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你在说什么。”
“请杀了我,让我死在这里,以完成我的使命。”
“你疯了?这算什么使命?我不会杀你的。”
“那么就请你离去吧。”
“……”
圣女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狠狠扎向自己的心脏。就在刀刃要刺入身体的时候,紧握短刀的手被盖亚牢牢攥住了。
“虽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不愿意和我讲原因我也无所谓,但是外面的那些战士们死战倒下的情景我都看在眼里,他们武器折断了就用盾砸,盾被打飞就用牙去咬,到死都在发疯一样和敌人缠斗着。他们都是真正的战士,到死都在战斗的战士,而他们都为你而死,临死前他们还在拜托我完成他们未尽的事业,你现在却要他们的死变得毫无意义。”盖亚执拗地盯着圣女,“我怎么能接受这种结果。”
沉默的时间在流淌,两人彼此的眼神都无法说服对方。
“即使明知旅途的终点必然是死亡,”圣女张开樱唇,吞吐着蛇一般的信子道,“你也要遵从诺言守护身为蛇的我吗,流浪者啊。”
“首先,我并不是为了你。第二,我不会让那种绝境发生,第三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就要看你值不值得我去赴死了。”盖亚松开了圣女的手,淡淡道。
“即使明知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因为你今天的决定而死去,你也不会改变心意?”
“相信命运的人,永远不会有勇气去做出改变。如果你依然固执着要为你所说的‘使命’献身的话,请你拼命挣扎后再倒在路上,那也算给那些为你而死的战士们一个交代。”
“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但无法回应他们的希冀便轻易死去,你不就是单纯的逃避吗。”
“胡搅蛮缠。”
“我就是胡搅蛮缠,我就是不让你死,你打死我你再自杀就没人拦你了你试试?”
“嘶嘶……”圣女突然低下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你笑了?”
“……”
“我并不指望你能相信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也无所谓,但是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希望。”盖亚想到了克丽丝经常和自己说的话。
圣女不说话,眼神里突然闪过了什么。
“你明白吗。”
“那么请跪下,成为我的骑士吧,流浪者啊。”圣女伸出手来,微弱的黑光流曳在她的指尖,“作为信任的约束,作为羁绊的证明,跪下吧。”
“就没什么想要说明的吗,我印象里订契约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难道不希望我相信你吗?而信任是相对的。”
盖亚突然有种胸口非常沉闷的压迫感,盖亚很清楚地记得这种感觉,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面对那些被黑雨变成怪物的人们的时候,那场黑雨给他戴上了最沉重的枷锁,也让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正的人类。
但盖亚不信这个。盖亚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再靠近些。”
盖亚朝前挪了下,身子几乎和圣女贴到一起。
“我等的母亲深渊之海的啊,盐的宿命已走向终焉,但我等依旧高举盐的烙印,赞颂您的全知与慈悲,今日,请于此世此刻见证深渊骑士的诞生。”圣女手中的黑光不知怎么,在盖亚眼里变得柔和起来,那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光芒,仿佛只存在于梦中的幻象,让人不可思议地平静和安宁。
“流浪者啊,如果你愿意守护深渊之海,愿意守护被使命判下死刑的我,请拥抱你眼前的黑暗吧。”
“……”盖亚被一种可怕的平静与安宁所笼罩着,不由自主的朝圣女伸出手去,但是就在要接触到那团黑暗时,盖亚停住了,盖亚的本能在抗拒着,但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劝说自己去拥抱那团黑暗,盖亚挣扎着,最终说道,“你肯定有什么没告诉我。”
“如果你怕了,请现在就离开。”
盖亚紧紧盯着那团黑暗,莫名地感到它在混沌一片中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分说地吸引自己去接近它,无条件地相信和接纳它。
等回过神来,盖亚已经将圣女的手搂在怀里,黑暗也已经不见了。
“……看来你,被深渊之海接纳了。”圣女语气带着些许惊讶,不紧不慢抽回了自己手,“深渊之海的孩子在哪里都会被大海所吸引。也许你本该成为一个虚人也说不定。”
“深渊之海是什么。”盖亚直起身,摸了摸自己脸和身子看看是不是变成蛇之类的。
“整个世界都是从深渊之海中诞生的,包括神明,人类认为我们没有信仰那是错误的,我们所信仰的是这个世界的母亲。这里并不安全,我们去别处说吧。”圣女靠在车厢里,看起来很累。
“你也知道不安全,要不是你瞎折腾我早拉着你走了。快下来。”
“我很累。为别人建立契约和你们人类向神明祈祷呼唤奇迹一样都会消耗体力。”
“附近有你的同伴吗。”
“现在已经没有了。”
“那我们先往西北方去,我印象里那里应该是钻石帝国的万墙遗址,里面连石子都被考古的和夜贼之类的家伙掏空了,暂时去那里藏身吧。”
“我自小从没出过萤火城,没法在这方面给你建议。”
茂密的森林里马车很难通过,盖亚把骑士的两匹马拉过来打算就这么骑着离开,不过圣女并不会骑马。盖亚在和圣女反复强调了很多次自己骑术真的很差之后,带着圣女两人一马朝北边正式开始了逃亡之旅。盖亚本来想问圣女难道不为那些死去的战士感到悲伤,但突然意识到蛇是没有泪腺的,也就没问下去。
“慢一点,我有点不舒服。”圣女艰难地扶着盖亚的后背,想稳住羸弱的身子很不容易。
“我第一次骑马也很难受,要习惯。你叫什么。”盖亚勒住缰绳放慢速度,马似乎非常懂事地也跑得平稳起来,看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好马。
“你可以叫我艾丽萨。”圣女低垂着脑袋,看起来没有刚刚那么不适,“现在的速度我感觉好些了。”
“那就好。”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盖亚,当然这其实不是我真名。”
名叫艾丽萨的圣女没再说话。
“不是不想告诉你名字,只是我没有而已。我的国家是个偏远的附属于黑银帝国的小国,叫砾石王国,你可能没听说过。那里的习俗就是在男孩子成年之前,都不能有名字。我的母亲是黑雨之下的怪物,我父亲拼死救出了原本应该被烧死的我离开了祖国,结果在我成年的前几天,在黑银逃亡的我和父亲被抓住了,父亲保护我被杀掉,我也成了教会口中的‘怪物的子嗣’,被判决打上烙印终生成为奴隶。”盖亚平静地诉说着,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讲过自己的身世,说出来反而有种痛快感,“你也很怨恨教会吧,就是他们认定你们是‘邪神的代言人’,是无信仰的怪物,才动员大陆的力量要抹杀你们的文明。我和你们有着同样的憎恶。”
“我所听到的故事,是人类深刻地憎恶着我们,黑雨不过是个幌子。即使没有黑雨,人类也迟早会来屠杀我们。”艾丽萨望着身边一棵棵往后退去的参天大树出神,“教会之类的没听说过。”
“是吗。人类中有很大一部分对你们有偏见,不过还不至于憎恶。但是教会是对你们深恶痛疾的,毕竟你们根本不信神。”
“我的族人几乎都是将人类视作丑恶自私的物种。”艾丽萨对种族偏见之类的似乎不感兴趣,“但是你没有想过吗,如果黑雨真的是虚人族降下的,那你现在可就是在和所有人类为敌的路上了。”
“我最恨的就是教会,你觉得我会相信他们的话吗?而且不管是不是真的,我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吗?”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类,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虚人去做可能会抹杀掉自己种族的事情。”
“我没有你想的高尚,也没有你想的无情,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是做我认为是正确的事情。”
“有趣。”
盖亚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那个是什么。”和没出过门的小孩一样四处张望的艾丽萨,指着森林中一株很大的花。
“单纯的长得很大的花吧。大概,也可能是什么动物伪装的。你要好奇可以过去试试。”
“那个呢。”艾丽萨指向林间一个瘫倒在地的水晶傀儡。
“水晶王国特有的技术所打造出的傀儡。作为能量的水晶被取掉,只有这副身子被遗弃。它主人可能已经死了。”
艾丽萨和树林里一个脏兮兮的侏儒打了个招呼,侏儒也摘下脏兮兮的帽子行礼。这片森林的外围似乎居住着一些与世隔绝的种族,不去招惹他们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个呢。”艾丽萨指着一个倒在树荫下的男人道,在男人的身边,有头壮实的魔熊在试探着他。
“……”盖亚勒住马停了下来。
那是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背着硕大的旅行包,包的外侧绘画板和画笔被绳子固定着,水壶翻在地上。那只魔熊嗅着男人肥胖的脸颊,紧接着舔了过去,倒刺连皮带肉刮掉了一层。
“喂!”盖亚拿着断剑跑过去,大声朝魔熊招呼着。
魔熊察觉到了新的猎物,扭过头抖了抖身子,咆哮着朝盖亚冲过去。盖亚轻巧地躲过了魔熊的扑杀,用断剑狠狠在这个笨家伙头上拍了一下,熊立刻没了刚刚的气势,哀嚎着连滚带爬溜走了。艾丽萨走到男人身边,轻轻拍了下他。
“熊已经走了。还有意识吗。”
话刚说完,突然男人跳了起来,紧张地看了四周,确认熊已经离开后,夸张地长长吁了一口气。接着男人盯着艾丽萨,先是一愣,紧接着牵起她的手轻轻一吻:“绝境之中我只能装死任由可怕的命运摆布,没想到被淑女救下,请务必告诉我您的名字。”
“不,是他救的你。”艾丽萨把手狠狠抽了回来,指了指盖亚。
男人朝艾丽萨指的方向看去,见到手持断剑的盖亚,径直张开怀抱冲过去死死抱住了盖亚:“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太感谢您了,请务必告诉我您的名字!”
“……有什么好告诉的顺便而已,你不要这么黏着和小孩一样。”盖亚皱着眉推搡男人,浓眉大眼的男人尴尬一笑摸了摸头开始自我介绍。
“在下是德里奥,正在四处旅游,结果不小心在这里遇到了熊,被救下想必是受到了神明的眷顾。”叫德里奥的中年男人给盖亚递了一片白银铸造的铭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住址,“如果你们以后来到了宝石王国,请一定要来找我,我一定会重重酬谢你们。”
盖亚看了看铭牌,眼前这个人估计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二流画师之类的,用白银来铸造铭牌却连个保镖都请不起。男人也把铭牌给了艾丽萨一份,接着问两人要去哪。
“只是来森林散散心而已。”盖亚说。
“啊啊,这样,那么请千万不要靠近森林中心的南边哪!”男人手舞足蹈,“那里有可怕的事情会发生,莫名其妙会让人产生幻觉,非常危险不要靠近啊!”
“谢谢。”
之后男人再三道谢离开了,盖亚嗤笑一声把铭牌收进了袋中。
“去了万墙遗迹之后怎么办。”艾丽萨问。
“走陆路太危险,而且耗费时间。”盖亚早有计划,“我打算搞到足够多的钱,去黑市租一辆狮鹫马车,直接飞往钢铁共和国。”
“非常昂贵吗。”
“狮鹫极难驯服,而养殖出的狮鹫根本飞不起来。加上钻石帝国现在的女王小时候迷恋狮鹫长羽作为装饰的各类服装,搞得贵族之间争相效仿,狮鹫当时都要被抓绝种了。”
“可惜。”
“黄昏了。我也不知道这片森林晚上安不安宁,不过看树木的样子估计是接近森林中央的位置,赶夜路也出不去。所以还是就近找个地方歇歇,将就过一晚上。”盖亚牵住马的缰绳,“你坐上去,边走边看看有没有开阔点的高地。”
艾丽萨在盖亚的帮助上翻上马背,两个人慢悠悠在森林里闲逛。
“所以该说说你的事情了吧。”盖亚的话憋了好久。
“亡族的深渊祭祀,为了复兴而踏上前往北方的旅途。”
“……那你为什么之前一心求死?而且复兴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现在我对你的信任程度也仅仅到能告诉你这些东西的范围。”
“我不是都和你订下什么誓约了吗。”
“如果不是订下誓约,关于深渊之海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那可以和我说说这个誓约有什么用吗?我被深渊之海接纳了是什么意思?”
“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吓退你,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立下这种充满了未知危险的誓约的。没想到你直接被吸引住了,就我所知也只有虚人族的精英们会被深渊之海的黑暗所吸引。被吸引的人都是因为他们天生与深渊之海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所以你命中注定与深渊之海有斩不断的关联。是所有人类都是这样还是你独一无二呢,这我就不了解了。”
“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呢?所以誓约到底什么用。”
“另一部分原因等以后我彻底信任你自然会告诉你。至于誓约本身,对你而言的话,也许现在真的是毫无意义的。”
“那么,对‘你’而言呢?”
“秘密。”艾丽萨竖起纤细的食指挡在嘴唇上,微微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你们会使用盐之法术,我之后也能用吗。”
“盐之法术只有虚人能用,献上自己的血液或者其他部分,甚至活物的生命,换取操控极高纯度的盐的力量,小到侵蚀敌人的武器,大到制造出巨大的盐像来。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信仰着深渊之海,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血脉里流淌着深渊的海水。”艾丽萨解释道,“这些东西我们通常是不会和人类提起的,就算提起人类也不会相信,人类只是单纯的认为是神创造了一切,而事实上神也只是深渊之海中诞生的一部分而已。
“你所说的深渊之海究竟在哪里,有人见过吗。”
“没人亲眼见过它,那是所有死者前往的无归之海。但它确实存在着,否则就不会有代代相传的盐之法术,尽管我也只是曾经在祷告中窥见它的一隅,但至今回想起依旧有种深深的绝望感。”
“我不相信教会,也不相信你。”盖亚在铠甲里摸索了一阵,掏出盒烟来。
“……”艾丽萨盯着那盒烟,稍稍凑近了些想要瞧瞧。盖亚取出一支烟点上,贪婪地吸了一口,不一会白色的烟雾就在两人周围弥漫开来,散发出独特而浑浊的香气。
“大麻?”
“这东西叫烟。不算是大麻,虽然也对身体不好不过问题不大,是合法的东西,从尸体上捡到的。你居然知道大麻。”
“在书上学到过。大麻是外界堕落的产物,污秽而邪恶。”艾丽萨的语气很重。
“我在很多年前被迫参加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就是拖的时间有点长。你信吗,攻防战,城里的烟和大麻之类的东西比食物多出数十倍,那些污秽邪恶的东西的主人已经跑掉了。伤痛、饥饿、寒冷、悲伤、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只能靠它们来忘记。等战争结束的时候,就已经离不开它们了。”盖亚眼神低落,又吸了一口。
这时,艾丽萨突然将视线投向了远方。
“怎么了。”盖亚问。
天色渐暗,森林里也越发寂静,圣女扶着缠满藤蔓的大树,盯着森林深处。
盖亚提起断剑,朝艾丽萨视线的彼端望去,并没发现什么敌人。
“……姐姐。”艾丽萨盯着光线越发昏暗的丛林喃喃道,仿佛着了魔一般。
“姐姐?”
“姐姐在求救。”
“你还有姐姐?而且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虚人的五感和动物一样强。”艾丽萨翻过身子跳下马,朝前走了几步,似乎在仔细听着什么。
“……”
“是姐姐。”
盖亚侧过头,用空荡荡的眼神扫了圣女一眼。
“现在必须去救她!”艾丽萨一改之前的冷静,焦急地催促盖亚。
“等下。”盖亚淡淡道。
“你要见死不救吗!”
“不是这个问题。这里是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我之前也问过你附近有没有你的同伴,而你说没有,现在你又说听到‘姐姐’在呼救,你不觉得蹊跷吗。”
“那么就去确认下啊!”
“我劝你好好思考再做行动。”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也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圣女背过身子,不理盖亚一个人朝东北方向的密林里走去。
“真是……等会要是出事我们都得死。”盖亚叹口气,跟了上去。
最后一丝余晖被夜幕的黑暗吞噬,森林的夜晚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