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 第086章火,似灭非灭
作者:青绿桃红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人生路上遇到过的那些人,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对我而言,更多的人,他们犹如亲人。

  昨天一材料商请客,好几百号人的大厅。也是有缘,一进门我竟看到了汤老板,好亲切的表情和身影啊。只是,好久不见。我拉着儿子一路小跑,来到他身旁,叫了声:“汤老板”,犹如看到久违的兄弟。

  汤老板也惊喜:“呀,小郝。来,快坐。快坐。”

  刚在他身旁坐下来,一抬头,竟看到朱老板。怎么办,依然很亲切,几乎是惊叫着:“朱老板,今天你也来了?”朱老板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看见是我,一边笑一边拍着身边的椅子:“快来,坐这边。”他这边正在张罗,那边,他儿子大建指着我儿子跟我开起玩笑:“哟,今天身后还有个小尾巴。”

  真喜欢这样的相聚!太喜欢这样的相聚,直到现在想起来,依旧心潮澎湃。

  为了庆祝这次相聚。我与汤老板聊了好久。他告诉我,他那文文静静的女儿已经大三,学的是临床,毕业后是要当医生的。他从前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儿子,也已经高一,他的理想是当一名体育老师……

  想到朱老板的热情,饭吃到一半时,我特意端着一杯红酒来到他面前,敬了他一杯。还有大建,转眼,已经好几年没有机会说过一句话了,难得遇见,我也特意敬了他一杯。

  不为别的,只为曾经相遇,只为曾经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真喜欢这样的词。记得那时,在小张那里时,他老婆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后来,我来到朱老板这里,便与他们一家人变成了一家人。

  真的,那时,我们真的很像一家人。

  那时,为了让我不耽误工作,朱老板几乎每天中午都是留我吃饭的。有时候晚了,晚饭也一定是会一起吃的。

  老板娘虽然那时已经当了奶奶,但事实上,她那时也不过才四十二三岁,只是结婚太早了。她长得十分端庄,就像以前出生在大户人家院里的大小姐。可惜,她一天学也没上过,识字水平仅限于自己的名字。

  但她很聪明,她说的话,对事物的见解,总让我发自内心的佩服。那时,我一直在想,如果她要是饱读诗书,一定会是一个大才女。

  对我的这一论断,她只是无奈地笑笑:“那时,我一表哥(记不太清了,反正,不是姨妈家就是姑妈家儿子)非要娶我。我不同意,后来,有人介绍朱老板,我一看还不错,就嫁给了他。”

  喜欢她当时的倔强,喜欢她的倔强,有这样个性的女人,在我看来,比起那种哭得楚楚可怜,令人怜爱的小女人来更加有魅力。

  她烧的菜,没有一道菜我不是吃了这一顿,还想着下一顿。那时,她也在减肥,我也每天嚷着减肥,但,一到饭时,她就总是会笑着叫我:“小郝同志,来吧,我们吃饭吧。吃了这一顿,下顿再减肥。”

  她是不需要工作的,平日里,我们两个,一个坐在楼下不停地画图,一个坐在楼上做针线。她那时偶尔会绣十字锈,她说自己眼睛已经花了,绣的还是蛮吃力。不绣十字绣的时候,她也有好多针线活要做,看着她坐在那里做针线的样子,我总是会联想到“岁月静好”四个字。

  一个温婉的女人,坐在床上,手中拿着针线,一针一针认真地绣,阳光从窗户外射进来,洒在地上,洒在床上,洒在她身上,一片灿烂,如此温暖。

  有一天,她将我叫到楼上:“小郝同志,你看,我给你绣了个拖鞋,你试试合适不?”

  我不敢相信,那是她给我绣的,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为我做针线呢。只是呆呆地看看她,她笑着催我:“干嘛,试试呀。”那双拖鞋好结实啊,昨天我还穿着呢,因为我脚怕冷,一冷便会咳嗽,所以,洗澡时,每次都穿它。从2012年到如今,整整5年了,如果不是被他趿过,一定还是完好无损呢。

  有时候,针线做烦了,知道我手头工作也不多,她就会跑到楼下来,坐在我一旁的电脑上看影视剧,一边看还一边将屏幕推向我这边,故意“勾引”我:“来,我们一起看。”

  那时,朱老板偶尔会对她不满。载着我去见客户的路上,他会跟我发发牢骚:“你看人家谁谁谁家老婆,老公在外面接生意,人家留在家里负责管理,哪一样不是管得头头是道,你瞧,人家现在发的,房子都已经买了好几套了,我不要求她像人家老婆那么能干,但,你也不能啥也不干吧?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睡觉,她却每天闲人一个……”

  嗯,老板娘她是不太喜欢管工地上的事的。但其实,我知道,就算她管,也不一定能交待得了朱老板。怎么说呢,朱老板是一个对人对己都要求十分严格的人。

  一转眼,踏入装修这个行业也已经十二年了。这十二年来,我认识大大小小多少老板,只有他,每当看到工人没做好,就一定会主动让他们返工的。他管理的工地,也许不算最好的,但施工质量一定是最好的。

  他说,因为他当过兵,当兵的人做事,都是一丝不苟的,容不得丝毫马虎。

  退伍后,他还做过会计,所以,他对预算的要求也十分的严格,完全不像是个生意人。记得那时,一份预算,从我先做出来,到递给客户,来来回回至少要修改四五次。

  每天一上班,看到桌子上,他写的12345……条修改项目,我就头疼。

  我从小对数字是非常不敏感的,甚至可以说,我讨厌数字。之所以,十年如一日硬着头皮跟数字打交道,也不过是被生活所迫。

  如今,一听朱老板的说“你们设计师就是会计”,我的头就像被数不清的炸弹,炸了个稀巴烂一样。我完全蔫了。

  记得那时,大建跟我讲:“姐,我一直以为,我的耐心算好的,没想到,你比我的耐心还要好。”是啊,那时,朱老板觉得啰嗦不痛快的客户,全部由我来谈。

  记得,曾经有一个客户,他那个心细的呀,比针尖还细。那预算单,说实话,我们自己做好后,自己都懒得再开第二遍。用汤老板的话说:“我们自己都看得这么累,一般客户不可能看这么细的。”但他就是二般客户。

  一个大项就二十多个小项,一共有十几个大项的预算单,他硬是一小项一小项,跟我一项项核对过去。

  当然,后来,他是少掏了一些钱的,但朱老板那次恐怕是偷偷抹过泪的:装修是个繁琐的过程,中间有太多程序,牵涉到的小开支数不胜数,有些之前想得到,有些之前想不到。

  最要命的,那些想不到的,除非用笔记下来,否则,事后很容易忘记,还好,大部分人家的心我们一样大,一些小项目不是很斤斤计较,生意人嘛,总是要赚点钱的。如今,这客户将原先写在预算里的一些该删的删掉了,把一些可删不可删的也都删掉了。

  朱老板不哭才怪。不过,因为嫌太烦了,他宁愿亏点钱也不愿意自己去谈,只是交由我来处理。

  相信,如果所有的装饰公司的老板都将设计师当会计来用的话,我一定还会牢牢守在朱老板身边,因为,我必须养家,因为,未老板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老板,这样的老板,我跟着他干,谈起生意来,底气足。

  就在我为朱老板的严谨感觉头疼的时候。宋师傅也来频频造访。他今天跟我说一句:“你知道吗?油漆工小赵跟我讲,明年不给他舅舅干了,嫌他总是扣钱。”我一想,朱老板从来没有扣过我钱呀,该给的,他一分都没少过呢。便只是笑笑。

  隔几天,他又来了,对我说:“老朱这个人哪,一点都不体谅别人,人家张师傅吊顶都做好了,客户都没说什么,他硬是嫌不好,让人家拆掉重做,搞什么嘛。”我脸上敷衍地笑笑,心里却为朱老板竖起了大拇指。如果我是客户,我也愿意遇到这样的装修老板。

  再隔些天,他碰到我,问我说:“今年中秋节,他给工人们都发了月饼,给你发了没有?”我想想,倒是没有,不过,月饼这东西,我又不喜欢吃,再说,工人是工人,设计师是设计师,跟着计较个啥?

  ……

  宋师傅隔三茬五就来一趟,一来就跟我碎碎念,我一直也没有放在心上,我知道,他记恨朱老板开除他——朱老板开除他一是考虑他年纪大了,怕他万一出个事故赔不起。二来,老板娘告诉我,宋师傅他工地上基本不懂的,却总是添乱。

  老板娘的话,让我想起汤老板跟我讲的话:“小郝,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别让老宋看到哈”、“小郝,走,我今天约了客户到饭店吃饭,你也一起去吧,别告诉老宋哈。”、“那个老宋,样样事情都要管,真是把人烦死了。”、“以后活儿多了,我一定要把老宋开除。”……

  他们为什么都对他不满意呢?与他一起在汤老板那时上了一年班,我知道,他嘴巴是爱讲闲话的,但他讲时,只要我装作没听到,他便自己识趣地走了呢。仔细想想,他当时不跟我计较,那是因为,在汤老板那时,我是先来的,而且,汤老板明显更对我好些。几年后,再有缘聚到一家公司上班后,才发现,他不仅计较,而且,说出来的话,还蛮刺人哩。那时我才明白,宋师傅这个人,不仅烦起来时,犹如被一百个唐僧上身,心眼也是比我想像中小很多的。

  但那时还将他当亲人看。

  有一天,他问我:“小郝,你们今年做了多少家?”我点一点:“今年,大大小小三十家。”他一听,将食指、无名指与小拇指贴在一起竖到腰的侧上方,睁大了眼睛问:“才三十家?怪不得工人都要走了,他的生意是越来越差了。”

  我大吃一惊:“哪个工人要走了?”

  他乜着眼睛问:“这个你都不知道,木工鲁师傅、油漆工赵师傅,就连他泥工张师傅都已经找到新的公司,新的老板了。”

  我更吃惊了:“怎么?张师傅也不干了?张师傅可是朱老板妹夫呢。”

  他用鼻子哼一声:“妹夫又怎样?人家早就对他不满意了。”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啊?

  但那时,依然还没有要走的想法。朱老板对我挺好的。老板娘待我也挺好的。甚至大建,有一次,给自己女儿买一箱奶后,还顺便给我儿子也买了一箱呢……这一点一滴微小的感动加起来,有时候,名字就叫不舍。

  不舍得离开,不舍得告别。

  有一天,宋师傅又来了,他问我:“听说,朱老板要找新的设计师了?找到了没有?”

  我一惊:“找新的设计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

  他笑得高深莫测:“到时候,就有人陪你喽。”说完,他探出脑袋看看自己公司的门,说是汤老板叫他,于是,匆匆走了。

  他走了,我却不安起来:“一年三十家生意,不算少,但养两个设计师也挺吃力的吧?毕竟是小公司,难道,他是想找到新的设计师后,再将我辞掉?”

  不能吧?不会吧?但也正常啊。

  再联想一下,那些天大建无意中说的话:“我们这效果图画的,比人家还是差远了。”

  我们?我怎么可能跟人家大建比,人家自从离开父亲后,就自己当老板去了。人家觉得一般的客户,效果图自己画,遇到档次高一点的,请好一点的设计师画一下,这个钱,人家完全是掏得起的呢。

  那天,他拿出手机给我看,小张老板最近请来的设计师画的图,画的确实逼真,确实漂亮,确实干净。说实话,那真的是要高出我们两个档次的。难道,朱老板把那个设计师挖过来了?

  好吧,我认输,我退出。

  这种感觉不好受。虽然,干这行,是为了生活,但毕竟,也是付出过大量精力去学习去琢磨的呢。如今,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学到的这些,在高手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自尊心,还是很受打击的。

  但在现实面前,我连感叹的资格都没有。我得赶紧找到出路啊,不然,我的孩子谁来养呢?

  是的,那时,我面对的现实依然是,他每天看似很忙碌,但赚来的钱只够房租。哦,不,除了房租之外,他还经常给我“赚”来一些麻烦:偷偷接了活后,房东来家里吵架,工人坐在家里等着要工资,他又偏偏拿不出……

  这一件件事情,都让我的头好疼。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男房东来到我家,也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吵了起来。那是个东北小伙子,虽然是律师,但毕竟年轻气盛,见跟他说不通,竟然将一个椅子给踢飞了。

  “砰”的一声,简直是惊天动地。我不由得怒了:“你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当着孩子的面,这是干啥?”

  那小伙子自知理亏,对他留下一句恨话走了。之前还一直坐在电脑前玩着游戏的他,此时,竟然跳了起来,那样子,似乎想追到后面去打架。

  我最怕打架了,更何况,这场架,打的毫无意义。于是,赶紧关上了防盗门。他见门出不去,竟来到天井里,想要爬过铁栏栅去。我只好抱着他,不让他爬。

  想想,头又大了,这个人。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明明没有管理的能力,便要去管理,管理出矛盾来,还要跟人家吵架。真是让人头疼啊。

  那家,钱赚到了吗?反正我是没有看到过,我只看到了一场“战争。”

  那天,我真的好无力,感觉前途一片黑暗,那是一片巨大的黑暗,无边无际。如果想要看到光明,我只有阻止他继续自己接活。可这样的话,我说过好多次,他显然没有放在眼里。

  那好吧,那天,我拉过儿子:“儿子,来,给你爸爸跪下,求求他,让他再也不要接活干了,求求他,给你一条生路,不要让我们成天生活在这种鸡飞狗跳之中了。”

  见儿子不跪,干脆,我自己跪了下来:“我求求你了,好哇?以后,别再自己接活儿做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想这样活着。一天也不想,一刻也不想,一分钟也不想,求求你了,好不好?”

  他见我如此,没有羞愧,只是觉得我作:“你干什么?你那个样子,是要干什么?”——其实,他当时说的是上海话,那句话,到现在,我都不敢肯定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大体是差不多,反正,在他看来,我是可笑的。

  我很可笑吗?我怎么只感觉心里被倒了无数块冰一样的凉呢?我怎么只感觉到绝望呢?

  记得,昨天晚上,我还问他:“说一说,这些年来,你疼老婆的方式,好吗?”

  他是疼过老婆的吗?

  当然。

  但即使疼过,也不足以抵消他带给我的苦。

  记得那年在朱老板那里上班时。是一个秋天,台风刮得很大。晚上,他到游戏厅去玩了,没有回家,电话又打通。我只好带着儿子去上班——还好,朱老板没有嫌弃。

  那天,台风将橱窗的玻璃都吹烂了。网络上,各种被广告牌砸中的新闻,手机短信里,都收到了好几条信息。我带着儿子来到公司时,他身上已经湿透了,老板娘看到了,从楼上拿下来一件衣服:“小郝,这是我儿媳妇卖剩下的,你快给孩子穿上。小心冻感冒。”

  因为台风大,朱老板也没有出门。我在楼下上了大约不到一个小时班吧,老板娘下来了:“我跟朱老板说过了,你今天先带着孩子回家去吧。外面风这么大,天气这么冷,孩子也怪受罪的。”

  风真的很大,我骑着电动车,将儿子裹在雨披里,慢慢地往回走,生怕开快了就会被风吹倒,一路上战战兢兢的——事实上,有好几次,我们差点被吹倒——还好没吹倒,不然,此刻回忆,心海就不会只是有微微波浪了。

  ……

  是的,这些年,他赐给我们太多的苦。

  我身边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朱老板看到了,他说:“真不明白,怎么世界上还有这种男人,赌起来,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还有小敏,他也看到了,他说:“郝姐,你别气了,气也没用。他改不了的。”

  只有他,没有看到。只有他,不服气。

  如今,他用几个月的好表现,想要换来我的原谅,那有那么容易。

  就如一团火,你看着它,一点点缩小,一点点变弱,直到它已经似灭非灭的时候,你才想到过来补救,你指望只需轻轻一扇,它就能恢复到熊熊燃烧的状态吗?

  这未免,也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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