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芷的手脚还挺快,这才隔了三天,王母就派人下来宣我觐见。那时我正替阿盏束发。
天道公正,天赋异禀的阿盏却对这盘发怎么学也学不会。雪莲三天两头就失了踪影,所以,这活计只能交付与我。
也是奇怪,师傅命人教了一百年,我都没有学会,如今竟然因为他将那些繁琐的发髻熟能生巧,给学了个精通。当然,只是男人发髻。
王母不喜欢候着别人,她太忙了,片刻也不舍得耽误。所以我立马给阿盏简单地扎了头发,进去换了件水青绸面的端庄衣裳。那件官服,我还真一时半会地找不出来。
跨出门槛前,我盯了一眼那万里无云的高空。
“你说,我能不去么?”
“阿凌”
“肯定不能啊”
我自问自答道,没等他吐出后面的话。反正这话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揉了揉这想要犯迷糊的脸蛋,我就打起精神驾云离去了。
王母是存了偏袒心思,因为她是在偏殿召见的我,还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梅芷。瞧梅芷那容光焕发的模样,肯定是笃定了我会受些责罚。
我将那些仙娥惩治地太过严重。如果,不去问缘由的话,如果,以仙家的利益为尊。
“梅芷说你将她携去的好几个仙娥都给打残了,这事,可是真的?”
“真的”
“天条里规定,仙人不得仗权任意打杀仙阶低等之人。这点,你可清楚?”
“清楚”
“我说过不许你恃强凌弱,乱动武力,这话,你可还记得?”
大约觉得我这样答得简洁,实在是态度恶劣,所以王母话里已经开始透着愠怒。我并不是有意让她难堪,我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我垂着头,伏低了身子作卑微状“记得”。
“你就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本想说没有,可这张开的嘴,在看到王母那好似苍凉的目光后,终究没有吐出字节。其实她也是为难,天底下本就没有真真正正的公平可言。
“她的仙娥将青要山的一些小妖给打残了,所以我才教训她们。”我还是心存期许地解释了一句。
王母的语气果真变得和蔼起来,只是。
“嗯,梅芷也跟我说了,那棕熊精兽性不改伤了人,那红狐狸青天白日里与人苟且,那只黄鼠狼搅得附近村舍不得安宁……她的手下出手惩治,本就是合情合理的。我知道你性子散漫,不爱处理这些事情。可无规矩不成方圆。青要山乃圣洁之地,你身为青女,也不能任由它乌烟瘴气的。如今我派了梅芷辅佐你……”
我就知道,解释明明没什么用,她还是要我解释一番。我瞅着那玉砖上刻的鸾凤和鸣,尽量将她的话给充耳不闻。王母对我耐着性子诉说她的道理来,可我就是不爱听。
大约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王母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知错?”
“还是去电母那领罚么?”
我漫不经心地问。她一定是希望我说出知错的话来,然后她好说上一句,念在你知错就改的份上,就怎样怎样。
“你”
“我这样的,最少要罚个五十鞭。”我赌气地说。
反正让我开口认错是没有可能的。她嘴里常说着不会包庇,可最终还是要为了大局做出有失偏颇的决定来。我理解她,理解她身处其位,诸多不得已。可是,我还是心里不痛快。
若是别人惹我不痛快,我还能一棍子挥上去,她不行。
“三十鞭吧,毕竟,此事也不能全然怪你,以后晓得收敛就好。”
王母的声音有些倦意,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象也不去关注她此刻的神色。
“那罪仙下去领罚了。”
然后,我头也不抬地就将身子退了出去。
电母看着我嬉皮笑脸的样子也开始叹气。她本想和我唠唠这在青要山的事情。
我调皮地努着嘴:“电母,你怎么越上年纪越拖拖拉拉的,早打完,我好早回去睡觉,前几日一直没睡好呢。”
然后,电母作罢,于心不忍地甩出了凛冽的鞭子。临了,她又塞给我一瓶伤药。知道是推脱不掉,所以我就收下了。电母其实很心善!
君泽不在,月宫也空着,我只得拣了件干净衣衫换上,君泽将我的寝殿里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着。
王母本来非要给我上药的,可身边的婢子一直催她。大约是紧要的公事,所以我很识好歹地溜走了。
只是没想到,梅芷正有意地在天门候着。想着不解气,所以,还要羞辱我一番吧。倒是省得我再找她一趟。没等到她腆着笑脸将那客套话说出来,我就抢先了一步。
“梅芷,我让你在人前丢了脸面,如今,你也讨回来了,那我们就算扯平,我希望你不要再将此事给扩散下去,纠缠不清。”
按理说,梅芷肯定会将这事在青要山大肆地宣传宣传,给自己树立个威信,挣回点面子。
“上仙这是说的哪里话,让我糊涂了。”
我冷着眼看她一脸的似笑非笑。她这样的人,是天庭最不缺的。
“你听得懂,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这事本就是你先挑起的,我没闲心和你斗来斗去。”
梅芷伸出手佯装好意地来扶我,被我一把推开了,没留情地推开了。她瞥了一眼守门的天兵,笑了笑,依旧好气度的样子:“上仙莫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唉,实在懒得和她这样耗费时间,我冷笑一声:“你既然请命来了青要山,那自然是打听过我的事迹,若此事传到了青要山上,那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怕是就不能再这么招摇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恐吓你,而且,我这人有时候,说一不二。”
看梅芷阴沉的神情,我心情大好地腾云而去。谁让她打不过我呢。
我从九重天归来的时候,阿盏就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日头正毒,这里草木稀疏,并没有遮阴的地方。他却像尊石化的人像,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突然想起了那块望夫石。有人等着的感觉,真好!
似是头上也长了双眼,我刚立了一会,阿盏就感应到了。他抬头盯着我的方向,然后小跑着下了台阶。
“阿凌,你回来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唤,我就开始觉得背上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没了走路的力气。我扯着笑问:“你能背着我么?”
阿盏不问缘由,就立马背对着我,将身子一低。他的步子迈得很小,慢悠悠地跨着,所以我没受到一点颠簸。
进了屋,我往床上一趴,指着后背,“帮我上个药吧,伤在背上,我够不到。”
知道他不会推辞,我又指指他身后的柜子:“药就在第三个格子里,挑个半瓶的来用。”
趁着他转身的空隙,我呲着牙褪去上身衣衫。因为没有处理,那衣服被血迹黏着,粘在伤口上。
他看着我背上并不是想象的猩红一片,竟没有惊讶。我的血,是无色的。知道的人都为我保守了秘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打不烂的厚皮肉。毕竟,有几个见过透明如水的血。
阿盏的手法比嫦娥还要轻盈,大约是因为那双手比嫦娥的还要滑嫩,所以,他的指腹隔着药膏擦在我背上,并不疼痛。这把常握弓的手,怎么就没有磨出茧子呢!
“是因为你惩治那些仙娥的手段过重,才罚了你么?”
我不作声地应了他。只要梅芷不命人将此事给宣扬出去,那雪莲就不会知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除了有心人,谁会嚼这个舌根。保险起见,我还是对阿盏叮嘱了一句。
“你不要告诉雪莲。”
“嗯?”
“她若知道我因此被罚了,以后行事肯定会小心翼翼的,我不喜欢她委曲求全的过日子。那样太憋屈了。”
抹好药后,阿盏没有丝毫逾矩,为我盖上了一件新的绸衣,微凉丝滑的。我吸了吸鼻子,熏得是茉莉,还有佛手柑。
“疼么”
“我这人皮糙肉厚,不怕疼的。”我随口一说,又吸了口这轻淡的味道。
“阿凌,以后不要让自己受伤了。”
“嗯”
我转头本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给我衣服熏得香,搭配的还不错。谁知阿盏指着心口,双目清明地望着我:“我这里很不舒服,很不舒服。”
伤在我身上,他不舒服个什么劲呢?
“阿凌”
“我都习惯了,真的没事。君泽都常说我皮厚呢。”我玩笑似得说,却突然害怕失了笑的底气,我就错过他的视线。
“我累了,想要歇息歇息。你去帮我给那些受伤的小妖们送些灵药,好不好?”
阿盏顿了顿,好一会才说了句“好”,好一会才磨磨蹭蹭地离开了。
等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的时候,我将下巴顶在竹枕上,盯着床幔上的如意云,愣了会儿。
“其实,我很怕疼的,很怕,很怕。”
可是,怕有什么用?瞎矫情!我将头一抹,歪着头就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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