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冥师父 第1章 从今天起,我便是你师父
作者:夕西兮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魔界、冥界以一条忘川为界,奇怪的是近日来,这河面的水不再像往日那般的血腥扑面,而是萦绕着袅袅白雾,在奈何桥上排队去超生的大小鬼都看不清对岸千万年花开不败的曼陀罗花,冥王某日巡视至此,竟在河岸搭起凉棚,美其名曰:乘凉。

  于是乎,牛头与马面站在忘川河口站岗时,那表情比起近三万年间肃穆许多,天晓得,这在玄冥殿闭关了三万年的冥王殿下是不是精神失常,要不怎么会跑到这忘川河边乘凉,听黑白无常两兄弟说,那玄冥殿上寒气竟可凝水成冰,要乘凉在玄冥殿不是更好吗?

  冥王任性的在忘川河边乘起了凉,这下可苦了牛头和马面,要知道,这三万年间,冥王沧璟一步未曾踏出过那玄冥殿,他们这些在冥界当差的早都散漫得像个闲人,牛头看了看马面小肚腩的赘肉,马面望了望牛头半弓着的腰身,最后两人一齐扭头望着那座新搭起的凉棚,好像有股阴风吹过来,牛头马面相视一笑,这是阴间,这风自然也是阴风。

  不等他两反应,凉棚里传出一道声音:“去将这忘川河面的骨头捞起来。”

  牛头马面一个哆嗦,冥王殿下刚才发话了。点名让人去忘川河面捞渣渣呢,只是不知是派了谁去捞骨头,也不知谁要受这剥皮剔骨之痛。两人心中暗自为那倒霉鬼祈福,想罢,浑身一个激灵,抬头挺胸站好岗位,咔擦一声,牛头马面的腰处齐齐发出声响。

  他们似乎忘记了三万年前,这冥王沧璟是如何整治乌烟瘴气的冥界,他们两人又是如何被遣到这忘川河口站岗三万年的?

  那时候魔君殿下有一爱女,乃是魔族小公主洛琰,仗着自己一万岁的修为便想闯入冥界,最后被牛头马面发现,捉其交予冥王沧璟,那时候冥王殿下望着被五花大绑的魔族小公主,淡淡地发话道:“牛头马面看守冥界有功,即日起,迁往冥界忘川河入口,主司冥界看守一职。”

  未待这段辛酸的回忆结束,只听得那凉棚里又传来了那道薄凉心神的声音:“牛头马面,减扣其一千年工钱。”

  牛头、马面“哐”一声丢了手中的方戬与缨枪,将对方的腰身错位的脊柱归位,这下子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们口中那位“倒霉鬼”就是他兄弟二人了。话不多话,挽起袖子“扑通”一声就跳下了幽幽的忘川河。

  很快,二人便被这河面上莫名升起的白雾隐去了身形,那忘川河水冲刷着身体,饶是疼痛万分,二人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耳边只有血红的河水潺潺流过的声音,没人知道这忘川河流向何处,它的源头又在哪里。只知道,自打有阴曹地府的时候,这忘川河就一直流淌着了。

  牛头马面大气儿都不出一声,却听得那河岸边的凉棚里传来阵阵声响,竖起耳朵再仔细一听,竟是微微的呼吸声,牛头马面心想,这冥王殿下一定是太累了,刚刚闭关出来,这是在倒时差呢。这生物钟不仅仅是人间才有,我家殿下也是有的。

  此时,也不知哪个小鬼隐约间瞧见忘川河里的有个人影,吓得大叫一声,牛头马面顺手抄起一截骨头便朝那小鬼砸去。蓦地便没了声响,哪个没长眼的,冥王殿下刚出关,竟敢大声喧哗!

  瞧见此举,在那小鬼后面排队过河的鬼魂更是噤了声,生怕下一个被那骨头砸散三魂七魄的就是自己。

  孟姑娘回到摊位前,便看到这样的一副模样,不禁感慨一番:这冥王殿下出关后就是不一样,这不,三万年间都吵吵闹闹的奈何桥上静得只听得见忘川河水流过的声音。呔,也不知今日熬得汤水还够不够喝。

  孟小姑娘正出神发着愣,却听得耳边一阵巨大的水声,再看那本该在凉棚里打着盹儿的冥王殿下,此时,一身玄衣正立在忘川河中。

  牛头马面的身影从渐渐淡去的白雾里显现出来,心想着,这冥王殿下又抽的哪门子的风?好好歇着的人为何要趟这趟浑水?莫不是刚才丢骨头时候太大声将冥王殿下吵醒了?那再往后一千年的工钱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呢?想着想着手抖了一抖,于是,那些将将捡起的骨头又落入了忘川河中,这下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往后两千年的工钱肯定一定绝对是没有了。

  逼不得已,马面朝着河岸方向微微张口道:“孟婆,为我两求求情。”

  那孟小姑娘听得这一声“孟婆”后,便扭过头不做搭理,继续给小鬼们递过一碗汤:想我三万年前才从母上手中接过这职位,胆敢称我作孟婆,还想我为你们求情,没门儿!

  只听得那忘川河里发出一声巨响,白雾渐渐散开,冥王殿下一身玄衣从河水中慢慢踱回岸边,牛头马面定睛一看,我家的冥王殿下眼角怎么有些笑意,不对,更准确来说,殿下的手有些颤抖,这是闭关太久筋骨淤血闭塞了?

  不对,不对。殿下怀中好似有个人影。

  沧璟这副模样,牛头马面哪里见过。

  牛头顾不上捡起那些被河水冲散的骨头,揉揉了牛眼睛,没错,冥王殿下怀中正抱着一个人,那人身上正裹着冥王殿下的玄色外衫。

  马面急忙掐了一把牛头,眼色示意:“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的牛眼睛不想要了?”

  牛头赶紧低下头,脸上染着一抹诡异的绯红,伸手捞着河面上四处飘散的骨头。

  孟姑娘将将放下手中的碗,朝着河面望去,看到沧璟怀中正抱着一女子回到了岸边,这乃是自冥界设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啊,这忘川河水聚集了冤魂厉鬼的怨念,就连这从奈何桥上过去的小鬼都被这股子戾气扰得鬼叫不止,这,哪能从忘川河水中跑出一个女子?

  不不不,现在的重点是,那女子怎会被冥王殿下抱着?也不对,重重重点是,那女子是谁?

  眼见着沧璟回到岸边,唤了一声道:“孟婆。”

  孟小姑娘一个激灵,连忙快步移了过去,却在玄衣前三尺以外停了下来,垂首行礼道:“孟婆参见冥王殿下。”

  半响,也等不到她家殿下回一句话,孟小姑娘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却吓得连头都忘了低下。

  那女子肤若白雪,墨色长发散搭在玄色的外衫上,若羽扇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暗影。

  只是,只是这女子怎么就在殿下怀中了?而且还是□□的?太刺激了,太可疑了。冥界谁人不知她家殿下有洁癖,从来不让人靠近身边三尺,那女子居然就这么躺在殿下的怀里,看上去好像还有点温暖的怀抱?

  沧璟抬眼,见孟婆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只好沉着声开口道:“速去取套女装过来。”

  孟小姑娘这才缓过神,她家殿下已经不高兴了,不过,她就没见她家殿下啥时候高兴过,想罢忙将自己休息时穿的常服送了过来,沧璟接过衣服,一捻诀,便将衣服换在那女子身上,又为那女子渡了些灵气过去。

  没多时,只见那女子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唇红齿白,开口便道:“你是?”

  想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女子的声音低沉枯哑,沧璟闻言,整个人愣了一愣,随即板着张脸,答道:“从今天起,我便是你师父。”

  女子眸子一转,想了想又道:“那你从前是谁的师父?”

  沧璟闻言,唇角才挂起了一丝笑意,答道:“我从来都只是你的师父。”

  女子又问道:“那我又是谁?”

  不仅是沧璟,就连那孟小姑娘也呆住了,却听得耳边的沧璟道:“你叫洛琰。是我的徒弟。”

  洛琰眼底尽是迷惑,打量着近在眼前的男子,峨冠高束,剑眉星目,薄唇挂笑,这抹笑意却是盖过了他浑身散发的肃杀之气,于是洛琰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师父,我”话还没说完,险些便口水呛得晕死过去,沧璟一个示意,孟小姑娘端来一碗汤水,沧璟接过碗抬手将汤水喂入洛琰口中。

  沧璟问道:“琰琰可还难过?”

  洛琰几个呼吸,终于顺过了气儿,答道:“多谢师父,徒儿已好多了。”

  沧璟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玄衣,问道:“琰琰方才叫住为师,所谓何事?”

  洛琰抬起手袖,擦了擦嘴角挂着的忘情水,回道:“师父,我们几时开饭?”

  洛琰的眼神很无辜,表示自己真的是饿了,脑子一片空白,既然多了个冷冰冰的美师父,那自己一顿饭食自然得有着落吧。

  孟小姑娘刚接过碗,闻言手中一滑,那碗就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儿。祖传的青花瓷碗就这么没了。这女子,方才还是一副迷途羔羊却又强装着镇定,居然开口就要吃饭!可怜我的祖传瓷碗,传了多少代孟婆啊,母上若是知晓,恐怕要从轮回薄中跳出来将她臭骂一顿。

  洛琰望见孟小姑娘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便弱弱地扯了扯沧璟的衣袖,只听她道:“师父,我不小心摔碎了人家姑娘的瓷碗,你替我赔她一只,可好?”

  沧璟又扯了扯嘴角,道:“好,我便赔她一只。孟婆,随后自行去殿上领一只碗。”

  孟小姑娘闻言,满脸堆笑,笑得奈何桥上的小鬼毛骨悚然。

  沧璟转身将洛琰打横抱起,看得牛头马面一阵唏嘘。

  洛琰微微皱眉,疑惑地问道:“师父,为何有人站在河中?”

  沧璟几不可见地耐心回道:“他们那是在打捞废物,最近冥界正在大肆清扫、整顿风气。”

  洛琰对她师父的不耐烦视而不见,继续追问道:“师父,他们站在河中不冷么?”

  不待沧璟回答,洛琰又接着道:“师父,我在河中醒来之时觉得甚冷。他们肯定也很冷。”

  沧璟依旧不答话,眉头微微皱起。

  洛琰见他不答话,自顾自接着道:“那河中不知有何东西,竟然能让人冷得发颤。”

  沧璟忍不住扶额,狠狠咬牙,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洛琰可怜兮兮地张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糯糯地说道:“师父,你就让他们上岸,可好?”

  沧璟朝着河面不耐烦地挥一挥手,携着洛琰便飞身离开。

  牛头马面站在河岸扭着衣物上的水渍,感慨颇多:原来,三万年前,兄弟二人被贬至忘川河口都是因为那魔族的小公主洛琰,不对,现在她只是冥王殿下沧璟的首席女弟子洛琰。

  等洛琰回过神,人已经在玄冥殿上,打量着四周,这殿内除了师父沧璟和她之外,再无他人。

  洛琰立在殿内,试着稳住冷得微微发颤的身子,试探着开口道:“师,师父,我们,我们就在这,这里用膳吗?”

  沧璟从殿上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见他一抬手,殿内的暖炉已经烧得劈啪作响,一股暖意袭上洛琰心头,恩,师父,他一定是个疼爱徒弟的好师父吧。

  第二日,整个冥界的大小鬼们刚刚醒来便被眼前一番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这整整阴沉了三万年的冥界的天空放晴了,路旁的花草树木又开始繁衍生息,放眼望去,这鬼城酆都一派花红柳绿、生机盎然。

  这远远看去,冥王殿下一身玄衣,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身后跟着一墨衣女子,此人正是洛琰。

  洛琰问道:“师父,为何我的衣服总是墨色?”

  沧璟答道:“本来便是如此。”

  洛琰又问道:“师父,为何路旁的小鬼们纷纷退避我们?”

  沧璟答道:“本来便该如此。”

  洛琰再问道:“师父,为何?”

  沧璟发誓,这是有史以来他扶额次数最多的日子,看来他“新收入”门下的徒儿有很多问题要他解释啊!

  至此,冥王沧璟收了一女徒弟的消息在冥界不胫而走,整个冥界都知道,现在冥界沧璟排第一,他那徒弟洛琰便是排了第二。不关你是大鬼小鬼神官小贩,见了其二人往往退避三舍,如见瘟神般避之不及。

  洛琰念叨着尾随沧璟一路行至玄冥殿前,终于,沧璟皱着眉头,出声打断道:“琰琰今日的话尤其十分非常特别相当的多。如此,便一次性问完罢。”

  洛琰两根手指头绞着衣角问道:“师父,今日何时开饭?那殿上可有伙房?那孟小姑娘何时来找我玩?我住在哪里?为何我身上没有丝毫法力?师父你是做什么的?我跟随师父学习何种法术?为何我昨日在河边醒来?为何我进入这殿中感觉像是故地重游?”

  说完最后一句,洛琰悄悄抬起头瞥了一眼沧璟,只见那沧璟两条眉毛拧成了“川”字,那情形完全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沉寂良久,本以为师父不会回答她,却听得沧璟开口道:“此处为玄冥殿,昨日因你贪玩懒惰、不学无术,失足跌进忘川河中,为师得知后才将你救起。”

  洛琰一愣,随即学着街旁那小鬼们的姿势,对着殿上的沧璟深深一拜作辑行礼道:“多谢师父救命之恩。徒儿已忘尽前事,往后必定跟随师父,苦练法术,光大师门,不,光大冥界。”

  沧璟攥在玄衣袖中的手指关节泛白,隐隐颤抖,随后便正色道:“你且记住,为师乃是冥王沧璟,洛琰你永远是我徒弟。随后你便到未央殿中开饭,你今后就搬入此殿。”不等洛琰回话,沧璟一拂衣袖,便转身离去。

  却只听得洛琰立在殿中念念有词,正念叨着:“沧璟沧璟”那快要消失在大殿门前的身影随即一顿,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待得洛琰步入未央殿中时,桌上已摆放了几碟小菜,只是为何这碟中所盛之物漆黑一团,近看之下竟似是妖物化身。洛琰不敢再靠近桌子,却看见师父沧璟手中端着一盘与桌上之物相似的碟子步入殿中。

  洛琰急忙大叫:“师父,不可靠近,那碟中之物乃是妖物所化。”

  沧璟闻言,手中的碟子“啪”一声摔落在大理石板之上,随即便吼道:“洛琰,今日无饭可吃,去殿前跪着反省。”说罢便沉着脸离开。

  洛琰一脸的委屈,却碍于沧璟难看之极的脸色不敢开口,一拂衣摆,绷直了身体,“扑通”一声跪在了未央殿前。那太阳升起又落下,待到那月亮升起,洛琰正在沐浴月华,昏昏欲睡之时,眼前终于出现了那抹玄色的身影,整个人随之一放松,便倒在了青石板上。

  洛琰倒地前最后一丝意识便是:青石板那么冰冷僵硬,该不会将这面皮磕得破相罢。万一师父嫌弃自己皮相已破,一怒之下将自己逐出师门,那往后岂不是连那妖物所化的饭菜也再吃不到。

  银色月华之下,沧璟一身玄衣打横抱起地上墨衣少女大步跨入殿内,摇头叹气道:“尽管失了记忆,琰琰你的脾性却还是一副装作没心没肺却又暗自较劲不肯低头认错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