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父亲一起招待完永宁城一众商家,饭毕将人送走,回了家又听父亲翻来覆去地讲生意经,分析永宁城几大豪商的实力与蔽端,哪一家要拉拢,哪两家要打压,哪几家可以先疏远等对方自己投靠过来之类,纪少棠听得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透过书房的窗子望着院里空地上几只跳跃的麻雀出了神,半晌后歪在椅子上颇些困乏地打了个哈欠。
宋润庭立时沉下脸来,“少棠,为父在与你说正事,你竟然如此敷衍懈怠,岂有此理!”
永宁城首富、宋氏当家人的脸色稍微冷一点,永宁城的大小商家怕都会战战兢兢后背发寒,纪少棠有郡主娘亲撑腰,才不怕他爹的疾言厉色,懒洋洋道:“这些话你都说过百八十回了,我耳朵都听出了茧。”
说来说去都是那些陈词滥调,无聊死了,纪少棠宁愿到院子里去逗弄那几只麻雀。再说做生意哪有那么难,他不听都会,好比最近这几个月拿醉仙楼练手,经营状况就一直很平稳,没出半点差错。
一个月前更是干脆果决地拿下了穆家的辣味秘方,让醉仙楼这个月的收益创了历史新高。结果父亲根本没什么表示,就只随口勉励了两句,令满心期待着父亲夸赞和奖励的纪二少颇有些失落。也是,父亲掌管着整个宋氏家族的生意,单单一个酒楼的盈利增长根本入不了这位当家人的眼。
纪少棠这一说犹如火上浇油,宋润庭怒不可遏,抬手在书案上一拍,“呯”的一声响,“放肆!还嫌为父啰嗦了?你但凡能认真听上一回,为父又何必说上百八十回浪费口舌?!小小年纪没个正形,书不好好读,生意又不学着做,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宋家偌大的家业以后如何能交到你手中?迟早要被你这混帐东西败光了!”
纪少棠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拧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道:“再混帐也是你生出来的,嫌我败家你就别把家业交给我,爱给谁就给谁,我才不稀罕!”
“孽子,还敢顶嘴!”宋润庭暴跳如雷,气得嘴唇都哆嗦了,忍无可忍之下扬起手来就要一耳光掴过去。
他和妻子纪云舒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儿子,老大读书从仕,能接管家业的就只有小儿子纪少棠了。可恨这忤逆子明明一清二楚,却偏要说这种混帐话与自己这个父亲作对,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润庭!”
一声清喝,一名年岁不轻却保养得宜、气质高华、美丽雅致的妇人出现在书房门口。
宋润庭这一巴掌再打不下去,只能悻悻地收了回来。
“娘,你可来了,爹要打我!”纪少棠扑入纪云舒怀中,一面撒娇一面告状。也就是在娘亲面前,他才会自然显露出与年龄相符的天真与一团孩子气来。
宋润庭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应该早一点出手的!
纪云舒满脸宠溺地摸摸儿子的头,片刻后才朝宋润庭嗔怪道:“好端端的这么大火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又是骂又是打的,老远都能听到这边的动静,把柔儿都吓了一跳。”
柔儿就是宋夕柔,宋润庭与纪云舒最小的女儿,比纪少棠小两岁。
宋润庭瞪了一眼依偎在妻子身边有恃无恐的“逆子”一眼,一脸的怒其不争,“我倒是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可他也得听得进去啊。小小年纪就不听教诲,肆意顶撞,以后如何得了?”
纪云舒不以为意地一笑,“你也说少棠还小了,小孩子谁会喜欢听人三天两头地说教,何况是那么枯燥无趣之事,等以后大了该懂的慢慢就知道了。”
宋润庭仍旧余怒未消,又不好跟妻子继续辩驳,只能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罢了,希望如此了。”
危机解除,纪云舒柔声问纪少棠:“饿了么?娘刚做了杏仁酪,要不要和柔儿一起吃一点?”
尽管回家之前才在醉仙楼吃了饭,这会儿并不饿,但纪少棠巴不得离书房和父亲远远的,忙不迭道:“要要要,娘做的杏仁酪最好吃了!”
于是母子俩言笑晏晏地相携而去,留下宋润庭一人在书房里继续运气。
……
接下来几个月勿勿而过,一晃就到了年底。
这一年对于穆棉棉一家来说忧喜参半,不过是前半年忧,后半年喜,而且喜讯不断。首先是玉米收成很不错,比去年多了近三成;其次野蜂转成家蜂后族群迅速扩大,已经顺利分成了三箱新蜂群;再就是活泉水流量稳定,源源不断地为鱼塘输送氧气,因此鱼塘里的鱼苗长势良好,半年时间大部分长到了成人手掌那么长。
另外,春末时买的二十只鸡雏成活长大了十六只,如今陆陆续续开始下蛋了,平时一天最少也能捡五颗蛋,完全能满足一家人的需求。
三只猪仔同样长势喜人,半年下来长到差不多一百斤,家里的三只小猪倌——穆棉棉和大宝小贝——天天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三天两头把猪仔们也揪着洗涮一番,以致这三头猪瞅着都比别人家的要俊俏几分。
阿黄也长高了一大截,初步显露出威武之相,看家护院那叫一个尽忠职守,而且未得主人允许,绝不会吃外人投喂的食物。入秋时有一晚四更左右时,阿黄突然狂吠起来,穆长顺赶忙起身到院里察看,借着黯淡的月光只来得及见到一个狼狈地翻过院墙的身影,然后听到墙外扑通一声响,紧接着就是嗷的一声惨叫。
观其形,听其声,不是李二狗是谁。
陶氏拿着油灯跟出来看,发现院里地上扔着半个肉包子,想来里面添了额外的料,阿黄却不屑一顾,只是神情戒备地盯着墙头。院角的鸡圈则安然无恙,一只鸡都没少。
隔两天听人说李二狗上山砍柴时不慎摔断了腿,因情况严重,只怕养好了伤那条腿也不能正常走路了。村里人得知后纷纷拍手称快,这就是那混子作尽坏事的报应。
不过,穆棉棉家这一年最大的收益还是来自醉仙楼的三分利,六个月下来一共得了足足二百两。虽不至于一下子暴富,这笔钱却也可以干不少事了,除了保证一家人的日常吃穿用度得到较大的改善,穆长顺还买了一辆马车驮物兼代步,又在年前请人将家里的房子整个翻修加固了一遍。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因为有了水源,排灌方便,加上定期施加禽畜粪肥,家里那块地逐渐变得肥沃起来,再种玉米就可惜了。于是穆棉棉提议改种水果,根据自己前世的经验和对本地气候环境的研究,最后购买了一百六十株果树苗,包括梨、桃、杏和蜜李,每种各四十株,在三亩地里分片栽种。
种果树虽然两三年内收不到什么效益,但长期来看比种一般的庄稼经济价值要高。如今有了醉仙楼的分成,穆家人底气足了很多,哪怕地里几年没有产出,一家人也仍旧能够衣食无忧,因此穆棉棉想要做什么基本上都有条件放开手去尝试了。
另外,穆棉棉还让她爹去大青山里挖了几株野葡萄回来种在地头的角落里,打算开春之后截枝扦插一批小苗。这种野葡萄结果少,成熟了也只有黄豆大小,不过味道还不错,比较甜,青山村人上山砍柴偶尔遇到了会摘来吃,但大部分都进了鸟雀之腹。
穆棉棉没指望卖葡萄赚钱,只是想着若是结的果子多一些或许可以酿点酒。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屋外白雪皑皑,天寒地冻,屋里却是暖意融融,洋溢着欢声笑语。一家人合力整治了一大桌好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吃了长久以来最为丰盛美味的一顿年夜饭。
过了年,穆棉棉就满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