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么感天动地，可还是没有说到重点上。”

　　我微微一笑，抽出他说到激动处时握住的手。我不是个容易煽情的人，所以并没有被阿盏这样抑扬顿挫地讲说给感动了。

　　我可不信他叫我下凡过来只是为了听个故事，喝茶品玉的。

　　阿盏说玉白和伊莎阳寿将近，想要临死前见我们一面，所以我随他下了凡。结果阿盏领我来了清欢。

　　伊莎曾说，清欢是玉白的朋友，一位隐逸之士依山而建的一座竹阁。人间至乐是清欢，那家主人便称他的住处为清欢。

　　那位隐士是个茶中高手。石中泉清而甘，最适合泡茶，那壑谷里正巧有眼十分清冽甘甜的山泉。而且，那竹阁面向着波光诡谲的江河，风光甚好，是个说笑的好去处。所以玉白常避着我领阿盏去品茶下棋聊天。

　　孤男寡男，我为此生了许多闷气！

　　我曾偷偷地去过一次。谁知那隐士是个精通阴阳八卦的高人。那人无耻得很，竟在一片花林里做了手脚。偏偏我最不擅长这类阵法，怎么也走不出。一向惜花的我又不舍得将它们都给摧残了。

　　最终我不得不在那木兰树上睡了一天。待那隐士吃饱喝足，来此处欣赏月色的时候，我才得以脱身。作为谢礼，我还将他留的那极有仙气的花白胡子拔下了几根。

　　阿盏如今诓我来了清欢，然后讲了一个故事。

　　清欢老头也是从幽冥出逃的沙华妖，叫欢豆。这样喜人的名字是个六岁的小姑娘给取得。因为他们真正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个姑娘正是六岁，所以这名字也取得很有童趣。

　　“瞧你每次见我时都笑得那么欢，你眉间又长了一颗显眼的红痘痘，所以我就叫你欢豆吧。”

　　就这样，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二人之间也算是有缘，算是段三世三吻便定了情的桃花缘。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女孩的魂魄在三次轮回，途径忘川的时候，都会伫立于此赏上会风景，可偏偏每次都会在这茫茫花海里挑上他，嗅一下，吻一下。

　　若是个没有灵性的花被吻了也没什么。可是他早已成精，正处在修行中对诸事都懵懵懂懂的阶段，这一吻就足矣乱了他天真的心性。

　　就在那女子第三次轮回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说了话，只是这唯一开口的话却异常悲凉。

　　“我的心还是伤不透，你们伤不透的。”

　　就是这一句伤心话令那清欢老头舍弃了万年修行，执拗地逃出了幽冥界。我想，只要他勘破了这件事就能修成仙佛，从此脱离幽冥界了吧。

　　可惜，这劫，他逃不过，也不愿逃过。

　　这女子并不是个普通凡人，也不知她犯了什么罪，被罚在凡间历劫，这每一世都是凄惨坎坷得很。

　　欢豆逃出幽冥界后寻了这女子六年，他一开始只是想护这个女子在凡间无虑无忧无难，再无伤心。

　　为了护她凡间历劫，却赌上自己一生。这样的做法，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划算。

　　擅改凡间命薄，从来就不是个容易事。所以仅一世，就耗去了他万年的修行。我第一次见他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模样，这正是耗了许多灵力的缘故。

　　“阿凌，幽冥已经派人来缉拿他了。”

　　阿盏终于将重点给说了出来。我本以为是想让我帮忙凑成一世姻缘，结果比那还要严重几分。

　　我嗔怒地举着杯子，钻研起那白玉上的血丝来，淡淡地说：“哦，幽冥缉拿出逃之人，不是理所应当么？”

　　“领头人是洛桑。”

　　我捏紧了杯子又淡淡地应道：“哦，洛桑是青华大帝的弟子，捉拿从幽冥出逃的人更是天经地义了。”

　　青华大帝是幽冥的帝主，他的弟子亲自捉拿幽冥出逃的妖怪，怎么都说得过去。

　　“阿凌”

　　怎么叫我都没用！我索性换了那体积更大的水壶挡在眼前研究起来。

　　“看样子凌姑娘很不喜欢招惹是非，我还是不要麻烦二位了。”

　　“好，好，不送”

　　我摆摆手，喜得就着壶嘴饮了一口清茶水。

　　这个老头眼力见真好，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用意。我的确不喜欢沾惹麻烦事，他是只沙华妖，还是个改了仙人凡间命格的沙华妖。

　　万一涉及到了仙人命数，就算司命不来找我算账，王母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和他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呢？

　　“他自己主动走的，我又没有赶他。”

　　“阿凌”

　　我将茶壶往桌上一顿。

　　“你瞪我做什么，仙妖结亲，你知道是多么严重的事？还是个幽冥界的沙华妖，万一他哪天受了蛊惑，控制不住体内煞气，行了杀戮，这责任你担当得起？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场错误，与其一错再错下去，不如及早悬崖勒马得好。你都说是洛桑领头来缉拿他了，我更不可能淌这浑水。”

　　洛桑诶，单打独斗我都不可能赢。虽然我没有和他切磋过，可青华大帝的得意弟子能弱到哪去呢？

　　不对啊，此处是他的地盘，怎么告辞的是他呢？

　　阿盏听罢，一反常态，面色凝重起来。

　　“阿凌，为什么幽冥里的妖，生来就要低人一等？为什么沙华一族要因为上古神佛的纠纷，便永世不得翻身？为什么，妖魔苦苦修炼，可只要犯了一丁点错，就被断定为祸害，仙人犯错却能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明明谁也不会伤害，却要因为所谓的条律分开？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只是想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而已。”

　　我沉默着，无言相对。这世间有很多不公，从前有，现在有，将来更会有。可这不是凭着一己之力就能改变的？

　　我护不了云色，有一天，也会护不了他！

　　“阿凌，当初，你为什么会收留我？为什么收留我这个麻烦呢？”

　　“阿凌，我是幽冥界的沙华妖，我爱慕上的还是看守和塬石阵的青女上仙。可是，即便下一刻就灰飞烟灭，我还是要爱她。”

　　说到最后一句时，阿盏的声音有些沙哑。

　　良久之后，我抬头，望了望门外深邃的云空，苦笑着问：“你连这样伤我的话都说出来了，真的，很想救他？”

　　“玉白拉着我和他结拜的时候，我就想，上天真是待我不薄，不仅让我遇见了你，还能遇见他们。”

　　我双眼一闭，有些疲倦。

　　“好，我知道了。”

　　“你记住，若非天界护着，这三界不会有现在的安稳？仙界里是有许多腌臜事，可是，心善的仙还是占着多数。修道之人，都曾抱着苍生大义才能得以成仙的。即便他们忘了道义，可还是会为了声名，为了身份，行些善事。魔族之人大多自私自利，嗜血凶残，三界若是落到他们手中，必定会生灵涂炭。妖族，是受了不公的待遇。可是，总比以前好了太多，不是么？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我不希望你心里存着恨。你若看不惯，成了仙，便不要走这些人的老路。”

　　我讨厌天庭。可是，谁能保证换了一群人，就能比他们将三界治理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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