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一般匆匆淌过,转眼又过了一年,到了第二年的年底。
这一天天气格外晴好,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大青山山脚下有一片地,整整齐齐地种着几种果树苗。
果园中间有一方面积约一亩半的水塘,波光粼粼,水塘边上站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壮有少,还有一条大黄狗,个个期待而紧张地注视着水面。
穆长顺抱着一张大网,右手一扬,用力将渔网抛撒出去,渔网呈扇面展开,然后坠入水塘中。
齐铁柱和村里请来帮忙的两名壮实后生分站左右,严阵以待。
岸上一个约摸六七岁长相十分俊秀的小男孩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忐忑不已地问旁边九岁左右的小姑娘:“姐,咱们家鱼塘能捞到一百斤鱼么?”
不等小姑娘回答,站在她另一侧、与小男孩眉眼极为相似的小女孩立即反驳道:“何止一百斤,肯定有两百斤!”
这对好似金童玉女一般的双胞胎,自然就是穆棉棉的弟妹大宝小贝了。
入秋时大宝进了村里的私塾,头一天放学穆棉棉去接他时顺口叫了声“大宝”,惹得学堂里的孩子嬉皮笑脸地跟着叫大宝。这孩子当下又羞又恼,从此不许家人再唤自己的小名,只准叫他的大名穆成瑜,小贝也跟着宣布自己从即日起要叫穆怀瑾——当初穆长顺特地请徐老夫子给龙凤胎起的名字,谓之品性高洁,犹如美玉。
站在中间的穆棉棉忍俊不禁,一本正经道:“我猜有三百斤。”
成瑜和怀瑾一起叫道:“哇,有这么多啊!”
陶氏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一旁的齐大娘也笑道:“放心好了,肯定够你们吃个饱。”
因着鱼塘第一次收成,穆棉棉一家人高度重视,所以全体出动来见证这一刻。
过了一会儿,开始起网了。穆长顺与齐铁柱一侧,两名后生站另一侧,一同抓住网绳朝岸上拉。
穆棉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渔网似乎很沉,四名汉子紧攥网绳,身体后仰,胳膊上肌肉贲张,脸孔都憋红了,足见有多用力。
陶氏和齐大娘见状赶忙抓住绳子一起拉,穆棉棉和成瑜怀瑾虽然人小力微,也不甘落后地跟在后面串成了一串,连阿黄都用嘴叼着绳子拼命往后拽。
众人喊着号子,齐心协力,终于将渔网拖上了岸,然后不约而同惊呼起来。
但见网里罩着无数尾鱼,长的差不多有一尺,短的也有半尺,甩头摆尾地不住挣扎,溅了所有人一脸的泥水,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介意,大家全都高兴地欢呼起来。成瑜和怀瑾更是拍着巴掌又叫又跳,惹得穆棉棉都差点跟着一起蹦跶起来。
此外网里还有不少螃蟹和虾,个头比小清河里长的都要大一些。
齐铁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呵呵道:“我估摸着这网鱼差应该有一两百斤了。”
两名后生其中一个叫王大牛的跟着啧啧道:“是啊,这才只是第一网,我看全部下来只怕得有五六百斤。”
另一个叫石秋生的连连点头,“可不是么,穆大哥这鱼养的真肥,这才养了一年半吧?快赶上别人两年生的鱼了。”
穆长顺只是乐呵呵地笑着,欢喜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为来年考虑,少数尺寸不足半尺的鱼又丢回了塘里继续长。此外,因条件有限,若一次性把鱼全部捞上来不好储藏保鲜,因此数人商量之后决定分批捕捞,今天暂时只捞一网,然后用事先备好的几只大桶盛水装了,穆长顺再赶着马车拉回家。
回了家上称一称,最大的草鱼将近一斤半,生长比较慢的鲫鱼大部分也有五六两,第一网鱼总重大概有一百六十斤。
鱼塘第一年便有这么好的收成,一家人都乐开了花,因此决定请全村人一起吃鱼,和大家伙儿共同分享这份喜悦。于是选出几十条一斤左右个头比较大的鱼,挨家挨户送一条。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不管村里大部分人平日里如何在背后眼红嫉妒穆棉棉家走了狗、屎运,收到鱼时倒是都挺高兴的,说话的语气也和善多了。更有不少人毛遂自荐想去他们家帮工,就像齐家两口子一样,并且保证把活儿做得漂漂亮亮的。
这方面穆棉棉家倒是的确有需要,如今家里的营生多,各方面要做的活计也越来越多,尤其是鱼塘和果园这两块,只靠自己一家和齐氏夫妇有空时帮忙已经忙不过来了,是时候增加几个新的帮工了。
今天帮着捕鱼的两个年轻人王大牛和石秋生就不错,是齐铁柱推荐的,为人比较本分,干活也肯花力气,而且家里人多地少大部分时候都闲着,所以可以长期雇用,然后再请两个人夜间照看鱼塘和果园应该就差不多了。
齐家两口子最近帮了不少忙,穆棉棉还记得当初齐铁柱开玩笑似的说的那句话,于是挑了二十条大鱼送给了他们。另外穆长贵和穆长福两家也各送了五条鱼,毕竟是亲戚,尽管对方不仁,穆棉棉却不想表现得太过无义,以免对方借题发挥上门来闹。
不过她没让爹娘去送鱼,自己提着只渔篓带着两个弟妹去了大伯家,穆长贵和田氏当时的脸色难看得像抹了锅底灰一般。
面对三个半大的孩子,穆长贵想发火都没个对象,只能沉着脸一言不发。
田氏用脚踢了踢装鱼的小篓子,一脸的不屑,“那口鱼塘收的鱼至少有个几百斤吧,你们家就送五条,也太抠门了点吧。”
穆棉棉好脾气地笑笑,“大伯母既然看不上眼,那我就拿回去啦。”
田氏当即抓起小篓子叫道:“哎哎哎你这孩子懂不懂规矩,哪有给了人又收回去的道理?这鱼我就算拿去喂狗你也只能瞧着!”
穆棉棉毫无心理压力地说道:“行,大伯母就拿去喂狗吧,哪条狗能吃到算它走运了。”
怀瑾和成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穆长贵:“……”
田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霎是好看。
“大伯,大伯母,您们忙着,我们就先回去了。”
穆棉棉十分礼貌地说道,然后领着弟妹走了。
过了一会儿,穆雪莹才板着脸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气恨不已道:“娘,那鱼你为什么要收?你就该甩她一脸,看她还怎么得意!”
田氏有些讪讪,忙哄道:“五条鱼呢,买也得花好几十文的。雪莹,你不是最爱吃糖醋鲤鱼么,娘一会儿就给你做!”
“你拿去喂狗吧,我才不吃!”
扔下一句话,穆雪莹袖子一甩,转身又进了屋。
另一边穆棉棉接着去了小叔家。已经日上三竿了,穆长福似乎还没起身,刘氏不知为什么正在院子里追打两个儿子,别看光宗和耀祖长得两座小肉山一样,腿脚倒不慢,颠颠地满院乱蹿,把刘氏累得够呛,一个也逮不着,只能站在院中叉腰大骂两只小王八糕子。
对比两个糟心的堂弟,穆棉棉真是觉得自家的弟妹无与伦比的乖巧可爱。
刘氏倒是没嫌鱼少,毫不迟疑地收了,末了又理所当然的口气道:“棉棉啊,你们家现在不是一大摊的事儿要做么,听说忙不过来还要请人帮忙,这肥水不流外人田,赶明儿让你小叔去给你们家帮把手好了,不管是养鱼还是照看果树都行。工钱嘛多的不要,只要和齐家两口子一样就差不多了。”
穆棉棉有些无语,还多的不要,不管多少也得这位小叔能干活啊。成日懒得抽筋,自家地里的活儿都不干,上他家那不是跟请了个白吃白喝的大爷一样。
她也不好照实了说,只怕小婶娘受了刺激,和追打自家小王八糕子一样对付自己,便委婉道:“行啊,赶明儿让小叔去试两天工,如果做的好了,一定不会亏待了小叔。”
这话听着像是答应了,但其实根本没落到实处,刘氏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应答。
趁小婶娘反应过来发飙之前,穆棉棉带着弟妹果断地撤了。
走出几步距离后便听到刘氏气冲霄汉的斥骂声,“你个短命鬼还不起来!睡睡睡整天就知道睡,睡死你个王八蛋得了!”
三个人的步子顿时更快了。
到徐老夫子家时,穆棉棉送了十条鱼。
这位老先生虽然性情有些古板,待人严苛,教书却是兢兢业业认真负责,而且穆棉棉感觉得出来应该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因此对老先生十分敬重。
穆成瑜在家时一贯比较跳脱活分,在徐老夫子面前也是规规矩矩的,言行举止竟有了几分沉稳的模样。
徐老夫子笑纳了十条鱼,向穆棉棉和蔼地道了谢,末了捋着花白的胡须难得夸奖了穆成瑜一句,“成瑜啊,你在读书上是有天分的,以后要更加勤勉端正一些,才不辜负爹娘和你姐的辛苦付出,知道吗?”
穆成瑜很是激动,认真地鞠了一躬,“成瑜知道了,多谢夫子教诲。”
徐春霖端了个木盆出来装鱼,看见穆棉棉时白净的脸皮微微泛了红,眼神也有些躲躲闪闪的,说个谢字跟蚊子哼哼一般。
“不用谢。”穆棉棉道,心中暗觉好笑。
徐春霖自从去年在小清河被螃蟹夹了手,狼狈地落了水而又被她撞见后,每每见到她时表情都不大自然,别别扭扭的。穆棉棉只能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省得这家伙更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