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逃窜的人群,朝凶手所在大楼涌去的守卫和教堂骑士们,匆忙上前试图治疗威尔逊的神父与修女们,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的紫罗兰,扛着大斧在回家路上发出叹息的盖亚,焦灼的烈日下,玛多克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父亲的献血淌了满地,浸湿了自己短靴。心脏被碾碎的威尔逊早已经死去多时,用尽全力的神职只是摇头。
“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紫罗兰抱着威尔逊的尸体泣不成声。
“节哀。”玛多克一旁的修女安慰道,“也许他生前犯过诸多错误,但为他人而死的这份勇气辉日神定会褒奖。”
那个自己日日夜夜想要手刃的男人终于死了,确实为了自己而死。玛多克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在箭射向自己时威尔逊的心情,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个矛盾的男人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玛多克没有流泪,只是握紧了自己的剑。
决斗之后已经过了很多天。
偶尔盖亚也想休息一下,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干之类。但也颇有些无聊,明明已经攒够了钱,但由于袭击的发生犯人还没抓到的原因,黑市上的狮鹫都被黑鸦三世暂时禁止租用了,这让盖亚感觉很沮丧。翻了个身,黑鸦看向艾丽莎,艾丽莎依旧在看书。
“……”盖亚就这么盯着她。
“……”艾丽莎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虚人生活肯定很无聊。”盖亚坐了起来,“成天坐着一动不动等发霉吗。”
“不做无价值的事情。”艾丽莎说。
“你说实话,我定了契约之后身体是不是又发生了变化,上回硬吃一个连我都感到害怕的奇迹都还有余力,问你你又扯些有的没的。”
“你要我说几遍呢,每个深渊骑士都会或多或少受到海泽的影响,但这种影响是不确定的,就好像教会所教授给神职的奇迹,虽然大家用的都一样,但每个人总有特别擅长的某种,甚至能使用自己独有的某种奇迹,深渊骑士也是如此,可能某种变化发生在了你身上,但是我不清楚啊,要找答案也是你去找。”
“那么你就不能帮我找一找吗?”
“我也无能为力。从海泽承认你的那刻起,你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在海泽觉得合适的时候,会将力量授予你。”
这时门外的楼道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个人。盖亚站起身,把大斧扛在肩上从猫眼朝外看,是黑鸦的人,在自己门口停下了。盖亚把门打开,他们行了一礼,邀请盖亚前往三世的宅邸做客。
“有什么事吗。”钱已经攒够了盖亚不想节外生枝。
“这就不清楚了,但是主人很期待与您的会面。”
盖亚也没说什么,就和他们下去了。一行人进了马车,被黑布包地严严实实的车厢根本看不清外面,也不知道七拐八拐在城里绕了多久,马车总算是停了下来。
下车的盖亚才发现自己正在一个花园里,三世的别墅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有多豪华,或者这里仅仅是他众多居所中的一个,盖亚听说过三世的住所从来不固定的传闻。院子里有花园虽然很干净精致不过都是些普通的花朵,屋子也没什么雕梁画栋大多只有简简单单的浮雕作为装饰,而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这里守卫的密度实在惊人,两三步就是一组全副武装的守卫,甚至还有天价的晶石傀儡在四处巡逻。
“少主正在楼上等您。”女仆恭恭敬敬地给盖亚行了一礼,盖亚被三世的随从们卸下武器,带上了二楼。
四壁装点着油画与战利品的会客厅由十来个穿着重甲的随从守卫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中央,两三个女仆端着不同的茶水站在一旁,三世在两个轻装随从的护卫下坐在圆桌北首,东边坐着的是玛多克和紫罗兰,西边则是委派任务的赫斯先生。在会客厅的角落里,一头幼年的火山龙被铁链拴着正趴在地上熟睡,大概是三世的宠物。
“嗯,喝茶的好天气。”盖亚坐到紫罗兰身边,摊了下手。
“没错,夏天的新茶刚刚到货了。”三世说完,女仆将泡好的红茶端给了盖亚。
玛多克双手抱胸神色凝重,紫罗兰看起来也非常疲惫的样子,盖亚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是否自己刚刚玩笑开得有些不合时宜。
“今天是?”沉默了许久,盖亚问道。
“明知故问吗。”一头绿发的赫斯先生望向盖亚,“关于那天玛多克先生遇刺的事情,刺客至今没有抓住,教国已经不断给我方施压了。”
“威尔逊身上发生的悲剧,我深表遗憾。在我的领地上遭遇这种横祸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几天教国寄来的信函都堆成了山,还通过钻石帝国的高层间接向我们施压,虽然已经调动了不少力量,但这只老鼠颇为狡猾。”三世淡淡道,喝了口红茶。
“实际上在下层城区我们已经很多次遇到了那个刺客,”赫斯摊开城市的地图,在下层城区画着很多红叉,“但是都让他跑了,有几次将他逼入了绝境但对方非常强大,尽管对方似乎只会使用弓箭,可每次都能在包围中撕开一个裂口,经过几天几夜的围捕,最终我们也只能将他逼入了城市的下水道。”
“那下水道根本没出口的。”盖亚喝了口茶,“机关都锈死了,脏水只能流进地下河道里,那河道里全是水怪,根本下不去的。直接把入口堵住和教国说他死了好了。”
“我想要的是真相。”玛多克冷冷道,“是谁要杀我我心里有数,但我一定要抓出那个刺客证实我的想法。”
“所以我们打算进入下水道继续抓捕,但是考虑到之前的种种失利,我们找到了盖亚先生你。”
“我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了吧。那边太危险了,我不想再下去。”盖亚对赫斯说道,“那些虫子又恶心又结实,你不会想要见识下它们的样子的。”
“盖亚先生,请帮助少爷吧,如果你不去少爷也会一个人去下水道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请一定要为威尔逊报仇!”紫罗兰抿着嘴唇望向盖亚。
“不用强求,本来我也只是打算一个人下去的。”玛多克说。
“您真的让我们难做,刺客没抓到如果您又出事了怎么办?”赫斯食指轻轻叩着桌子,“盖亚先生你就不再多考虑一下吗,有什么条件我们尽量满足您。”
“行了,”玛多克拿起桌上的地图,“我来这里也只是确认下水道入口的位置而已,用不着别人帮我,教会那里我会让紫罗兰和他们说明的,用不着你们担心。”
“少爷!”
三世自顾自喝着茶,也没拦玛多克,任由他出去了。
“如果我去了,把黑市上的狮鹫马车免费租我一辆。能保证吗。”盖亚问道,桌子另一边的三世点了点头。
盖亚追了出去,紫罗兰也急急忙忙和三世行礼道别,看到紫罗兰离去,赫斯望了一眼三世,三世又喝了口茶,渐渐地,眼神越发锐利起来。
“走吧。”盖亚好不容易追上了玛多克。
“我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你的怜悯。”
“真是死脑筋。”盖亚说,“而且你想多了,我从来没可怜过你。”
“……”
“不透露点消息?比如谁要杀你,还有你父亲对你恨之入骨的原因?”
玛多克一言不发,盖亚也没再问,两人并排着朝前走去。
信仰唤醒奇迹,奇迹诞生信仰。
时代更替人类的信仰却始终如一,而在这个时代教会的权利则到达了巅峰,军队,经济,国土,这究竟是自然的发展规律,还是有幕后推手?艾丽莎合上书,深渊的海泽在自己心中沉默着,并没有将答案告诉她。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海泽始终沉默着,是不再认可自己,还是海泽认为时机未到?深渊之海日复一日地饥渴着,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沉默过。
合上书并不是因为自己看腻了,而是艾丽萨听到了楼梯上轻微的脚步声,虚人的感官也要比人类敏锐数倍。这不是房客或者盖亚的脚步声,而且人数不少,至少有五个人。艾丽萨透过窗缝望着外面,街上围满了黑鸦的手下和守卫,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单是气势就和街头巷尾的小混混不一样。预想中的可能性终于成了现实,艾丽萨放下书,静静坐在床边,对依赖奇迹的神职者来说自己是犹如克星与天敌的存在,于是就派出了纯粹的战士来吗。盖亚仍然没有回来,也许已经遭到不测也有可能,艾丽萨思考着最坏的可能性,以及目前情况的解决方法。
很快,四五个手持铁链和武器的壮汉来到了四楼的201号房间。在领头的示意下,壮汉们冲开门闯了进去,简陋的屋子里只有一个躺在破床上烂醉如泥的中年男人,壮汉们一拥而上用铁链将那个男人捆的结结实实,扛着他就下楼去了。
在楼下等待多时的赫斯先生与神父看着丢在地上的醉汉,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先不说那家伙是个取向正常的人,少主讲的很清楚当时他确实是和一个带着面具的少女同行。”赫斯转而质问上楼抓捕的手下,“你们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很可能是中了邪魔的诡计。”神父长袍上流苏似的花纹遍布,看样子是教会的中阶神职。
“如果最后结果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到时候难做的可是少主。”
“不会有哪个正常人能在那种强度的奇迹下还能和没事一样。”神父轻蔑地瞥了一眼赫斯先生,“当然对于你们这些外行人来讲不明白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教会输不起呢。”赫斯冷冷道。
“也多亏这次决斗让那个男人引起了大神父的注意,这个男人的特征,和前线传来的关于救走虚人族圣女的男人的情报惊人的相似。”神父虽然傲慢但并没有计较赫斯的挑衅,“你们的少主太过优柔寡断,之前直接在自己的别墅布下人手,趁那个男人卸掉武器的时候抓住拷问就是了。”
“抱歉,教会的风格我们实在是学不来,而且我也提醒你,少主对那个男人十分中意,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要以为这里是你们的地盘。”赫斯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哼。”
赫斯也不和神父纠缠,上去狠狠踹了一脚那个被绑起来的醉汉。醉汉半睡半醒之间睁开眼睛,接着又是被赫斯的手下一顿拳打脚踢。
“你!你们是谁!”醉汉惊呼着。
“我问你,盖亚和你是什么关系,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个女人呢。”赫斯质问道。
“我不知道什么盖亚!你问房东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啊!饶命啊!”
“把刚刚那个房东喊来!”
在房东的确认下,这个男人只是住在盖亚隔壁的酒鬼,但是上去抓人的手下反复强调绝对没有进错房间,感觉不妙的赫斯亲自带着人上楼,这才发现两个房间标有门牌号码的门牌被对调了。冲进盖亚的屋子,这里早就空无一人。
“居然临时想到把门牌给换了,现在你相信了吗?”神父冷笑着。
“……还在这栋楼里,给我找!”沉默了片刻,失了颜面的赫斯先生也顾不上风度,朝自己的手下吼道。
在盖亚的屋子里,赫斯找到了全套厨具和很多书籍,茶还是温的,明显这里刚刚还有人在。神父拿起那些书籍翻看着,大部分是些历史书和绘本,两种毫无关联的书放在一起,让人感觉到极其的不自然。
“她到底逃到哪里去了。”赫斯开始思考,在脑海中假设如果是自己会躲到哪里。
“我可从来没有想过逃跑哦,人类哟。”阴森黏腻的声音夹杂着嘶嘶声,从赫斯和神父的背后响起。
两人背后一凉,同时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蛇头人身的盐像正扑向自己,惊惧中赫斯几乎要倒在地上,下意识地拔出刀来应战,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被某种东西牢牢固定在地上。
“是盐!”赫斯惊呼。
神父也是第一次见到盐像的样子,但是信奉神明的他短暂的恐慌后立刻找回了自己的信仰,巨大的光芒在权杖的水晶上亮起,呼唤着奇迹将眼前的敌人撕裂。走出衣柜的艾丽萨轻轻挥了下手,血液从指间渗出,法杖顿时失去了光芒。
“这!这……”神父大惊失色地望着自己的法杖,自己十多年来施展奇迹从未失手,而同时,大量的盐覆盖了神父的全身,只剩下一个头在外面。
另一边,赫斯也被盐死死包裹住了全身,听到屋内有异动的手下们进来看到这诧异的一幕,都被惊呆了。
“你们还是太年轻,做事之前不明白什么叫做深思熟虑。”艾丽萨嘶嘶吐着信子,接着对外面赫斯的手下说道,“去把你们的少主喊来。有些事情我想和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