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小暑一过就进入伏天,太阳不出来便罢,一出来,显示出它巨大的威力。焦阳似火烧,烘烤着大地,散发着热浪,空中颤动着恰似轻烟般的灰蓝色的热气流,扑到人们的脸上身上,如同在蒸笼里似的浑身燥热不安,吸进一口气,嗓子眼里感到**辣的难受。人们一到山上,就像跳出了蒸笼。南风徐徐而来,吹散浑身的热汗,顿感凉爽惬意。山越高,山上越凉爽,坐在树荫下,还感到有些寒意。在城市里出门看高楼大厦,在山区里,隔窗看山,远看山峦起伏似海浪,近瞧山峰林立如屏障。站在山顶举目眺望,方圆百里,都是山,山连山,山叠山,登上山顶望上看是山,爬到山峰向前望,还是山。俗话说,山高白云低,伸手可触及,晴天经常有云雾缭绕于山谷之中,低头朝下看,白云在群峰中上下滚动翻腾,犹如无数岛屿在云海中乍隐乍现,如入仙山胜境,深感群山之美矣人人都爱山,城里人爱的是山姿雄伟壮丽,山是城里人盛夏游览佳境。山里人爱的是山中蕴藏着丰富的财富,大山是山里人生活的源泉,衣食父母。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在这山花似锦的斜坡上,从半腰深的草丛中跑出来一个小男孩,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个儿不高,长得很俊秀,嫩脸蛋上,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机智光芒。嘴唇稍厚,嘴角有点上翘,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充满着儿童的稚气。他是一个敦厚朴实,性格倔犟,不畏的刚毅孩子。黑眸中闪现出聪明伶俐机智果敢滑稽顽皮的神情。上身赤膊,晒成古铜色,下身穿一条大人穿过剪短裤腿的裤子,上面叠落着不同颜色的补丁落补丁布块,已经看不出原来裤子是什么颜色,这条五颜六色又肥又大的破裤子,穿在这个瘦骨如柴男孩子身上好像穿一条花裙子。他打着赤脚,穿梭在密林草丛之中,宛如一只飞舞的蝴蝶,在草丛中乍隐乍现。虽然长得瘦弱,骨架健壮,弹跳灵活,动作敏捷,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家境贫寒,饱尝人间艰辛,热爱劳动,不畏困难,生活在山区的孩子。这个男孩正在追逐一只逃跑小山兔,他两手攥着小石头,不停地追打这只小山兔。小孩手里小石头打得非常准确,抛出去小石头都打在小山兔逃跑的面前,小山兔发现面前有飞来小石头,不敢再向前跑,转身向旁边跑,小飞石又打在小山兔的面前,小山兔周围不停地落下小石头,它胆怯了,不敢再向四处逃跑,趴在草丛里不敢活动,孩子轻易地抓住它,回头向林中大声喊叫:“爸爸,我又抓住一只小山兔。”这时,从对面树林里走出一个卅多岁的汉子,中等个头,黑红脸堂,长像酷似小男孩,上身穿件没有袖子落满补丁白布坎肩,下身穿着青布灯笼裤,腰扎英雄带,斜插一把板斧,从穿着打扮上看他有一身武术功底的樵夫。左手提着装有两只小山兔的铁笼子,右手提着一只山鸡,快步走过来说:“云儿,天不早了,该回去了,再不走,你妈在家该着急啦。明天早起我到集上卖这三只山兔和一只山鸡,够给你妈抓副汤药钱。”小男孩听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撅着小嘴,也不说话,把小山兔装在笼子里,蹲下逗弄笼中三只小山兔。这三只小山兔个头不大,都是小兔崽子,是出来觅食的,一遇见危险就惊慌无主,不知往哪里逃跑,很容易被小男孩抓住,如果是老山兔,不会轻意叫人抓住。小山兔爱玩,装进笼里也不太害怕,递给它们爱吃的草叶,用两只前爪捧着吃,相互之间很和睦,并不争夺食物。他父亲看出自己孩子在山上还没有玩够,不愿意过早回家,孩子这股恋山的样子,使他心急如焚。太阳刚冒嘴时他俩来到山上,现在太阳已经歪向西边,晌午早过了,他挂念着家中多病的妻子。日本鬼子害怕老百姓与山中抗日联军联络,经常进山扫荡,并强迫山区百姓归屯并户烧房子,抓人杀人,制造无人村。自己妻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心中不安,她身体又有病,自己在山上时间长了有些放心不下。他又不愿意挫伤儿子的一团高兴,也蹲下来,抚摸着孩子头用商量地口吻说:“爸爸明天一早去赶集,给你买一只铅笔,好吗?”小男孩一听父亲真要给自己买铅笔,心中乐开了花,眉峰一挑,满脸兴奋地站起来问:“你说了可要算数?”他父亲答应给他买铅笔已经不止一次,每次回来,都没有买,所以他才这样一问。“爸爸这次一定给你买。”他父亲肯定地说。小男孩伸出右手小姆指,要与他父亲拉勾立誓,怕他父亲说话不算数。这父子俩还很认真,在山坡上拉起勾来,小孩一边与他父亲拉勾一边嘴里喊着:“拉勾起誓,说过的事,不能打赖不算数……”拉完勾,小男孩说:“爸爸,咱俩可拉勾立誓了?”“拉勾立誓了。”“这回可不能说了不算?”“云儿,你放心这回爸爸一定给你买,绝对忘不了。”“爸爸,能带我去吗?”“不行,路太远你走不动。”“我能走动。”“留你妈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小男孩觉得留母亲一个人在家,他也不放心,就不再坚持要跟父亲一起去赶集,他站起来高兴地跟着他父亲下山往家中走去。这个小男孩名叫冷云,他父亲叫冷北峰,原来是个猎人,自从日本鬼子侵略东三省后,为躲避日本人,搬到大山里居住,以打猎为生。不久日本鬼子来到这个只有几户人家的穷山沟,把山里几家猎枪都搜缴去,祖辈靠山货为生的猎户,从此断绝生计,日子越来越难熬,深山老峪没有平地,不能种庄稼,只好靠打柴为生。后来日本鬼子不断地到山区里进行扫荡,日本鬼子为切断猎户与山里抗日武装联系,强迫猎户迁移到平原居住,并把山区猎户房屋全部烧毁。冷云一家没有迁到平原,事先得到鬼子归屯并户消息,偷偷地搬到离平原更远更深的大山里居住,靠山坡自己用土坯盖两间茅草房。周围都是山,几十里也找不到一户人家,冷云一家住在这深山沟里。冷云母亲身体不好常年有病,虽然病不算太重,因家中贫穷,没有钱抓药医治,长年疾病缠身,屋内屋外活,全落在冷北峰一个人身上。冷北峰自幼跟随父亲在山里打猎,练一手好枪法,还会一些家传武术,虽然武术并不算高超,几手硬功夫还是不错的。打猎遇到险情时,多亏会这几手硬功夫,多次化险为夷保住自己性命。冷北峰还懂一些中草药知识,经常采集草药给妻子治病。冷云是一个爱动的孩子,跟随父亲经常上山打猎,在父亲指导和影响下,也学会一些家传武术,会用猎枪,还练一手打飞石的硬功夫。父亲没有念过书,一个字也不认识,母亲幼年受过良好家庭教育,读过四书五经,冷云自幼在母亲薰陶教育下,认识不少字,读过《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他天资聪明,过目不忘,墨笔字也写得不错。冷云总感觉使用墨笔写字不方便,有一次跟随父亲去赶集,见一个人用铅笔记帐,觉得新颖,不用蘸墨汁,不用毛笔写拿都方便。冷云是个爱学习孩子,也想要一只铅笔,随父亲上山打柴,能随时写字练字,他多次想买一只,父亲也多次答应给冷云买,因为没有钱,一直没有买成。这回冷云父亲答应给自己买,又拉过勾,相信一定能买来,冷云高兴了,蹦蹦跳跳地在前边跑着,冷北峰跟在后边,一齐走下山来。冷云是个好奇的孩子,好学好想好问,看什么东西就爱问个为什么?一路上,冷云不停地问这问那?冷云看天空飞翔鸟儿问道:“爸爸,人能飞吗?”“不能?”“为什么不能飞?”“人没有翅膀。”“人有翅膀就能飞起来?”“对。”冷云在想:“人为什么不长翅膀呢?”冷云仰头凝视着瓦蓝天空,像是思索什么?突然又问:“咱家鸭子也有翅膀,为什么不能飞起来?”“……”冷北峰没有念过书,不能看书,许多知识是从实践中得来的,从道理上说不太明白。冷云问的问题又千奇百怪,冷北峰很难回答。这次又被自己孩子给问住了,一时回答不出来,鸭子有翅膀为什么不能飞起来的问题。冷北峰告诉他有翅膀就能飞的道理也站不住脚,儿子提出有翅膀也不一定会飞,确实存在,冷北峰感到不好回答儿子提出的问题,张口结舌,一时语塞。冷云见父亲半天不言语,心中纳闷,是自己问错了?还是父亲不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在冷云的心目中,父亲是万能的,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冷云想了想,天真地望着父亲脸说:“我想起来了,人有腿也不一定会走路。”冷北峰摇一摇头,表示不同意冷云这种说法,便说:“有腿的人没有不会走路的?”“吃奶孩子有腿就不会走路。”“他还没有长大,等长大了就会走路的。”“瘫痪的大人,有腿也不会走路呀。”“他的腿不好使,怎么能走路。”冷云又仰起脸望着天空东去的白云,思索着,从自己父亲的回答问题里,冷云不停地思考,好像明白了许多问题,说:“鸭子的翅膀总也不用,不好使就飞不起来,对不?”“对,对。家养鸭子原来也是天空飞的野鸭子,家养后总也不飞,翅膀没有力量飞起来。再说,家喂养的鸭子吃得肥胖,身体重,有翅膀也飞不起来。”“夏天我天天上山,一点也不累,冬天长时间不上山,春天来了再上山就感觉很累,有腿不经常锻炼也不行。”冷北峰听儿子能举一反三推之其余,知道他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继续说:“中国有句古话,熟能生巧。一个人用右手拿筷子吃饭,要改用左手拿筷子吃饭,一定不好使,夹不上菜,总不用左手使筷子,左手不熟练。如果右手残废了,改用左手使用筷子,天长日久,熟练了,也会和右手一样好使用。虽然有腿若是总不用腿走路,慢慢地有腿也就不会走路。”“爸,老财总也不干活,他的手慢慢地就不好使用了,对吧?”“老财有手不干活,他就不愿意劳动,慢慢地就不会做活了。”冷云接下说:“爸爸,我开始用小石头打小山兔,一点也打不准,我着天总打,手打熟练了,现在打石头非常准确。”父子俩一面谈论着一面往前走,不知不觉地过了一座山头,再走过一座山就能看见家门了。冷云母亲非常爱花,冷云每次从山上回家都采集许多鲜花送给母亲,她总是闭目闻着鲜花散发的香味,像喝醉酒似的陶醉在花香之中。回家的路上,冷云不过早采集鲜花,他怕拿到家中枯萎,每次都在屋前的山上采集鲜花,今天冷云又采集一簇鲜花。他俩翻过这座大山就能看到自家门,每次父子俩打猎或打柴回来,冷云母亲总坐在屋门口倒木上张望着门前的山路,等候父子俩归来。冷云看见妈妈第一个跑下山,把一大簇新采集的鲜花送给母亲,一头伏在母亲的怀里,母亲一面闻着手中鲜花,一面抚摸着冷云的头,不停地问:“累不累?洗洗手,快进屋吃饭吧?”冷云并不进屋里,又返回身向山上跑去,来到冷北峰身边,拉着他手一起下山。虽然一家三口人日子过得清贫艰辛,却洋溢着一股家庭温馨甜蜜生活。今天,父子俩刚翻到山顶,往山下一看,两个人像两根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地立在山顶愣住了。家的房子没有了,冷云的母亲也不见了。只剩下断壁颓垣,冒着几缕青烟飘浮着冲向天空。早晨父子俩离家时,房子还是好好的,母亲还嘱咐冷云:“在山上不要乱跑,别摔跤,别叫树茬儿扎坏脚。”下晌回来,房子就化为灰烬,也看不见自己母亲,这怎么可能?冷北峰以为看花了眼,赶紧揉揉眼睛,再仔细地往山下看,还是青烟缭绕不见房屋不见妻子的人影。这时,父子俩同时想到冷云的母亲,发疯似地跑下山去,来到断瓦颓垣前面,却不见冷云的母亲,两个人焦急地四处寻找,冷云不停地呼喊:“妈妈,妈妈,你在哪里?”。父子俩四处寻找,冷北峰终于在山墙西北角下找到冷云母亲,她躺倒在血泊之中,满身血迹,前胸部有一处伤口,是刺刀扎伤的,伤口处还不停地往外冒血沫。冷北峰抱起奄奄一息的妻子,不住地喊叫着:“云儿他妈,快醒醒。”冷云一旁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妈妈,妈妈,你醒醒,你醒醒。”父子俩喊叫很长时间,冷云母亲才慢慢地苏醒过来,微微睁开暗淡无神的眼光,望着父子俩,嘴角渗出血丝,嘴唇微微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冷北峰把耳朵靠近她的嘴边,听到断断续续地说:“是日本……鬼子来……来烧……房子,鬼子……捅我……我一刺刀……”母亲没有说完又昏厥过去,他父亲拼命地呼叫,母亲又慢悠悠地苏醒过来,继续说:“我不……不行了,要……要走了,云儿还……还小,不懂事……今后你要……要好……好地照看……他,我……我知道……咱家很穷,如有可……可能还是……叫……叫云儿上学念……念书,你……你没有念过……过书,不知道……道读书……书识字的重要,这……这事就拜托给……给你……了。”说完,看着冷云,头一歪含恨睁目而逝,冷北峰把她的眼睛用手合上,忍着悲痛轻轻地放在地上。冷云趴在母亲的尸身上嚎啕大哭,两手拼命地抓着地,手指流出鲜血。早晨还是好好的一家人,须臾之间被日本鬼子烧掉房子,杀死母亲,只剩父子两人。冷云也许哭干了眼泪,他把刚采集来的鲜花放在母亲胸前,冷云攥紧拳头,暗暗发誓,要杀尽日本鬼子,为死去的妈妈报仇,为所有被日本鬼子杀害的中国人报仇雪恨。太阳落山的时候,父子俩把冷云的母亲埋葬好,在坟墓旁边山坡处临时搭个窝棚,作为冷云父子俩暂时住处,晚上父子俩相依偎在一起,陷入痛苦沉思之中……母亲和房子都没有了,今后怎么生活呢?又如何去报仇……第三天,吃完早饭,冷云父子俩又上山打柴,突然听见南山口响起枪声,不一会山口处出现一小队日本鬼子,肩上抗着膏药旗,奔向冷云临时搭盖的窝棚,一个鬼子兵拿着火把点着窝棚,火焰立即冲天而起,顷刻之间,又化为灰烬。隐藏在山上的冷北峰看着这群杀妻烧房的野兽,眼中喷着怒火,胸中燃烧着仇恨火焰,越烧越旺,浑身热血直往脑门上涌,头上的青筋,蹦得老高,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胸腔要爆炸似的,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嘎嘎作响,两眼圆睁,直射日本鬼子,要不是他赤手空拳,早就杀入鬼子群中。日本鬼子烧完临时搭的窝棚,左右搜查一遍,没有发现什么人,鬼子刚要往回走,突然听到山上传来一声大喝:“消灭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听见山上有人喊叫,便哇哩哇啦地乱叫一阵,又返回来向冷云父子藏身处往山上爬。冷北峰叫冷云趴伏不要动,注意观察山下鬼子的动静。他转身向东侧较平坦的密林中跑去,一边跑还一边高声骂日本鬼子。这时有五个日本鬼子,端着枪朝喊声追去,还不停地朝林中胡乱开枪。这五个日本鬼子没有追出多远,一阵尘土飞扬,五个日本鬼子从地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地底下传出一阵垂死挣扎地呼救声,原来五个鬼子全都掉进捉黑瞎子陷井里,陷井里插满竹签,掉下去的日本鬼子不被竹签刺死也得被竹签扎成残废。冷北峰又点燃铁桶里面制造猎枪子弹的**,乒乒乓乓响起来,宛如山中隐藏千军万马,鬼子军官一时闹不清楚山上情况,不敢冒然进山,一边指挥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朝山上盲目射击,一边把掉进陷井里五具鬼子兵的死尸抬出来,鬼子兵射击一阵不见山上有什么动静,抬着五具尸体垂头丧气地退回去了。冷北峰和儿子冷云见鬼子走了,才从山上下来,回到烧毁的窝棚旁边,到冷云母亲坟前,冷北峰对自己的儿子冷云说:“快跪下拜别你母亲,日本鬼子损兵折将,是不会甘心的,他们还会再来,这里是不能再住下去了。”冷云跪在母亲坟前趴在地下叩了三个头,站起来,冷北峰对他说:“咱们搬到城里去住。”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通向远山的豁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向山口,渐渐地小了,渐渐地远了,最后消失在茫茫的烟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