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鮟鱇骑士 第二章 宿命之始
作者:水晶残响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盖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片很大很大的向日葵田里,温暖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那是包容一切的,连自己这种人也能毫不犹豫地拥在怀中的阳光。

  盖亚睁开眼,却是模糊一片,强烈的耳鸣严重影响着自己的方向感,明明手撑在冰冷的土壤上,却有着沉入深渊的错觉。晃了晃头,最终眼前出现了一片朱红,那片朱红渐渐放大,盖亚最终明白了,自己正倒在黑暗下的营火旁。没死总是好的,盖亚强忍着浑身的疼痛,慢慢直起身来,赤身**的自己,身上的那些皮外伤已经愈合,严重些的创口也开始慢慢恢复结疤。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是很方便的身体。”篝火另一边,克丽丝**着抱膝蹲坐在岩壁旁,**的长发垂在腰间,秀美的脸庞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感。在盖亚出生之前,自己那怀孕的母亲被黑雨淋湿了全身,教会将黑雨解释为外来神对这个美好世界的诅咒,沾染黑雨的人将被邪魔诅咒化身为邪恶的怪物,盖亚的母亲也不例外。在人们杀死盖亚母亲的时候,盖亚从怪物的肚子里“出生”了。怪物的孩子注定同样是个怪物。在南方大陆那场持续了一年的黑雨让无数国家消失在了地图上,直到现在那里依旧被嗜血的怪物们盘踞着。但北方大陆也并非毫发无损,时不时就会毫无预兆的降下少许黑雨,盖亚的母亲便是受害者。

  盖亚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处在一处天然洞穴中,而洞穴外正下着大雨。篝火边的石头上,湿漉漉的衣物被摊平等待着烘干。

  “如果你也有这副身体,你一定会后悔的。”盖亚注视着火焰,“当然如果你喜欢被烧死或者当奴隶的话又是另一回事。外面下的是普通的雨吗。”

  “是的。”

  “那太可惜了,正想让你去试试。”

  “……”克丽丝精神似乎不太好,声音有气无力。

  “我有时候就想,那时候我直接染上诅咒被杀掉不就好了,怎么就偏偏被‘抛弃’了。”

  “……”克丽丝眯着眼睛,火焰的影子在瞳孔里跃动。

  “你把我救出来的?”

  “是克雷顿。他快死了,你在他周围拼命守着他,你当时已经昏了头,连盐巨像压向你们都没注意到,和你喊话你也听不见,他拼命把你撞到了别处,不过巨像的力道太大点,你被余震震晕了,然后我就就势在你身边装死,找了个空子背你跳进瀑布逃了出来。”

  “克雷顿……”盖亚呆呆看着火焰。

  “你为什么要守着他,失掉手脚的他只是累赘而已。”

  “他是我好友。他虽然嘴很毒,喜欢贪小便宜,也不懂得看气氛说话,不过他正直坚强,同样是个勇敢的战士,我……”

  “没有必要。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既没有远大的志向也没有强大的才能,也许我的话很难听,但是作为炮灰死在战场上可能就是他的命运。”

  盖亚攥紧了拳头,但是没有说话。

  “你有着过人的战斗资质,之后也会有远大的前程,我和你说过很多次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他那种短视的人身上。”

  “够了。”盖亚冷冷看向克丽丝,“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如果你不是和我有交情,就算打不过你我现在也要和你拼命。

  “你总是这样,会被一些情感左右理智,做出不当的判断和行为。”

  “你不是一直憧憬成为骑士吗,引以为傲的骑士精神在哪里?”

  “骑士真正效忠的只有自己的国家,如果不顾大局那就只是莽夫和游侠罢了,你能想象被那些人充斥的军队吗。”

  “这就是贵族的思维吗?”

  “你和我相处这么久很清楚。”克丽丝给篝火添了些柴,“我的话你现在还不明白,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你以后再好好想想吧。”

  “你好像伤的不轻。”盖亚注意到克丽丝小腿上深深的伤痕。

  “已经止住血了,这种皮外伤过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盖亚翻了个身,岩洞的顶部和自己过去想象的挂满钟乳石的样子大相径庭,只是单纯地由岩石疙瘩组成。仔细看看,其中有个疙瘩在慢慢朝没被火光照亮的黑暗中移动,大概是什么无害的怪物。

  “这些干净的衣物是哪来的。”

  “你闻闻。”克丽丝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又给篝火添了些柴,潮湿的薪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血味?那不是你流的吗。”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耐打,留这么多血还能活下来?”

  “……到底哪来的。”

  “我背着你来这里时,其实这里已经有人了,看武器是黑金的逃兵。他们以为我们是追兵,象征性的想要反击,被我杀掉了,衣服是从他们身上剥下来的。”

  盖亚朝洞窟深处看了一眼,仔细闻血味确实是从里面传来的。克丽丝从背后拿出一把断掉的巨剑,即使只剩下了半段残骸依旧有一米的长度,厚重宽阔的剑身被砍得到处是缺口,用来斩击已经不太可能了,更像是一根拍扁的巨型棍棒,没断之前的使用者应该是巨像或者是傀儡,人是使不动这种武器的。

  “这是克雷顿的武器。他快死的时候你的武器已经不能再用了,他就把他的武器借给了你,后来你一直抓着这把断剑不肯松手,现在还给你。”

  盖亚拿起断剑,这把剑是很久以前克雷顿从战场上捡来的,一开始就是被舍弃的断剑。

  “克雷顿……”

  “明天再说,我困了。”克丽丝往地上一躺,长长的睫毛盖上了眼睑。

  “我也再睡会。”盖亚如是说道,但根本没合上眼。盖亚将双手举到眼前,又放下,又举起,又放下,又摸了摸满是伤痕的脖子,真切地感觉到了那些枷锁已经不在了。尽管自己幻想过无数次真正卸下枷锁之后自己的感受,但是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果然是截然不同的。没有哭泣没有狂欢,只是好像某样东西失而复得一般。

  临睡前,盖亚又想到了克雷顿。克雷顿最喜欢的是大海,然而他从没去过。

  “以后怎么办。”盖亚问。

  克丽丝没说话。

  “我知道你没睡着,我很认真的在问,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我的话要去西边,绕过迷雾海峡到黄铜合众国。那里据说还有黑银帝国的游击队在,我要和他们汇合。”

  “是吗……到头来你终究要战斗下去。”

  “并非为皇帝而战,而是为了祖国。你是不会理解的,生来被灌输的爱国心也许是剂毒药,但它伴随着荣耀与信念。”

  “我尊重你的选择。”

  “你呢。”

  “我不会和你去的。毫无意义。”

  “无所谓。”

  盖亚不再说话,沉默的时间在流淌。

  “你应当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黑银给你的。”

  “……别吵了,我要睡了。”克丽丝翻了个身,背朝着盖亚睡了过去。

  盖亚盯着火焰,倦意席卷了全身。

  第二天,盖亚醒来的时候,篝火已经只剩下了灰烬,连余温都没有。细微的光芒从洞部漏了进来,盖亚起身,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在手边,一套沾染着些许血渍的衣物被整齐放着。洞部血腥味浓的吓人,黑暗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撕咬声。

  篝火边的盘岩上,潦草地刻着一些文字。

  克丽丝已经走了。

  盖亚靠在岩壁上,视线透过洞穴的顶端,望向遥远的天际。如今自己自由了,却是孤独的自由。

  那么现在自己该去哪呢,找个地方隐居到死?还是去宝石王国试试能不能找到克雷顿家人?盖亚换上还有些潮气的衣物,脑子昏昏沉沉,获得的自由与自己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走出洞穴,清晨的寒雾淡淡地弥漫在林间,盖亚浑浑噩噩找了条小溪就势洗了把脸,河水里的那个人早已经不是自己印象里的男孩了。从衣物里摸了一片小刀,盖亚仔细刮掉了胡子,又好好清理下头发,至少整个人看起来正常多了,如果不是衣服上的血渍,那盖亚就完全是个普通人模样。就算暂时没有目标,那也不能在这里发呆,这里随时可能和帝国的部队相遇,到时候就会非常麻烦,盖亚抱着这样的想法打算沿河流离开。

  “嗷啊!!”暴怒的长嚎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嚎叫此起彼伏,再就是兵刃交接的厮杀声。

  盖亚愣了一会,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逃跑,而是想到可能受伤的克丽丝遭遇了敌军正陷入苦战,旋即发疯一样朝声音的源头赶去。声音是从一处高地的下方传来的,盖亚赶到时,也是吃了一惊。

  虚人是不信仰辉日神的类人种族,也因为如此才一直被辉日教会主导的人类世界所排斥。虽然他们在很久以前与人类社会有过接触,但在如今教会权利到达巅峰的现在,早就没了来往。而自黑血诅咒蔓延开始,教会一直宣称虚人正是降下黑雨的外来神的代言人,虚人一直所信仰的正是那些邪神,于是才有了如今的辉日教国联合黑金帝国的远征。盖亚在战场上见识过虚人族战士们的厉害,他们之中的少数精英会以部分理智的暂时丧失为代价,化身为浑身鳞片的蛇型怪物,蛇头人身的形态依旧能自如的操纵武器和防具,并大大提高了速度与力量。

  而刚刚厮杀声的来源,正是虚人族的战士们与黑金帝国部队的战斗。

  虚人一方还在拼死作战的只有五六个战士,他们大都已经变成了怪物,在层层围住他们的帝国部队中将一辆马车保护在中心,拉车的是一种盖亚没见过的野兽,已经倒在了地上。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那些被乱枪插死的虚人战士们到死都保持着英勇作战的姿态,其中不少都选择了与敌人同归于尽,实在难以想象刚刚他们面对数倍于己方部队的敌人是如何拼杀至此的。帝国部队死伤大半,但依旧保持着优势,并且他们还有弓兵协助作战,他们将数量不多的虚人战士们分割开来一个个解决。虚人战士们非常忌惮敌人靠近马车,满身疮痍依旧挥舞着巨大的重武器殊死搏杀,直到力竭倒下。

  帝国部队的指挥官是两位身着华丽铠甲的骑士,一人在马上挥舞着长戟与敌人交锋,一人在后方调度着士兵们作战,效果也非常明显。终于,虚人战士最终只剩下了一个,他漆黑的躯体上到处都是创口,连接蛇头与身体的脖子上被狠狠砍出了深可见骨的致命伤,紫红色的血液和敌人的鲜血混在一起躺地满地都是,看来是活不久了。他大口喘着气,手执巨刃立在马车前,周围帝国士兵的尸体堆得满地。

  指挥官中冲锋在前的骑士摘下头盔,是个英俊帅气的年轻男子,优雅不失坚毅的面容透露出名门的气质,他以贵族的举止向敌人表示敬意,提起长戟要上去给他最后一击。

  “慢着!”另一个骑士有着褐色齐肩的长发,听声音是一个年轻女性,她拦住同伴,并指挥士兵稍稍后退远离敌人,似乎也在不停抱怨没有援军。虚人战士的血越流越多,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帝国部队损失惨重,也只剩下**个士兵,而且大都身受重伤,就连参加战斗的那个骑士也因为马匹被斩杀而下马步战。

  “唔咳!”虚人战士吐出一口紫血,身体慢慢变成了人形,那是个一丝不挂的羸弱男性,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他放下手里的巨刃,从同伴尸体的腰间拔出一只刺剑,摇摇晃晃朝帝国部队一步步走过去。

  “住手吧,现在给你包扎还来得及。别再被蒙蔽了,你们的首领所犯下的罪孽不该由你们来承受。”女性骑士收起武器,真诚地希望对方能同样放下兵刃。

  “呵呵……蒙蔽?这话从你们口中说出还真是讽刺,搞不清楚状况就给我闭嘴。”

  “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谈谈呢,你就一心求死吗?”

  “没用的。

  话音刚落,虚人战士凌厉地一记突刺刺向一个士兵,士兵惊慌之中用盾牌勉强挡下,紧接着虚人战士一个转身转而刺向士兵小腹,眼见要得手,但其他士兵已经一拥而上将其制伏。

  “……死亡不可怕……我辜负了我的使命!!”虚人战士拼命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只能凄惨地呐喊。

  本来只想观望的盖亚,手颤动了一下。朝身旁撇去,一只城战中被巨弩射偏的攻城矛插在地上。

  “如果不反抗还有一丝生机。这个流血量,你已经活不长了。”一直在和虚人战斗的骑士大步向前,高举长矛,“让我给予你战死的荣耀吧。”

  电光火石之间,攻城矛撕裂空气,咆哮着射向骑士,完全来不及反应,骑士已经被狠狠的击飞,又摔在了不远处的岩石上,似乎连哼也没哼一声就晕死了过去。

  “斯坦!!斯坦!!”女骑士惊呼着几乎是滚下马来,飞奔到男性骑士身边,一边呐喊着同伴的名字,一边剥下他身上刚刚被冲击所砸凹进去的胸甲,淤青覆盖了整块结实的胸膛。士兵们面对如此变数,惊慌中放开了虚人战士,一个个拿好武器严阵以待。

  高地上,扛着断剑的盖亚一跃而下,慢慢朝已经没什么战力的帝国部队走去。

  “我这就来救你!”女骑士闭上眼睛,将额头贴在同伴重伤的胸前,橘黄色的光芒微弱地闪耀着,两个骑士身边的大地,无数青草的嫩芽破土而出。对于神明的信仰在此时回应了女骑士的祷告,化为奇迹的力量治疗了另一位骑士。

  “咳咳!!”叫做斯坦的骑士重重咳嗽醒了过来,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呻吟着,而一边的女骑士见到同伴醒来,也在欣喜中脱力倒在了地上,刚刚朝辉日神的祈祷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而此时,盖亚拿着从尸体上拔出的大剑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保护骑士大人!”士兵们奋力拦在了盖亚和两个骑士之间,但其中已经有几个人有了明显的动摇。经过死斗精疲力尽,指挥官也失去了战斗能力,面对的还可能是徒手将攻城矛投出的敌人,任谁都会恐惧,但他们依然没有选择逃跑。

  盖亚在他们面前站定,盯着他们。

  士兵们紧握武器,寸步不让。

  “……走吧。”盖亚本就没想要他们的命,只是冷冷盯着他们。

  士兵们面面相觑,后面的几个连忙背起指挥官,面对盖亚慢慢后撤,距离差不多后才加速逃走了。

  盖亚后退几步,转身跑到已经气若游丝的虚人战士身边检查伤口,不管怎么看都是必死无疑了,就算自己能使用神职们才能使用的奇迹,也不可能救得了。

  “我还不能死……我的使命必须完成……我不能死!!”虚人战士嚎叫着挣扎起身,但这只是加快自己伤口的流血速度而已。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活不了了,但强大的责任感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瞑目,也因此无惧死亡的他在面对死神时如此绝望和痛苦。

  “……你很勇敢顽强。有什么心愿吗。”盖亚被战士顽强的精神所感染,扶起战士问道。

  倒在地上的男人一把抓住盖亚的手,拼命直起身来,脸几乎要贴到了盖亚脸上,虚人特有的野兽眼眸已经浑黄不堪,可能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但他依旧拼命瞪大眼睛死死盯住盖亚。

  “你是……谁……”他从喉咙中挤出三个字。

  “刚好路过的人而已。”盖亚道。

  “请,代替我护送圣女……去钢铁共和国。”男人的声音非常小。

  盖亚现在清楚了自己救下的人背负着怎样的使命,也同样明白眼前的男人托付给自己的是怎样危险而可怕的未来,一旦答应下来,等待自己的恐怕就是教会遍布整个大陆的搜捕。

  “……”盖亚没有回答,这个男人托付给自己的事情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拜托了……虚人族的命运就在圣女一人身上……我……我必须要保护好她!!”虚人战士的眼睛里流下了渗着血的眼泪,绝望和悔恨让这个铁一般的男人流下了泪水。

  “……我知道了,我会的。”盖亚决然般点了点头。

  虚人战士一动不动,已经死了。

  “会有人记住你的。”盖亚费了好大劲才把抓住自己的虚人的手掰开,看了看周围,血味漫天,再待着不管是遇到帝国援军还是被气味引来的魔兽,都会非常麻烦。

  盖亚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少女端坐在车内,面具遮住了她大半个脸庞,只剩下薄薄的嘴唇和白皙的下巴露在外面,脖颈朝下处微微露出一些青色滑腻的鳞片,水润的眼眸里浸染着黄昏独有的色泽,深邃地像一潭古井。她身着纯白的裙摆,纤细的素手戴着蛛网手套交叉放在腿上,青色的蛇尾在裙摆下露出一截,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大理石塑像,不难察觉到,她有一只手上长满了青色的鳞片。盖亚这时才想起来,以前在牢房听说过,虚人族的圣女一生都是半蛇半人的形态,或者说如果不是天生就是半蛇半人,就不能被选为圣女。

  “刚刚为什么不出来战斗。”盖亚问。

  “……”

  “我说,刚刚你为什么不出来战斗。”盖亚又重复了一遍,“他们都是为你而死,于是你就坐在这?”

  “……”

  “聋子?哑巴?”

  圣女的嘴唇蠕动了两下,但是盖亚没听清。

  “你说什么?”

  “杀了……我吧……”

  这次盖亚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