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不管我,在昆仑山上闷了两百年,我就偷偷溜下凡。
凡人总想长生不老,以为昆仑山上仙气浓郁,离近了也能吸上几口,所以山脚下就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热闹的小镇。因为是靠着赤水,所以他们就命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赤水镇。
兴许是没人敢天子脚下犯事,冒犯神威,所以这里一向是民风淳朴,安泰和乐。我也不亦乐乎地在此开了家玉刻铺子,充当我在凡间养家糊口的营生。
这是我在此居住的第十年。我一旦喜欢一件事,就会连着干,一直干到腻。像这段时间我爱上了看日出日落,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终于明白那些凡人妖魔们为什么总想修仙升天,从地上仰望天空,真美得让人想一探究竟。如果我不是知道天庭是个什么样子,也会像他们一样无知。其实高处向来不胜寒。
这天还没完全亮堂,我就装着雪莲给我用shi草做的饼子出门。雪莲是我的仙侍,也难得她不嫌弃和我一起住在人间,还任劳任怨地用凡间的法子给我做shi草饼吃。
shi草,吃了可以让人忘记烦恼忧愁,当然,我吃它是因为好吃。我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忧愁的仙,陆吾都说我是最懒的仙,懒得连喜怒哀乐都没有,更别提忧愁了。
其实,我只是没有大悲大喜那样激烈的情绪而已,他这样说,只是想用另辟蹊径的形容表达出对懒到极点的描述来。
我最喜欢躺在赤水河畔等待旭日东升,一是这里一片茫茫的草原,视野极开阔,二是这里有一颗特别大的三珠树,结满了珍珠。等到日出正午的时候,躺在树下仰头望去,圆润的珠子流转着日光的光华,灿烂夺目,煞是好看。
凡人们以为这棵树饱受天地灵气,具有神识和神力来,能传达天意,就对这颗树敬畏得很,还在此附近砌造了一个祭坛,每年庄重地祭天祈福。至于他们以为的显灵,不过是这周边的妖魔为了修仙所做的积德积善之事。
我摇头晃脑地哼着小调,等待着日光拨开云雾。我一定是神经抽了个筋,晃着晃着就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张望,然后就望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迎面而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从哪飘出一团火,清风拂过,我想伸手留住,可一缕缕薄雾穿指而过,他却像这摇曳的青草一样,怎么也飘不走。
等他走近时,我才发现这是一个红衣男子。让我怔住得是他脸上那半张古朴的银色面具,面具上的花纹本不该出现在这三界之内。
他停在我眼前,暗红色眸子隐忍着盯向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直勾勾地瞅着一个男子看太孟浪了些,就尴尬地把手势换成招手的动作,示意他坐过来。他抿着唇,悄然坐下,露给我他那宛若玉刻的侧颜。
我有个毛病,就是隔三差五地会突然养成个怪异的习惯。比如最近,一旦哼歌的时候我一定要把整首歌哼完,不然浑身不舒服。此刻嘴里还嚼着饼子,所以我哼出的声音是断断续续,吐字不清的。这个男子一定是嫌弃了,因为他一直盯着我一鼓一鼓的腮帮子。
我反应了会儿才醒悟过来,凡间有句客套话叫见面分一半,想必他是长途跋涉过来的,也该饥肠辘辘了。等我唱完歌,我就心痛地把袋子里最后一块饼子递给他。他似是沉思,又开始凝视我手中的饼子,没有动作。这人莫不是心智不全吧,怎么这么不走心。
我热心地解释道:“这饼子可是用一种很珍贵的草做的,吃了能消除疲劳。”
能消除忧愁,心情好人不就有力气了,还能饱腹,所以我就推测出它也能消除疲劳,这样的推测还蛮有道理的。
他默默地接过我的饼子,细嚼慢咽起来。不得不说,这吃相也十分养眼。
等他吃完,我才开始问:“不知兄台,从哪里来?”
这样的搭话是受凡间礼教熏陶出来的结果。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向身后的远处,沙哑着嗓子说:“流沙”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弹掉三株树上一颗未熟透的珠果,用冰刃点开个小口,又热心地递给他润喉。昆仑以西的流沙?那个像火炉一样的大漠么?我真想象不出这个,恩,应该是个法力低微的小妖,想象不出大漠里能出一个这样貌美的小妖。像这草原上游牧的汉子是和马一样强壮粗犷。
我又细看了几眼他脸上的面具,不禁伸手去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心存期许地问:“你见过这面具上的花么,这花是谁刻的?”
可能我的眼神太炽热了,他另外半张脸上晕起一片酡红,然后腼腆地别过脸去错开我的视线,错开我的手。我真的不是别有企图,就单纯地好奇这面具上的雪凌花而已。
他摇摇头说:“没,没见过,这花纹,是我偶然想象到的画面。”
“哦”凭空想象,这也算是冥冥注定的缘分吧。其实我有什么好期待的呢,故人早已不在。
“那你到哪里去?”
他又指了指赤水,“这条河的源头”
“这条河的源头?”
不是我大惊小怪,我就来自这条河的源头。昆仑山不是什么仙能随便进的,更别提一只妖,就算他强闯,可看着柔弱得连我也打不过。
男子肯定地点点头“恩”
我还是不可思议地追问道:“你知道这条河的源头是哪么?”
我绝对绝对没猜错,这小妖眼里尽是迷惑的神色,不摸清根底就千里迢迢地寻过来,也不怕有什么三长五短,万一是魔窟呢。他一定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妖。
我继续问:“那你为何而来”
他思索了一会又略带迟疑地说:“寻人,寻物”
这话真是敷衍,白白消磨了我的热心。若是坦诚些,也许我会突然想乐于助人地帮上一把。
不过我还是好言相劝道:“回去吧,那个地方你去不了,昆仑山是天帝老头的地方,天兵把守森严,你再修炼个万年也闯不进去,看着你也不像是个里面有靠山的妖。”
“你能帮我!”
他眼神里莫名的坚定让我有点反感,不说清什么事却要我这个路人帮他,凭什么?我最讨厌别人自来熟,也讨厌不自量力。
我立刻拉下脸色,冷着说:“爱去哪去哪,不想走的就离我远点坐,这颗树是我的,别打扰我赏景的心情。”
说完,我就枕着手臂躺下来,背对着他,懒得搭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月落星沉了,没想到今个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起身去掏我的包裹,摸空了才想起把那块饼子给那个小妖了,心里立即有点莫名的烦躁。
“你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飘在深沉的夜色里把我惊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他站在离我的不远处,背后是缀满繁星的夜幕。这样的季节不该有这样的星夜,这个时辰也不该有这样的星象。他的眼神和这深邃的星夜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为什么还没走?”
这个小妖哆嗦着身子回答:“我,无处可去”
我,无处可去。耳边蓦地响起同样的话来。他那执着的眼神为什么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呢?
越想我脑子里越混沌模糊,竟有些头痛,我不耐烦地对他低吼道:“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诓谁呢,天大地大,谁还会无处可去!不想再和他有什么言语上的纠缠,就自顾自地揉着额头离去。
然后我就听到背后响起一声哐当,扭头一看,那个小妖就僵硬地倒在草地上。我赶紧查看,刚触到他的脸,那如冰雪一样的体温惊得我一下子缩回了手。我试探着直到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才敢大胆地慢慢检查他其他地方。真奇怪,一个从流沙来的男妖,戴着面具,身形妖媚,浑身还冷冰冰。
我一定是魔怔了,竟直呆呆地盯着他的脸,半张面具并不能掩盖这个人的风华。肌肤如雪,吹弹可破,让我一介女子也羡煞。他整张脸上盈着细碎的水雾,斜飞入鬓的桃花眼,高挺笔直的鼻子,还有削薄轻抿的唇,竟有点,诱人?
突然小妖睁开眼,红眸和我对视了片刻,失魂落魄地问“为什么”,然后又闭上了。我赶紧呼出屏息的气,吓死我了,幸好只是虚耗过度。
我晃晃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伸手自荷包里拣了几颗大的药丸往他嘴里塞去,应该是越大的越宝贵。
这是雪莲为我做的个荷包,装了满满一包的丹药,她说备着以防不时之需。可只是赏个太阳而已,我又不是个一磕就破的瓷娃娃,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雪莲依旧不依不饶地要我每日贴身带着。大约她真是被我上次差点给人打死的事吓着了,所以才这么杞人忧天!
也不知这小妖得的什么病,我将半包的丹药都喂了下去,整整等了一夜,他还是没有苏醒的痕迹。思索良久,我不情不愿地拽着他的后衣领,只能将他拖回绝色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