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斯深渊，吞噬光与暗的古老神邸。

　　“万神皆朽，而海中无光，诚如预言之书所言，无需再等。”索尔神靠在巨大而空旷的王座上，形同枯骨般的手指在半空翻阅着不存在书页的某样古籍，苍白的火焰在他空洞的眼眶中挣扎般跳动，吸收着周遭的温度。

　　祭祀长巴卡手执权杖立于王座前，一言不发，棕灰色的披风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在他的周围，无数风化的王座以大厅为中心向视野的边界延伸着，除此之外，这座海泽中央支离破碎的神殿内再无一物。

　　那一天，黑雨笼罩了整个世界，以希望为食量的“黑血诅咒”诞生了，将每一个暴露在黑雨之下的人类变成了怪物。

　　常夏边境的春末，辉日教国圣教军联合起百万黑金帝**团，全副武装将虚人族的最后防线萤火城团团围住。将整座巨城建立在高山上的虚人族用独有的盐之法术在内城的外侧建立起高耸的石塔与巨像，静待炎夏降临之后的瘴气与酷暑将敌军逼退，而深知这点的圣教军，从盟国调来了攻城猛犸与数以千计的银翼骑士，配合空艇送来的攻城巨弩与晶石傀儡，赌上一切要强攻破城，数倍的军力与技术优势面前，萤火城在黄昏下摇摇欲坠。

　　与源源不断前来增援的正规军不同，近百辆装载着大型铁笼的马车，突兀地在整齐划一的骑士团中间挤出了一条路来，开往军团作战的最前线。在经过数道哨位的严格检查记录后，马车终于停在了前线兵营的正中央。

　　士兵们在士官的指挥下将马车上的油布扯下，刺眼的阳光洒入铁笼，铁笼中那些被铁链束缚住手脚的囚犯们也慢慢睁开了眼睛。那是与周遭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们一样的眼神，锐利与无情得好似野兽与恶鬼的眼神。铁笼里，盖亚闻到了战场的味道。

　　盖亚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昏暗的牢笼中煎熬了多少岁月。黑暗中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往昔，只留下对自由的渴望。日复一日，被束缚在黑暗中的不止是盖亚，这牢笼里的每个人，每一头在锈蚀的枷锁下伤痕累累的困兽，都在渴望着，渴望着那虚妄的自由。

　　“看住他们，不要出了乱子。”士官好好交待了士卒们，扫视了一眼囚犯们大步离开了。

　　士卒们草草分配了任务，顶着炙热的阳光，各自开始巡逻。盖亚注意到了，老练的士卒中，一个脸上尚显稚气的少年士兵顶着硕大的铁盔，偷偷摸摸离开了队伍，来到了挨着铁笼并且离巡逻路线很远的一个角落，恰好在盖亚所在的牢笼旁。

　　铁笼里的犯人们冷冷注视着他，少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个……你们是黑银帝国的骑士对吧，能不能，”少年仿佛鼓起了勇气，“能不能给我讲讲最后那场战役的故事。”

　　铁笼门口的阴影里，被锁链牢牢固定在柱子上的盖亚突然笑了。自己在牢笼里蜷缩了那么长的时间，非生非死无喜无悲，本以为世上已经再没东西能逗乐他的时候，突然发自肺腑地笑了。那是一种纯粹地从内心涌出的笑意，并在痴狂中陡然变成了大笑，正午的阳光下，他那冰冷的脸庞也好像被融化了。笑声在铁笼中犹如传染病一般蔓延着，短短数秒整片铁笼的囚犯都开始放声大笑起来，浪潮般的笑容传遍了整个前线军营。

　　少年涨红了脸颊，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正准备逃也似的离开，却被一只手牢牢钳住了，正要尖声大叫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拖到了铁笼边，嘴也被死死捂住。少年又气又急，拼命挣扎却脱不开身，突然被按住头扭向了牢笼内部，无数深浸死亡的眼神正盯着他，瞬间少年便脱力般放弃了挣扎。

　　“别出声，我不是要害你。”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少年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正是抓住自己的人。

　　那是一个与其他囚犯格格不入的一个女人，头发虽然脏兮兮的但依然被认真地扎成非常正式的骑士发型，精致的五官掩盖不住眉宇间强大的气场，薄薄的朱唇紧紧抿着，湛蓝色的眸子紧盯这少年。

　　“有钥匙吗，克丽丝。”盖亚将脸贴近少年。

　　“没有，有反而就值得怀疑了。”名叫克丽丝的女人在搜索一番后，冷冷放开了少年。

　　少年踉跄了几步，正要逃走，突然又回过头来。

　　“为什么不把我当人质。”少年睁大眼睛问。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盖亚重新躺回阴影处。

　　少年没说话。

　　“还不走。想让我请你喝下午茶吗，大小姐。”

　　“……喂，你过来。”克丽丝将手摊开伸出牢笼，“过来。”

　　少年谨慎的靠近，和牢笼保持着距离。

　　“你想要听的是，黑银帝国的亡国之战对吧。”

　　少年点了点头。

　　“有烟吗。”

　　少年慌忙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铁盒，但里面只有一根有些发潮的烟卷。点上火，克丽丝捏住烟，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浑浊气息传遍了牢笼。

　　“……呼。”烟草并没有让克丽丝感到享受，而是有种怀念的感觉。她将烟递给盖亚，盖亚也狠狠吸了一口。

　　“你多大了。”盖亚把烟递给其他囚犯，“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有很深的原由。”少年明显敷衍着。

　　“战争一点都不有趣，你憧憬的壮烈诗篇都是些肮脏污秽的沉淀物。”

　　“行了盖亚。你刚刚不是要听吗，看在烟的份上我说说也可以。”克丽丝庄重地坐着，“你先讲讲，你所听说的那场战役是什么样的。”

　　“持续了一年的攻防战最终让黑银帝国最后的骑士团弹尽粮绝，以黑银皇帝的死去而终结。”少年仿佛背书一般回应了克丽丝，“黑银骑士团和黑金骑士团一样，里面受封的骑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强者，所以我一直对那场战役很感兴趣，但是我只能从吟游诗人那里听到这么多了。”

　　“倒也没什么假话，不过对普通的平民来说，也只能听到这些。”克丽丝望向湛蓝的天空，视线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很多东西他们会灌输给你们，有些没必要的就不会。”

　　“那么能和我讲讲……”

　　“很抱歉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桥段，只是单纯的用尸体堆砌成的拉锯战而已。不管你相不相信，你所期待的真正的黑银骑士团早就死光了，而大部分的骑士们不是死在了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什么？！”

　　“疯掉的皇帝和他狂热的追随者们失去了一部分万骑长们的信赖，黑银的骑士们和你想的不同，他们所效忠的是自己的国家，而不是国王。那一晚的内乱，无数骑士倒在了自己同僚的铁蹄下，紧接着剩下的骑士们又被疯王派去了城外作战，一个不留全部死在战场上。”

　　“那你们是……”

　　“你看到的不过是一群黑银帝国遗留下的败犬而已。”盖亚轻轻掀起额前的长发，一个刺目的红色烙印刻在太阳穴附近。

　　“你是奴隶！”少年轻声惊叫。

　　“很惊讶吗。”盖亚放下头发，笃定的眼神毫无动摇，“长达十年的战争，有教会帮助的黑金帝国早把黑银的财力和兵力消耗的一干二净。疯掉的皇帝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派向城墙，男人死光了就到了女人，女人死光了就到了孩子，这就是所谓的皇帝的自尊啊。你知道吗，你所说的最后一场攻防战，其实才到第四个月城里的东西就都吃光了，我们……”

　　“够了。”克丽丝示意盖亚不要再说下去，“战争很残酷，你报效国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当年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参军的，最后连授勋都没有只是被口头承认为骑士，那时候已经接近亡国了，但即使是今天我依旧没有放弃希望。活下去就会有希望，死了你可就不能为国家尽忠了。明白吗。”

　　少年听完，似是在思索什么，也是欲言又止。突然，士卒们的脚步声渐近，少年慌忙离开，跑了一会又回头，深深望了克丽丝一眼，离开了。

　　不过一会，全副武装的重甲兵便将这些马车团团围住，厚重的铠甲上绘制着金色的飞龙。他们一个个打开笼门将身缠铁链与枷锁的犯人们放出，手执兵刃连推带搡将他们带到了军营外的广场。广场上，一位身着漆黑铠甲的骑士在众士官的簇拥下，傲然策马立于前方，正午的阳光下，镌刻着雕文的黑色铠甲没有反光而是将光芒全部吞噬，胯下由坚实的装甲武装起的战马也绝非凡品。让人感到疑惑的是，骑士并没有佩戴武器。

　　空气有些闷热，多半是要下雨了。盖亚看向克丽丝，克丽丝轻轻摇头。黑骑士手执缰绳来到囚犯们面前，沉默片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居然首先在马上朝犯人们浅浅行了一礼。背过右手轻轻侧身，是标准的骑士礼，仅限于骑士们之间表达尊敬之情。

　　“许久不见，黑银帝国的骑士们，上次一别就是三年，别来无恙。”黑骑士抬起头，漆黑的头盔上一缕金色长缨格外显眼。

　　盖亚对他没什么印象，不过直觉告诉他这里的所有人一起上也不会是他对手，那个男人看似谦卑但单单是铠甲下透露出的气势便叫人心生恐惧。

　　“在下黑金帝国亚瑟皇帝麾下直属万骑长之一的卡尔迪利亚，今天是作为一个普通的骑士来与你们对话。”

　　犯人们各自交换着眼神，面对突如其来的礼遇怀疑中带着无措。此时，克丽丝一人拖着生锈的锁链，走出了队伍。

　　“别来无恙，漆黑的万骑长——卡尔迪利亚。”克丽丝同刚刚黑骑士一样，浅浅行了一礼，“恕我桎梏加身不合礼节。在下黑银骑士团第二战列的克丽丝。”

　　“幸会。”卡尔迪利亚点点头。

　　盖亚没出声，似乎克丽丝的勇气并没有感染给其他犯人，盖亚一直不明白克丽丝为什么执着于成为一名骑士，至少盖亚心里从没把自己当做骑士过。

　　“各位可能有误会，认为被送到这里就是单纯作为炮灰。我承认，高层的考量中确实有这层意思，但同时也为各位提供了一个机会。这次战役中，各位将作为帝国正式骑士的身份参战，装备与武器等下会分配给各位，如果各位立下战功，则可以恢复自由身，如果愿意效忠瑟亚皇帝更可以直接接受我国的骑士授勋，受封土地和黑金。”卡尔迪利亚凛然道，“各位都曾是驰骋疆场的豪杰，难道就甘心一辈子龟缩在囚笼中吗？你们一直在昏不见天日的牢笼中也许不知道这场战争的意义，这场誓要将虚人族抹杀的战争的意义。但是黑雨的可怕不会有人不清楚，那场将整个大陆南方化为地狱的黑雨，将所有人变成彻头彻尾的嗜血怪物的黑雨，正是邪恶的外来神降下的，而信仰外来神的虚人族如今正酝酿着另一个计划，那就是再次将黑雨降临在大陆上，而这次他们瞄准的是北方大陆。一旦他们得逞，你们的亲人孩子爱人，整片大陆的人类都将成为他们信仰的牺牲品！你们过去身为骑士的荣耀和正义难道已经褪色了吗？”

　　说完，卡尔迪利亚冷冷调转马头：“拥有骑士精神的人没必要我再说下去，如果各位有自愿放弃机会的大可以回到牢笼，人各有志，强求无用。士官长，给真正的骑士们打开枷锁，把配给和装备分发给他们。”之后漆黑的骑士策马朝中央军营去了。

　　黑血诅咒，虚人族，自由身……真真假假难以分辨，这些东西也只能听听就罢了，盖亚心里最终盘算的依旧是怎么逃跑，毕竟卡尔迪利亚所说的东西终究是一纸空谈。交换了下眼神，很明显克丽丝也没有完全相信黑骑士所说的话。过了一会，果然有人来分配补给。那些铠甲和武器，居然是当年被俘时战士们的装备，虽然不再锋利甚至已经生锈，但是握在手里，一股怀念之情从每个人心中油然而生。

　　那么只有在战场上寻找时机了，盖亚仰头望向上空，银翼骑士密密麻麻集结在压抑的天际，远方漆黑的乌云正从天边席卷而来。

　　不远处一声猛犸的长嘶声唤醒了发愣的盖亚，盖亚突然想到了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那个单薄的身影，寂寞而冰冷。

　　“别死了啊……少年……”盖亚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