　只是，每次我们约了客户，他要跟着去时，汤老板就会对他说：“老宋，你留下来看店吧，你跟着去干嘛？”他还不止一次对我说：“咱们公司现在生意还不是太好，老宋认识人多，希望他多介绍点生意，如果生意好，我才不要他，烦得不得了。”

　　但毕竟是生意人，怎么舍得辞掉能带来生意的“财神”，直到几年后，宋师傅真的要离开，他还曾几次三番挽留，就像当初挽留我一样。

　　当年，还真是愁死我了，该怎么跟他自己要离开呢？看着他的脸，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近二年的相处，怎么可能会一点情谊都没有？

　　但离开是必须的。我想要赚更多的钱，想要给儿子更多。于是，我硬着头皮来到他面前：“汤老板，我干完这个月就想离开了。”他是一个表情单一的人，此时，他依然没有更多表情，但显然有些紧张：“你不要走，别的公司给你多少钱，我也可以给你多少钱。”

　　他不提钱还好，一提，我便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想：还好意思提钱？这两年，你扣我多少钱了？于是，还是硬着心肠离开了。

　　那时候的他，房租每年还是能赚回来的，但依然有空就钻游戏厅。经常见个人就吹嘘，说自己有几套房子，哪里有，哪里有，还有哪里也有。他还吹牛，说我是同济大学毕业的，而且，吹起来，一点都不知道脸红。而且，那些人，看到我后，居然也都相信。

　　每次想到这些，我都会感到坐立不安。

　　所以，这些年，如果能当面拆穿他，又不损害我在别人心中的形象，我一定会当面拆穿他。如果觉得不妥，我也一定会在背后反复强调，让他不要再吹牛。

　　每次，我用的语气还是蛮刻薄的：“你说你哪里有房子？还有好几套？在哪里来着？我怎么不知道，有空，方便带我去看看不？”或者干脆骂他：“这样讲，你不觉得羞愧吗？我找找，喏，这里有个地洞，你赶紧的，快钻进去吧，别站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或许，每个人，根据性格的不同，习惯的不同，以往经历的不同，接受能力也是有所不同的。这样的话，如果换了我，那是恨不得要与天地俱灭的，但他只是呵呵笑两声：“好的，以后不说了。”或者：“我只是为了不让人家轻视。”

　　每个人都不喜欢被人轻视，但方法有太多种了。而这种，是最短暂、最容易被拆穿，也最自欺欺人的了。不是吗？

　　在我看来，一个人，如果想昂首挺胸立于天地间，唯一的办法，只有，好好做人，认真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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