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月华下,地上映照出两个身影,玄色的衣诀飘起,那棵桂花树上绽开了几簇鹅黄色的小花,庭院里,悠悠地飘散着蜜一般桂花香。
“小冥······”洛琰脸上浮起一团红晕,微微眯着眼,像一只晒着太阳的懒散猫儿,还不忘伸出丁香小舌,舔舔嘴角挂着的桂花酿。
沧璟低下头,唇瓣轻轻地触了触洛琰嘴角那滴挂着的酒渍。
“师父······”洛琰似是有一霎那的清醒,傻呆呆地望着沧璟,方才,师父偷亲了我?不,方才师父偷喝我的酒。如是想着,洛琰醉醺醺地伸出手抱住桌上的另外两壶桂花酿,那架势像足了老母鸡护着小鸡仔的样子。
“琰琰,对为师的惩罚可有意见?”
“小冥师父,不许与我抢酒。”说罢,气嘟嘟的鼓起腮帮子,这会子,哪里还顾得上平日对师父的敬畏,伸手便在沧璟脸上揩了一把油。这,这皮肤,比我的还要细腻,师父这厮,真真是妖孽。
可是,方才,小冥师父,他,亲了我?
眼看着洛琰若有所思地趴在石桌上,怀里还死死抱着两罐桂花酿。沧璟有些头疼地扶额,好笑的开口道:“琰琰。”
“小,嗝儿,小冥师父。嘿嘿。”听得叫到自己,洛琰忽的傻笑起来,还不忘打了个饱嗝。
“琰琰可还记得答应了我什么?”此时沧璟看得洛琰醉得不轻,也便不再自称“为师”。
“嗝儿,我,我记得。小冥师父永远是我师父,我永远是师父的徒弟嘛。”那神情分明是在笑着,看起来却比哭起来更难看。
“哦?”沧璟本想问她喝醉了随他处置的话还算不算数,她竟提起第一日在忘川河畔醒来时,自己一急之下所说之言,看那人儿的神情,真是想一把将她圈入怀里,顺便再要她答应自己,以后再也不离开了。
“师父只是师父,徒儿便只是徒儿。唔······”
沧璟不待她说完,俯身便含住那两片滔滔不绝的红唇,一番耳鬓厮磨之后,听得怀里人儿的呼吸声渐渐弱下去,才依依不舍的将她放开。
“琰琰,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离开了。”那口气不容人有半点的质疑,眸子里蓄着满满的温情,只一眼就可以让人沉溺于其中,真想一辈子就看自己的面容倒映在他繁星点点的眸子里。这样的师父,是洛琰不曾见过的。
不对,好像,这样的师父,在记忆的深处,在心上的某个地方,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那里了。不待她细细回想,嘴巴便神使鬼差地回答,那声音好似是另外一个人的。
“好,我以后都不离开了。”
“琰琰,你可莫要再忘记了。”
“小冥师父,你的眼底有片一闪一闪的星空。”
“琰琰,你再看仔细些。”
“唔,难不成还有一轮银月?”
瞧着洛琰红着一张小脸越发的凑近,正细细地端详着沧璟的眼眸,弯弯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一片暗影,只是那片睫毛只眨了几次,便不见它再抬起了。
沧璟低头,看着怀中人儿浅浅的呼吸声,无可奈何地叹气道:“琰琰,我的眼底从来都只映着一个人。”
自那晚醉酒后,洛琰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是却又说不出来。自那晚之后,手臂上那块冻伤好转了许多,可自己明明是和小英子和师父一起在院中桂树下饮酒,为何醒来时自己是在未央殿中?还有小英子去哪里了?
洛琰刚刚起身,桂花酿便端来一碗醒酒汤,那眼神却颇为怪异。
“小桂子。”
“洛,洛姑娘。”
“你怎么也结结巴巴的?莫不是这汤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这哪能啊,这碗汤可是冥王殿下炸毁了两次伙房,煎糊了三罐汤水,反复温了四次,才端上来的,我哪有胆子在这里面加什么东西。”
“噗!”洛琰一口醒酒汤一滴不剩、全数喷在了桂花酿一张文文弱弱的脸上。
“唉,我再回去端一碗。”说罢,也不理洛琰一脸呆滞地坐在床沿边,嘟囔着便退了出去。
小桂子刚刚说什么,这碗汤是师父熬得?而且炸毁了两次伙房?而且煎糊了三罐汤水?而且反复温了四次?这一定幻听,还有刚才进来的小桂子也是幻觉。恩,都是幻听、幻觉。恩,一定是自己醉得不轻,这酒还没醒。想罢,躺下一把拉过被子,蒙在头顶,不多时,听得有人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卧床。
“小桂子,刚才你没有进来过吧?真是奇了怪了,我方才定是酒还未醒,两眼发花了。”
“琰琰。”沧璟刚进到屋里,就听得洛琰在自言自语,这人,果真是醉得太厉害了。
“师!父?”洛琰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子,愣愣的看着沧璟,一身玄衣,右手正端着一碗汤水。
“琰琰,醒了?”
“唔,还没醒。不,不,不,刚刚才醒。”
“醒了便将这碗醒酒汤喝了罢。”
“师父?”
“桂花酿说,你将刚才那碗汤都喷了。”
“可,是,是师父你熬了那汤?”
“恩,为师熬的。不想琰琰那么不给面子,一口气全喷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怪小桂子他说,说师父为熬那汤炸毁了两次伙房,煎糊了三罐汤水,反复温了四次,所以,所以,我才······”我才一个没忍住,这未免也太过吓人了,好吗?我才刚刚醒来,哪里接受得了那么劲爆的消息。
“桂花酿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师父,你没事吧?”你确定你没病?你确定以后小桂子还有伙房给我烧红烧肉?你确定?
“为师应该要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师父你没事就好。”
“那便将这碗汤喝了。你放心,这汤是桂花酿熬的,我怕你等不得为师三天熬一碗醒酒汤。”
“三,三天?”我竟然睡了三天三夜?不,师父他竟然花了三天三夜熬了一碗醒酒汤,就为了我这种宿醉不醒的徒儿?
“琰琰可是想起了什么?”
“没,没有。”
“那为师就辛苦一点提醒一下琰琰。”
师父这模样,越发的像英招那厮了,嘴角若有若无的挂着戏谑的笑,浑身散发着一股粉红色的气息。
“对了,师父,英招去哪儿了?”
“他滚了。”
为什么师父桃花满面的笑靥突然就变了,唉,这男人的脸啊,说变就变,那四海施云布雨的龙王也没那么善变啊。
“这汤该要凉了,我这就趁热把它喝了。”
望着嘴边的汤匙,洛琰无奈的撇了撇嘴,师父啊,我只是宿醉三天而已,还不至于连喝口汤都要人喂,你看,我的手还能动。抬起手便想从沧璟手中接过汤碗。
沧璟手一缩,避开了洛琰的手,洛琰的手就那么空空的悬着,放下也不是,抬着也不是。
待得洛琰有所反应时,唇上有两片暖暖的触感传来,刚要张口大叫,唇缝间便流入温温的汤水,那汤水小口小口的度过来,半响总算才将满口的汤水全数咽下腹中。
“师父,你,我······”
“哐当”一声,洛琰话还没说完,便望见殿门口站着桂花酿的身影,脚边还躺着一个托盘,托盘旁边,还有一碗红烧肉。红烧肉,红烧肉,红烧肉掉在了地上,呜呜,红烧肉,你死的好惨。
沧璟微微侧身说道:“桂花酿,琰琰方才转醒,红烧肉太过油腻不适合久未进食。”
“师父,红烧肉,红烧肉死的好惨。呜呜。”
“桂花酿,明日你只需烧几道素菜配着清粥送来未央殿即可。”
“师父······”
“小的知道了。”桂花酿唯唯诺诺地回答了一声,转身便退下了,最近真是看到了太多不得了的事情,冥王殿下炸毁伙房,冥王殿下亲口喂了洛琰,冥王殿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桂花酿啊。
“琰琰可还记得喝醉之后对为师做了些什么?”
“我,我对师父你,做,做了什么,吗?”天地良心啊,我哪知道自己只喝了那么一小丢丢就,就喝断片儿了。难不成,我,我对师父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师父的眼底好像有星星,一闪,一闪的,我,我好像摸了师父那张妖孽般的面皮,唔,手感还不错。其他的,好像也没做什么了吧。
沧璟望着洛琰正犯着一脸的迷糊,似笑非笑的说道:“琰琰,你那般亲了为师,竟就装作现在这样子吗?”
“什,什么?”我,我竟然亲了师父?怎,怎么可能?我这胆子也只敢想想啊,哪能真的亲了你?“师父,你,你别······”
“看来琰琰是不打算对为师负责了。唉,罢了。”沧璟一手扶额,低低叹气,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良家妇女被大胆狂徒占了便宜,可那狂徒偏偏是个负心汉的模样。
洛琰浑身被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静,冷静,翻身便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子,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见的怪物一样,瞬间便冲出了未央殿。自洛琰离开后,沧璟抬起头,哪有方才的风流倜傥,眼底只剩一片漆黑,深得让人看不到底。
洛琰也不顾自己仅是身着白色中衣,一路尘土飞扬,总算是冲到了忘川河边,见到孟婆还是同往日一般,在桥头摆摊。
“好,好友。”
“阿琰?你怎么穿成这样?鞋也没穿?等我片刻,我去给你拿鞋。”
“哎,你,你别走啊。不行,太渴了。先喝口汤润润喉。”伸手端起碗就一饮而下,待得孟婆的回来时候,桌上放着一摞的空碗。
“阿琰?”
“好友啊。”
“你方才急着跑来找我,究竟是有何事?”
“啊?我来找你是想······唉,这记性不太好,我给忘了。”孟婆额角抽了抽,你喝了我那么多碗忘情水,还能记得我是谁就已经不错了。“对了,你这汤,味道,味道实在,实在不是很好。”
孟婆听罢,差点脚底一滑栽倒在地上,洛琰那厮还浑然不觉,继续说道:“我与你是好友,才这样告诉你的。你说每天那么多人来喝你的汤水,可是这味道真的不敢恭维。不如,我帮你改良改良这熬汤的秘方?我一点都不忙,你千万别怕麻烦我。我待会儿回去就跟桂花酿一起研究研究,一定将你这汤水的味道提升几个档次。”
“阿琰,你,你高兴就好。”孟婆黑着一张脸,正巧碰上黑无常捉了个小鬼回冥界,看到洛琰翘着二郎腿,孟姑娘黑着一张锅底脸。
“孟,孟姑娘早啊。”
“······”孟婆连嘴巴都懒得张。
“哟,这不是黑无常嘛。”
“洛姑娘早。”
“无常兄,现在已经午时了。不早了。”
“洛姑娘今日怎么有闲情过来桥头?”
“我来找我的好友孟姑娘。”
“你与孟姑娘是好友?”
“对,话说最近老呆在未央殿,实在是无聊至极。”
“我倒是有个法子。”
“哦?快快说来听听。”
“洛姑娘还不知道吧,再过两日便是冥界的鬼节了。也就是凡间所谓的上元节。到时候可有得热闹的了。”
“还有这等大事?好友,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点儿,有这等好玩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我忘了。”
“哈哈,好友你的记性最近也不是很好啊。”
“······”
“不如到时候我们几人一起结伴夜游酆都?”
“好好好,到时候你再叫上白无常,我带上好友,我们四人一起玩个痛快。”
黑无常一看洛琰如此有眼力劲儿,乐呵呵的牵着小鬼回去交差了。孟婆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心底早把洛琰骂了个千百遍:你记性才不好,你没事儿就拿我的忘情水当漱口水,还味道不好,味道不好,你喝了那么多碗?夜游酆都,我有说过我答应一起去吗?自从母上辞职后,我一个人天天守着这桥头的摊子,哪怕休息日也是去买熬汤的材料,呜呜,我容易吗我。
“好友,你怎么了?”
“阿琰呀。”
“好友,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阿琰,快要到午饭时分了。”
“哦,好友,我改日再来找你玩,今日就先回去了。我一定会将改善汤水这事儿放在心上的。”说罢,还拍了拍胸脯,以表明自己信誓旦旦。
话音刚落,人已经过了桥快要入酆都城门了,手袖不时的抬起,孟婆心猜到,定是在擦口水。
桂花酿刚刚将菜布好,伙房门口便出现了一身墨衣。桂花酿心想,如果洛琰的世界是有时间的话,那一定是以饭点划分的。早上跑出去时还是个衣裳不整的女疯子,现在已经擦着口水回来了。
“小桂子,开饭了吗?”
“冥王殿下还没来。”
“师父,这人也真是的,吃饭一点儿也不积极。罢了,我大发善心去叫叫他吧。”
又是一阵风,洛琰已经扯着嗓子站在殿门紧闭的玄冥殿前。
“师父,师父,师父,开饭啦。”
“······”
“小冥师父,小冥师父,开饭啦。”
“琰琰回来了?”
“师父,快走快走。小桂子已经布好菜了。快走吧。”
沧璟望着洛琰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手不动神色的搭在她手腕上,洛琰却像触电一样的跳开了。
“师父,你怎么走个路还要人搀着?莫不是最近冥界公务太多了?要不让小桂子熬点补汤给你?”
“琰琰,早上去了哪儿啊?”
“哦,我去了好友那里。”
“好友?”
“就是奈何桥头熬汤的那个孟姑娘。”
“你们何时成了好友?”
“嘿嘿,这是姑娘家的事儿,师父,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说起好友,她那汤水味道真是不怎么样,啧啧啧,不知道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每日排队去喝。我便一口答应她要帮她改良汤水的味道。”
“琰琰,你喝了孟婆的汤水?”
“嗯,口渴得很,便喝了几碗解渴。”
沧璟一愣,随即苦笑着,几不可见摇了摇头。听得洛琰在身旁一声大喊:“师父,小桂子偷懒。你看你看,连红烧肉都没有,怎么吃饭嘛?小桂子,你不知道最近师父身体不好吗?你身为伙夫,连碗肉都没有,师父身体要是垮了,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洛琰,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冥王殿下这等高人,根本不用吃饭的呀,三万年间,不吃不喝不也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还有,是冥王殿下下旨不准你吃肉的,怎么能怪在我头上?
“琰琰,最近冥界开支太大。”
“师父?”
“嗯,琰琰每日都要吃肉,为师实在是······手头很紧。”
“罢了,罢了。我就先勉强将就着吧。”
“嗯,琰琰能体谅为师就好。”
桂花酿望着这活宝似的两师徒,实在是无言以对了。手头紧,这种借口,冥王殿下,你也好意思说出来?洛琰,你是真的傻呢?还是真的傻呢?
“琰琰,为师有话对你说。”
“师父请吩咐。”
“近日为师有事要外出一趟。你好好呆在殿中,不得随意离开。”
“师父,可,可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了呀。”
“为师会尽量赶回来的。”
师父,我只是想说我约好了好友和黑白无常,你能不能让我出去玩几天?你想出去多久便出去多久好了。
“师父,路上小心。”
“嗯,为师会小心的。”
“师父······”
“琰琰还有什么话要对为师说?”
“师父,你,你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我在家等你回来带我一起出去玩。
“琰琰若是无聊,便可研究研究孟婆的汤水配料。”
“徒儿知晓了。”
沧璟一挥衣袖,上一刻还在桌上一起吃饭的人,下一刻便不见踪影了。洛琰握着筷子,随手戳了几下碗中的米饭,便让桂花酿撤走了吃食。
“洛姑娘,可是不舒服?”
“没事,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那,我便······”退下了。
“小桂子,我们现在就来研究汤水的配料可好?”
“我先出门一趟去买些配料来。”
“好好好,你快去。”
“洛姑娘,我不在的时候,千万不能靠近伙房。”
“我知道,你快去吧。”
得到洛琰的承诺,桂花酿才悻悻地出去街上买配料,现在冥王殿下不在,要是伙房又被烧了,哪里还有人可以修好?自己也不是不可以一砖一瓦的砌好,可洛琰那厮要吃红烧肉的心情肯定等不到自己修好伙房的那天,保不准等冥王殿下回来的时候就告上自己一状呢。
沧璟抬手给冥王殿设下三道结界,才放心的离去。
昨夜突然收到英招的传信,说是关于洛琰的病症有所疑虑,要他速速赶去西天佛祖处。
原本想今日与洛琰好好告别后再走,谁知道她被一个吻吓得落荒而逃,还好在孟婆那里喝了忘情水,不然真不知道她还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天知道,他多想能和英招那小子一样,能逗她生气,逗她开心,笑也因为他,怒也因为他。但从今早这反应来看,此路怕是行不通。
琰琰,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三万年了,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我既答应过要护你周全,三万年前,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肉身尽毁,可是如今,我绝不会再那般愚昧,坐以待毙。
西天佛光,九重宫阙,我只手撑起一个冥界,定要保你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