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一颤，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德妃斜斜地靠在靠椅上，手肘支着靠椅扶手，半寐半醒。手肘边的小薰炉里点着艾叶。久在德妃身前当差，对于德妃的脾性和喜好宛茹早已经拿捏清楚。素日遇上德妃心烦意燥之时，势必会命人燃上艾叶，再滴入几滴桂花油。

　　浅淡的香味盈然满室，德妃颦着眉坐直了身子，令人挪开香炉，对身旁的淳曦说道：“淳儿新做的艾叶熏香果然好，比起熏香阁送来的新鲜多了。”

　　听了德妃的话，宛茹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向两人行礼，随后道：“奴婢来迟，望娘娘恕罪。”

　　德妃轻轻应了一声，示意她平身。

　　淳曦坐在一旁的小墩子上，正在为德妃捶腿，一举一动都极尽缓慢，苍白的双唇尤显病态，口中应承道：“额娘向来疼惜我和磬儿，咱们体贴额娘也是应该的。”德妃常道，淳曦是所有格格里最不让人省心的，只因她额娘怀她时染了风寒，便打娘胎里得了心悸的毛病，之后因为调理不当，永远都是一副病秧秧的姿态。

　　德妃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别劳神动骨为我这老婆子了，自己坐着喝茶吧，额娘恼你也是因为疼你，你心里头该明白，身为格格，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淳曦点头称是，尤自捧了一杯茶握在手里。德妃招了宛茹上前，面色有些不愠，问道：“你可知宫女私自置办嫁妆是大罪？”

　　宛茹身形一震，慌忙跪地，袍子被膝盖骨压得凌乱不堪，她也顾不得整理，只一个劲儿说道：“娘娘恕罪，奴婢并非私绣嫁妆，是——”说到这里，她猛地遏住了话头。她悄悄抬眼瞄了瞄小墩子上的淳曦，小墩子上的人那样瘦弱，只怕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了。想起事先答应过磬曦，关于下嫁科尔沁，关于绣喜帕留作念想的事，一字半句都不能同淳曦说起，因此唯有噤声不语。

　　德妃以为她心急所致，便道：“论说出了这事本该是将你送去辛者库的，只是本宫怕错枉了你，因此打算听听你的解释。”

　　她自然知道德妃是有心帮她，然而既然答应磬曦在先，又怕淳曦听后受了刺激，唯有道：“回娘娘，奴婢私办嫁妆，的确罪大滔天，无所冤枉。”

　　前后两句话截然矛盾，德妃立时容颜失色，有心袒护，却不想她竟会如此。原本召了淳曦过来，也是为了想法子与淳曦套好说辞，事后即使有人追究，也好借着帮淳曦置办嫁妆的谎话搪塞过去。

　　见宛茹如此态度，德妃不由气得发抖，半晌都无所言语，只一味地怒视她，企图从她口里听到一句解释。

　　念在德妃此举是为袒护，她心觉不该就此辜负了德妃，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毫无底气道：“回娘娘，奴婢并非私办嫁妆，只因十三侧福晋出阁前与奴婢情如姐妹，侧福晋出宫之日奴婢并未送上贺礼，心有愧疚，才打算绣一条喜帕恭祝她与十三阿哥恩爱天长的。”说到这里，她已经无法再继续。方才同她口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犹如从心上长出的钝刀，慢慢磨砺着心口，骤然生疼。

　　“可我去你房间的时候你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喜帕的布匹是十格格赏的，你绣喜帕也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雏樱和四福晋忽地冒出来，四福晋捧着一碗雪蛤静静地走在前头，雏樱聒噪地跟着。

　　德妃拧了拧眉，口上虽未说什么，心里却着实恼她。

　　四福晋回头睬了一眼，示意她噤声，之后对德妃道：“宛茹兴许只是为了给雏樱一个惊喜罢了，才会这样说的。宛茹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儿臣相信她不会犯那样的错误。求额娘卖儿臣一个面子，饶了她这一次。”

　　雏樱脸上讪讪的，四福晋的话摆明是在打她的嘴巴，无奈改了口，对宛茹道：“要真是这样，像你这般胡乱说话，人家怎会不当真。”

　　德妃斜睨她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事儿便罢了，只是宛茹自个儿也有错，就罚你去外间洒扫一月吧。”

　　宛茹舒了口气，磕头谢了恩，便安静地退去了洒扫间。

　　原来女人的妒忌心可以可怕到如此地步，她心生凉意，雏樱会因胤祥出卖她，这是她从未预料过的。

　　陈公公见她走出来，轻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嗯哼，刚才养心殿的苏公公来寻你，说是让你得空了走一趟养心殿。”

　　才方定了心，乍然听到康熙传召，她又一次惶急，问道：“苏公公可有说所为何事？”

　　陈公公依旧一副不愿理睬的模样，懒洋洋回了一句：“自个儿问苏公公去。”

　　宛茹一刻也不敢耽搁，经了德妃的应允后就急忙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外站着三四名太监，苏培盛并不在其中，她扫视了一圈，也不见李德全，于是上前随意寻了一名太监问道：“公公可曾听说万岁爷传召永和宫的宫女？”

　　所有人皆是摇头，殿外植着几株冬青树，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赫然夹在其间，树丛中传出朗朗笑声：“哈哈，没想到宫女里头还藏着奇女子，不愧是马尔汉家的姑娘。”

　　见说话的人是康熙，宛茹特地挪远些，站到了另一侧。

　　“哟，宛茹姑娘来了。”苏培盛刚巧从内务府过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冬青树，说道，“万岁爷听两位阿哥说起你的才艺，正说准备哪日见识一番呢。方才我过去找姑娘便是想提醒你近些日子好生准备一番，以便应付万岁爷临时起意。”

　　“敢问公公，哪两位阿哥，又是怎么会提起我的？”

　　苏培盛答道：“是八阿哥与九阿哥，至于怎么会提起宛茹姑娘，我就无从知晓了。”他往那头睨了一眼，小声道，“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这会儿万岁爷也没召见你，我过去也只是对你提个醒，没别的事。”

　　“有劳苏公公了。”宛茹含笑弯身算是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