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极北之地的深处,是任何人类无法踏足的死境。哪怕是最勇猛最顽强的战士,都无法抵抗那如同诅咒般的深寒。以一人之力统一北方部落,在从未停歇的暴雪中建立起钢铁共和国的英雄王阿勒兹,在国力鼎盛之时兴大军深入极北之地,却再也没有回来,他的传说也随之戛然而止,只留下人们对那片极北之地刻骨铭心的恐惧。无数的探险家为了财富和荣耀进入那片无边无垠的死境,却鲜有人归来,归来的那些人要么是再也不肯说话没过多久便颓然死去,要么就是变得疯疯癫癫,只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那片死境的情报。宝石王国的某位地理学者,在周游各国拜访了数位从极北之地归来的冒险者后,曾在他一度热销的书中对极北之地做出如下描述——“那是一片神明所忌惮的禁地,皮肤暴露在外面哪怕十几秒便会坏死,接着触觉彻底消失,血液开始凝固,最终你的肢体将变成最无用的冰块。由蛇所统领的数百米高的傀儡,与冰原巨人们在永无休止的大战中忘却了时间,睿智的巨龙们飞翔在深寒的天际,那万米高空中的浮游之城,便是它们的故乡,它们见证着这个时代的开始与终结,在永恒中静静地守望。”
这本书一开始是遭到了几乎所有学者们的指责和攻击,认为这本书是没有任何学术价值的废纸,这种一般的描述和不负责任没有任何根据的说明,无论怎么看都是杜撰出来的假话。尤其是关于巨龙的那几段描写,遭到了大陆上所有曾经被巨龙肆虐过的城市的人民的一致反对,他们所见过的巨龙都是贪婪而疯狂的,它们只有最基本的智力和对财富近乎狂热的渴望,那些成功猎杀过巨龙的军队和冒险者们也提到过,巨龙都是些和高等魔兽无异的怪物而已,无法讲通道理。
巨塔城废弃墓园内,佣兵协会现任会长的寝室里,有三个人正被沉默的气氛折磨着。
“你们倒是说些什么?”盖亚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有问题吗我的提议?”
“哪里没有问题了你告诉我。”玛多克的想法中,盖亚提议佣兵协会猎龙明明白白就是要他们去送死,这种让他们死光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连自己都不能接受。
“电光龙?近两年已经没有巨龙的目击报告了吧。”出人意料的是黛安娜并没立刻反对。
“我和你们的佣兵在回巨塔城的路上见过,那是一条体型中等的电光龙。”盖亚随手从桌上拿了一张白纸,在上面涂涂画画,“不是翡翠龙也不是石化龙,更不是冰原龙或者太阳龙,而是最好对付的电光龙。我看过不少猎龙的书籍,七八年前佣兵协会还没衰落的时候,不是就在黑金帝国猎杀过一头翡翠龙吗?他们可以你们怎么就不可以?”
“你是认真的吗盖亚,那家伙可不是火山龙或者鳄龙那种成年也只有几米长的亚龙,猎杀巨龙一个配合失误就会被团灭,我不客气地说这里的佣兵都是些废物,这种送死一般的计划你也提的出来。”玛多克站了起来,“我不想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说完玛多克就推门离开了。
“他这段日子每天做噩梦睡得都不好,脾气也暴躁了很多了,你不用介意。”盖亚盯着摇摆不定的黛安娜,“你比他要清楚,如果你们的协会继续像现在一样苟且下去,是没有任何转机的。你是领导者,你的部下跟着你饿死也无所谓?我是不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了,佣兵们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钱才建立了协会而已,到了现在这种将协会变成信仰一般的忠诚心实在让我难以理解。”
“太过危险了。”黛安娜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机遇只存在于危险中,要看你们能否把握。”盖亚将画好的草图推到黛安娜面前,“和普通魔兽不一样,没有任何人见过巨龙的幼体或者他们的卵,所以巨龙真正的巢穴可以认定在大陆外海的岛屿上。那么巨龙长途跋涉到这里不可能没有理由,想一想上次巨龙出现在这里的情况,也是一条电光龙,这次又是一条,两者完全没有联系的可能性大么?如果它是过去袭击巨塔城的那条龙,现在回来是为了复仇的话,就说的通了。当然我也不排除它是去袭击其他城市的可能性,但就算是,你看地图。以巨塔城为中心,方圆数千公里只有西边的一片古老森林,其他的地方都是大大小小的城市,巨龙没有地方能休息。飞了数千公里还不用休息的家伙我是不相信有的,我认为它现在一定就在那片森林的某个地方休整。这片森林,就是之前和你们有纠纷的侏儒们,所居住的那片森林,当然它们是住在森林边缘了。”
“……”黛安娜听完盖亚的分析,出神般在纸上抚摸着。
“考虑一下吧。”说完,盖亚也离开了,夜深人静微风渐凉,是时候回去休息了,但是黛安娜,今晚注定无法安眠。
走到墓园中央,等着盖亚的是之前佣兵小队的头目,他急匆匆上前问谈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具体你去问你们会长好了。”盖亚顿了下又问,“虽然由我来说多管闲事了一些,但我还是很好奇,你们都是猎杀魔兽的好手,就算协会没了要找个别的出路也不是大问题,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
“……你可能不了解。绝大部分当佣兵的人都是为了钱这是事实,但是长年累月和同伴并肩作战,很多人都渐渐把协会当成了自己的家,战友便是自己的家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些孤苦无依的家伙,协会就是他们人生的全部,况且也有不少佣兵本来就是被协会收养的战争中的孤儿。”佣兵头目叹了口气缓缓道,“协会衰落时,那些有家庭的佣兵都走了,他们必须养育一家老小,剩下的那些对协会抱有深沉感情的佣兵们,又因为没有一个领袖而迷茫无措。就在这个时候,黛安娜站了出来,她对协会的感情不输于我们中任何一个,她张开怀抱接纳了我们,再度把我们像家人一样团结在一起。这样的协会再没落,都是温暖的。你一定明白吧,漂泊流浪的男人,我看到你的眼神就清楚了。”
盖亚当然明白,他从烟盒里掏出两只烟,给佣兵头目和自己点上,两个男人在漆黑的墓园中沉默着。盖亚把一大口烟吸入肺中,深邃的快感便在每个细胞里随血液流淌,呼出的白烟,也融于巨塔城的夜色之中。
回教会的路上,盖亚看到了城市里唯一一处依旧灯火辉煌的地方,那是一座占地数百平米从外观上看很像歌剧院的圆形建筑,上下分为三层,不少坐着马车的人在这里来来往往。正看得出神,盖亚遇到了之前教会的大神父。
“……你是和那个骑士一起的家伙?”大神父安里手里拿着瓶酒,一身酒味。
“哈,喝成这样居然记得我。”盖亚笑了笑,“你如果愿意这么叫我我是无所谓,只要你不嫌麻烦。”
“年轻人应当自报姓名和出身。”
“我居然被一个半夜出来喝酒的神职教育了,哦对了,你是出来和城主见面的,看来巨龙一点都没让你感到有哪怕半点紧张。”
“那种东西随便应付下就过去了。平均下来算一下每年被巨龙杀掉的人还没醉死在街头的人多,有什么好去担心的。”大神父安里又灌了一口酒。
盖亚被呛得说不出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那你是打算成为数据中那个醉死在街头的人喽?”
“现在还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
“……债总要还清的。”
“什么?”
“总之现在还不行。”大神父走路走的摇摇晃晃,突然停住身子,趴在墙壁上呕吐起来,秽物溅地到处都是。
“没事吧。”
“扶我一下。”大神父安里朝盖亚招招手。
“之前我是说着玩的。虽然我是不清楚你哪来这么多钱养着那些孤儿,不过你比很多素餐尸位的神职要好出不少。”盖亚扶住他的身子,安里的骨架很大,但是太瘦了,摸上去只有骨头。
“……”安里没说话,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平时有什么烦恼吗,喝成这个鬼样子。”
“哼,到处都是。辉日城的那些蠢货月月来催,我说了多少遍没有可以交给他们的圣形,结果他们摆的那张臭脸啊,像在看什么什么一样,我真想上去一个耳光打醒他们。黑鸦那边好死不死现在被白犀攻陷了,现在帝国的物价涨得要上天都没人管,再过几天教堂都揭不开锅了,我拿命去喂那些小崽子啊?莉莉娅我和她说了多少遍,介绍她……嗝……”看来安里真的喝太多了,“介绍她去黑金都城的教堂,路给她铺的好好的,她不走非要死赖在这里,整天教学生有意思吗?还有哪些小崽子,前几天砸烂了酒店的窗户,我又是给钱又是道歉,回来那几个小崽子还说我多管闲事,我那个气的啊……尤其我这个身体,越来越差,再过几年都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干下去了……”
盖亚听安里不断地发着牢骚,果然人一旦醉了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慢慢大神父安里也说累了,靠着盖亚不再出声。整个城市静悄悄的,横穿城市的大河上空,几个银翼骑士在沿着河流巡逻。
“刚刚那边那座建筑是什么,看起来是晚上才经营的。”盖亚问。
“娼馆和赌场咯,贩卖奴隶的场所也在那里。经营那种地方的人早死了才好。”安里看起来很痛恨那个地方。
“刚刚你说辉日城问你要圣形,什么意思。”
“外人问这些干什么,玛多克你不认识吗,问他去。”安里正说着,突然盖亚的手肘碰了下自己的左肋骨,顿时一声惨叫倒了下去。
“喂没事吧!”盖亚看着在地上蜷起身子的安利问道,“那里是受了伤吗?”
“你看像没事吗?拉我起来。”
盖亚把好一些的安里拉起身,这次扶住安里的右边免得再碰了伤口。
“你那边怎么受了伤。”
“被一个虚……”突然安里一个激灵,酒也醒了一半,一把推开了盖亚改口道,“……一个异教徒打伤了。”
“异教徒吗?圣战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人家,丢了脸至于让你这么激动吗。”被大力推开的盖亚笑出了声。
发觉盖亚没听清自己话的安里安心下来,又和盖亚说了些有的没的,两人回到了教会。教会那些孤儿们还在安睡,阿利缇亚算是客人但是没有可以容身的床铺,只好和莉莉娅与阿妮斯挤在一张床上。玛多克正跪在辉日神神像面前祷告,整个教堂孤零零的他此时显得神圣而庄重。
“你不去祷告下吗?让辉日神原谅你的所作所为然后继续去喝个痛快?”盖亚开玩笑,“听说教会的人经常这么干。”
“信仰信仰,老是挂在门面上是给谁看的吗?”大神父一屁股坐在教堂的椅子上,颓然道,“也不见辉日神出来救济一下我这个破烂的地方。”
“为了乞求恩泽而信仰神明是极端的错误,身为大神父这点自觉都没有吗?”睡不着觉的玛多克站起身来,质问安里。
“年轻人口气不小,你要是能负担这里哪怕百分之十的费用,你教训我到天亮我都恭恭敬敬听着,可惜……”大神父安里话说到一半突然脸色煞白,捂着左肋瘫在了地上,表情为极端的痛苦所扭曲,虚汗直冒蜷成一团。
得知安里有伤在身的玛多克连忙和盖亚一起把他抬到了教堂里比较开阔的神像前,盖亚去喊会医术的莉莉娅和阿妮斯起来,玛多克则将大神父的衣服掀开查看伤口,顿时大吃一惊。
安里左肋那触目惊心已然开始溃烂的伤口,和盖亚那天被艾丽萨左手荆棘刺穿的伤口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