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来到公司后，先将昨天写好的文章发出去。然后，上了趟洗手间。出来后，咦，门口怎么多了一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我跑到外面四下里张望，没有人影。或者，骑自行车的人到隔壁文具店买东西去了吧。

　　回来，洗好拖把，开始拖地，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左右，知识份子模样的人出现了，他问我：“你们这里是装饰公司吧。”当时，我正在拖地，听到他问，急忙回过头来，招呼道：“对的，您家里是要装修吗？”

　　他站在那里，有点无所适从。

　　我见此，立即放下手中的拖把：“您坐，坐下来，慢慢说。”

　　他坐在那里，迟疑半响：“装修，是，也不是。”

　　我一愣：“不是？”

　　他有点犹豫：“不是全部要装修，是局部，是老房子。”

　　我一听，明白了：“哦，我知道了，您家里以前装修过，所以，装修的时候，有些东西您想保留。”

　　他拼命点头：“对的，就是这样，所以，想找你们设计师咨询一下。”

　　我笑笑：“我就是设计师。这样，你家的情况我其实已经了解了。类似的房子，我这些年已经做了不少。局部改造，完全没有问题，但我建议您水电全部换新，您家的房子，如果是以前装修的，水管肯定是从下面走的吧，藏在地板里或者地砖里的，对吧？”

　　他眼睛一亮：“对呀，听说你们现在都走顶上了。”

　　我点点头：“嗯，从零七年开始已经从顶上走了。因为，如果从地上走，万一水管漏水，不仅您自己家里的地板要遭殃，就连楼下邻居家里也要受害。但如果走顶上，水管一旦漏了，墙上马上就会有水渍，您叫水电工来维修下，最多破坏个石膏线，就算要将油漆修补一下，工程量也很小……”

　　他认同道：“还是这样合理。”

　　他又问：“那如果我60多平方的厅，想要全部用地砖，大约要多少钱呢？”

　　我拿过计算器，一边算一边告诉他：“是这样，人工每平方45元，辅材每平方30元，这是死的。剩下主材，就看您舍不舍得花钱了。而且，就厅里的砖而言，有600600，有两种。大小不同，价格也不是呢。”

　　他听完，自己在哪里算道：“60200，那就是一万多块，你觉得，一百多块钱一平方的砖，怎么样？能用吗？”

　　我点点头：“这个价位的砖，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就老房子而言，可以了。”

　　他思索片刻，又问：“如果我不想动电线，可以吗？”

　　我答：“可以的，只是，以前的电线原本就没有现在用的单股铜芯线好，又是直接埋到墙里的，很容易老化，也不方便维修。如果不换，我担心您以后会比较麻烦。当然，如果真觉得没必要，您自己定夺，我也只是根据我的经验，给个建议。”

　　……

　　这个客户，原本只是随便过来打听下，想要个名片就走的。没想到，他说的我样样都懂，所以，跟我谈得还投机。后来，不必我开口，主动问我：“你现在方便吗？能不能帮我到房子里去看看。”

　　我当然求之不得：“当然可以，我现在正好也没事，陪您看看也无妨。只是，我们怎么去呢。”他看看外面的自行车：“这样，我把自行车换了，开车过来接你，行吧？”

　　再小的生意也是生意，我怎么可以说no，于是，我们来到了他的房子里。房子在一个不错的小区里，而且，居然还是四居室，并且，还是复式。

　　只有夫妻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在上海，还是在城区，也算是奢侈了吧？

　　进来后，他带我楼上楼上，各处都仔细看了一遍。告诉我自己想要动哪里，哪里不太想动。我根据他的想法，又给他提了不少建议，整个过程，我们可以算是相谈甚欢。最后，他又将我客气地送回了公司，临走的时候，还非常客气地跟我说了谢谢。并说，等我信息。

　　根据我的经验，只要报价合理，他这个单子，已经算是成功了。中午，当我将这件事告诉老板时，他微笑着说：“蛮好，蛮好。”

　　我知道，当时，他心里一定会想：“这一年保底十万的工资，算是没有白掏。”

　　是的，今年上班前，他是这样承诺我的：工资加设计提成，如果超过十万，该发多少发多少，如果两者加起来不够十万，那么，他就给我凑够十万。

　　其实，他给的算是少的，我刚来他这里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还有一开宝马的老板找过我了。说给我保底十二万。让我马上去他那里上班。

　　但我对他说了对不起。我告诉他，别说这个老板认识多年，一直待我很好。就算之前不认识，既然已经来了，我也不会中途离开。无论如何，也要干到年底，这叫做，有始有终。

　　看，暂时，我还是蛮吃香的吧？尽管，在那些真正的白领面前，不值一提。但，我是不喜欢与人比的，我只与自己的昨天比。

　　昨天的我，只是一个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做什么都以失败收场的败家子——即使成功了，无非也只是个收入还不错的理发师。而今天，我不仅可以靠着自己的一双手，令全家人衣食无忧，还可以在闲暇时，坐在电脑前写写文章，读读文章。

　　是的，比较起来，我真喜欢今天的我。在人世间，扮演自己想扮演的角色，有对我而言，这就是成功，当然，我还在努力着，我相信，自己会更好。美中不足的是，他，依然是我的短板。

　　昨天，他站在我面前，乜着眼，得意洋洋地跟我邀功：“你老公这几个月表现还不错吧？一分钱都没有乱花过呢。”我白他一眼：“十年了，几个月表现不错，你还好意思讲啊，快，给我滚一边去。”

　　话是如此说，他如果真能变好，何尝不是我目前最大的心愿？

　　真的，这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首先，他如果变好了，说明我当初眼光还不算太差。其次，我也不必总是感觉一个人。还有，这样，对孩子也好呢。前些天，跟着他爸一起去工地上干活回来后，悄悄跟我讲：“妈妈，别人都夸爸爸聪明呢，真的，我不骗你，好多人都夸他。”

　　但我告诉他，讲这句话时，孩子脸上的表情是多么自豪时，我不知道他心里如何想。我还是蛮激动的，我的孩子，终于也有了为父亲而感到骄傲的机会。多好！

　　其实，说到底，他本性是不错的。如果父母曾好好教育，如果年轻时能有好好的遭遇，或许，他不会走上邪门歪路——说实话，这些话，安慰安慰自己还好。讲出来，总是有些心酸：凭什么，他父母的失败要我来承担。

　　近年来，我越来越信佛。不仅因为，佛能扫除我内心的怨恨，还会让我变得宁静从容。我相信，所有的缘份都是前世注定。佛没有亏待我，因为，今生所有的相遇，都是我在前生种下因，如今结下的果。

　　只是，面对风险，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我没有那么傻。

　　还记得那年年后，我在说好的时间里来到朱老板公司上班时，发现，他正站在门口，一边一边叮嘱着正蹲在那里贴砖的泥工。旁边，已经做好的玄关柜，明显还缺少门板。

　　朱老板看到我，露出亲切的微笑：“小郝，你来了。你看，装修赶上过年，到现在还没好。”他告诉我：“不管怎样，你这就算上班了。你先在家多待几天，我这边如果有事，我就给你打电话。”

　　多么好的提议啊，大过年的，我心里原本是想多陪陪儿子的，如今，你主动让我回家去，我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过了两天而已，我接到了朱老板电话：“小郝，你现在赶到西怡祥居门口，我在这里等你，有一套房子要找我们装修。西怡祥居，你能找得到吧？”说实话，那个小区我没有去过，之前出去量房子时，都是老板开车载我们去的。

　　我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哪条路是哪条路。但听了他简单的指点后，我很快便找到了——其实，我是个路痴，不知为何，一到关系到赚钱大事上，竟然马上变聪明了。

　　朱老板显然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记得，那是一对性格温和的夫妇，但……呃……有点点琐碎。朱老板与客户洽谈时非常的老道，我和客户两口子跟在他身后，一间间走进去，走出来时，屋子里什么地方该放什么。他都已经给你现场布置的**不离十了——当然，也因为只是简单装修。

　　那天，与客户道别后，朱老板对我说：“你也看到了，公司里现在还是乱七八糟的样子，如果你来画图，连个地方坐也没有。这图，你就在你自己家里画吧，反正，你一直给人家画图的，家里有电脑。还有报价，你先算好，算好了发给我。”我听了，二话不讲：“好的。”

　　图很快画好了。报价也很快算好了。经过几次修改后，到了该约客户的时候了，我问朱老板：“我什么时候约客户？约到这里来谈吗？”朱老板将一份盖了章的合同递给我，头也不抬：“你约到你家里去谈吧，谈好了可以直接签合同。我就不参与了，如果客户还价，700块以内你自己决定，如果超过700块，你再打电话过来问我。”

　　他刚才说的是我家吗？我没有听错吧？还让我自己谈？他对我如此放心，不怕我捣浆糊？这可是别的老板最忌讳的事呢？他怎么对我如此放心呢？

　　但我并没有质疑，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自认为，自己是值得依赖的。

　　就算口碑不好的他，在别人眼里滑头滑脑的，但只要是涉及到我工作的事，也是绝对不会想什么坏点子的，这点，我有绝对的把握。

　　只是，我家房子是租的，屋子里，地是水泥的，墙是水泥的，顶是水泥的。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人家客户会不会嫌弃？

　　但他说：“咱们家怎么样，人家客户肯定不会介意的。”于是，我硬着头皮打通了客户电话：“我这边图纸与报价都已经做好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家来一趟看看吧。不好意思哈，本来应该是让您到公司去谈的，但因为公司里正在装修，一塌糊涂的。所以，朱老板让我约你们到我家来谈。”

　　那俩口子倒也实在，上午打的电话，下午便赶过来了。而且，他们在没有还价的情况下，竟然就跟我签了合同。

　　那天，打电话给朱老板打电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像在梦中：“朱老板，刚才合同我已经签好了，一分钱都没还，眼睁睁看着我将四十七块，写在了合同上，都没吭一声。”朱老板是一个成熟的人，一般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心情，他只是淡淡地说：“签好就好了，签好就好。”

　　那个门面装修得很漂亮。无论是从风格上还是颜色的搭配上，都特别的高大上，坐在那里上班，我感觉特别的荣信。更荣信的是，朱老板对我特别信任，也特别看重我，几乎所有的单子都是让我独立去谈，只在最后拍板合同价的时候才亲自出面。

　　而且，他性格也比较成熟。记得有一次，有个客户，他盖了一幢别墅，但装修的预算不多。谈价格时，这也可以不做，那也可以不做。为了给他省钱，我就将一些其它人家一般都会做的石膏板吊顶去除了。

　　他也确实粗心，报价看了一次又一次，居然没看出卧室里没有吊顶。之前，还风平浪静，到木工开工后不久，他却叫起来了，电话打给朱老板，一顿叫嚷。

　　发生这样的事情，朱老板肯定不会不告诉我的。当天见到我，他对我说：“今天木工开工了，他们说，图纸上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希望你能现场跟他们沟通一下，另外，客户对我们预算上没有吊顶这项很不满意。正好，你一起去解决一下吧。”

　　那天，带着朱老板给我的二十块路费，很快，我便出发了。开车只需半个小时的路程，坐着公交，七绕八绕，竟然走了一个多小时。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都趴在那里睡觉。是啊，我没有一丝负担，人生在世，不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

　　放心，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我这样告诉自己。

　　更何况，我就没有把那当成一件难事。因为之前客户一直是我联系的，来到他家那个小镇上时，我还一直理直气壮地给他打电话，让他给我指路。

　　记得，那个客户姓黄，他开着一个很大的门面卖电动车。我一直叫他黄老板的。电话里，黄老板一直很客气，当我来到他指定的地点后，他开着车过来接我了，见到我，他马上板下脸来：“你怎么连吊顶都没有给我算上去？”

　　说完了，他便开着车载着我一路到了他家，原来，他那时，并未指望我回答。也奇怪，是跟他见面的次数比较多，跟他已经熟了的缘故吗？一路上，我竟然也没有紧张。

　　来到房子里，我先是跟木工沟通大厅里的各种造型，沟通完后，木工朝我使一下眼色，故意问我：“那房间里到底要不要吊顶，你们现在就定下来哈，省得我再打电话，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我听了，也故意回答：“房间里就不用吊了吧？我觉得不需要，你觉得呢？”说完，我还故意问黄老板。黄老板当时就叫了起来：“怎么能不吊？你看看，34米，这么高的层高，有人家不吊顶的吗？到了夏天，空调都开不起来。”

　　我被他暴跳如雷的模样逗笑了：“我跟讲，卧室里没有吊顶的还真有，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还有，如果真的离不了空调，买功率大点的不就是了吗？怎么会不开起来，放心肯定能的呢。”

　　他还在继续生气：“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给我算吊顶？”我微笑着答：“还不是你自己，总嫌总价贵，总价贵么，朱老板进货的钱是死的，人工钱是死的，我就想办法给你删除一些项目喽，不然，你要我怎么办？”

　　黄老板算是个有修养的人，到此，他的火便消了，没再跟我计较。当我将这个消息告诉朱老板时，他依然是那句话：“事情解决就好，解决就好。”

　　整个装修过程中，黄老板确实很好讲话。但有一个人比较难缠，这个人，不是他的妻，不是他的姐妹。但工人们告诉我，却每天来到工地上乱指挥。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烦得很。

　　这个人，我当然也是认识的，第一次与黄老板见面时，她就一直相伴左右。我一直以为她是黄老板的妻子，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他的“朋友”。

　　好吧，又一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朋友。这个我不方便问，她也不会主动说。

　　但我一直纳闷的是，黄老板，他到底有一个怎样的妻子，她怎么能容忍另外一个女人跑到自己家里指手划脚？

　　记得，有一次，我曾听黄老板接到过她的电话，电话里，她似乎让他回家吃饭。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你们自己吃吧，我不回去吃，我这边还有事，就这哈……”

　　听完这个电话，我的心里生出一个巨大的问号：“为什么同样一个男人，在面对不同两个女人时，会有完全不同的两种面目？”黄老板在与“朋友”说话时，那可是温柔得很呢。

　　看来，情这一字，还是很让人捉摸不透的。正如我，那时一口一个喊他老公，都要甜出蜜来，如今，一看到他就烦。一听到他说话就头疼。

　　他没变呀，还是那样，甚至比以前好了许多。但我变了，经过十年如一日的愤怒、挣扎和担惊受怕后，已经再也找不回当初的热情。

　　谁能告诉我，我错了吗？到底错在了哪里？常常，感觉自己眼前一阵模糊，已经看不清他，以及他与我之间的关系。

　　只知道，他是我儿子的父亲，应该，是我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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