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近八十户人家,送出去的鱼一共有近一百二十斤,第一网鱼还剩下四十斤,这也足够一家人吃上一阵子的了。
当晚,穆棉棉一家吃了一桌全鱼宴,什么红烧鲤鱼,香煎青鱼,水煮草鱼片,鲫鱼豆腐汤,还有清炒虾仁和清蒸螃蟹。末了全家人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自家养的鱼虾就是好吃,肉质细嫩,鲜甜可口,比以往在集市上买来的口感都要好。
这个结论后来从齐家两口子以及左右邻居那里得到了佐证,说明他们并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究其原因,除了喂养得当,鱼塘的水质应该是其中关键,那眼活泉水十分纯净甘甜,因此长出来的鱼虾也格外鲜甜。
此时此刻穆棉棉一家人格外庆幸当初分家时分得了大青山脚下那块地,不然哪里有如今的光景,或许正应了两句老话,吃亏是福,否极泰来吧。
今天捕的鱼送出了大半,但是塘里还有几百斤,这么多鱼一家人就算晒成鱼干也吃不完,肯定得拿出去卖。怎么卖呢,拉到城里的集市上么?似乎既麻烦又费时,若是能有大买家一次性全部收购就好了。
穆棉棉脑子一转,有了个念头,便和穆长顺商量:“爹,明天咱们给醉仙楼送一桶鱼去吧,让他们尝尝看,若是他们愿意买,价钱也合适,咱们就不用再费事找别的买家了。”
穆长顺一听就点了头,“行,这倒是个主意。”
由于今年不用自己做买卖,穆棉棉都没怎么进城,只是偶尔去一趟为家里人购买添置些衣物用品什么的,和醉仙楼每个月一次的结帐都是她爹去的,这回趁着又要谈新生意,穆棉棉这才又去了醉仙楼。穆长顺把自家养的四种鱼每样都拿了几条,螃蟹和虾也各带了数斤,都还是活蹦乱跳的。
蔡遥和穆长顺打了一两年的交道已经很熟了,看到他打了声招呼,随口问:“这还没到月结的时候怎么就来了,是有什么事么?”
穆长顺道:“恩,我们家鱼塘昨天刚收了些鱼,想问问蔡掌柜要不要。”
蔡遥还没听说过这事,当即有些惊讶,“鱼?你们家什么时候又开始养鱼了?”
穆棉棉跟着走上前,笑吟吟道:“是啊,去年养的,昨天才捞了第一网,还有螃蟹和虾,今天特地送来给蔡大掌柜您尝尝鲜。”
蔡遥看清她的模样时微微一怔,随即盯着她的脸瞅了半天。
穆棉棉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莫名地问:“蔡大掌柜,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蔡遥摆摆手,“没有,就是一年没见,你这丫头长变了相,我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
穆棉棉有些骄傲地挺直了背脊,“那是的,我现在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呢。”
这一年家里伙食好,营养充足,穆棉棉不止个子窜得很快,身段开始抽条,而且头发变得黑亮光泽,皮肤也细白了不少,一改往年黄皮寡瘦的寒碜形象。因着她要进城,陶氏还给她穿了一件前两天新做的一件淡红色撒碎花的棉袄,更衬得她面色红润,眉目秀丽。
蔡遥又问起鱼塘的事,穆棉棉便大概讲了下经过,跟着就大力推销自家的鱼。
蔡遥老于世故,自然不会被她几句话哄住,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醉仙楼用的水产品大部分出自大漳河,品质比一般河湖产的都要好,若要本掌柜收你们家的鱼,除非味道能与大漳河出产的相当才行。”
穆棉棉马上道:“味道如何您尝一尝就知道了。”
蔡遥也不废话,当场就叫人把穆长顺提来的鱼拿去厨房做来吃。
半个时辰后,菜上了桌,因着要鉴定肉质本身的味道,因此做的都比较清淡,没放什么重口味的调料。
蔡遥就近拣了只白水虾,剥了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片刻后眼睛微微一亮,“恩,是还不错。”
他正准备尝另一道菜,忽然有个伙计跑来道:“大掌柜,少东家来了,在御风堂招待几名外地客商。”
蔡遥道:“知道了,小心伺候着,让厨房马上做少东家爱吃的菜,我一会儿就过去。”
想了想又朝桌上一指,“先把这几道菜送过去。”
“是。”伙计立即开始麻利地上菜。
穆棉棉不由有点不安,“蔡大掌柜,这……”
听蔡遥提到过几次那位神秘的少东家,对方似乎是个十分挑剔难伺候的人。
蔡遥促狭地挑挑眉:“怎么,没信心么?若是你们家的水产能够得到我们少东家的认可,那才说明真的不错。”
被他这一激,穆棉棉立即道:“当然有了!”
“有就好,那就等着吧,我去去就回。”蔡大掌柜说罢就起身去见自家少东家了。
于是,只能等着了。
另一边厢,纪少棠看到伙计上的几道菜不由蹙了眉,自从出了辣味菜后他的口味就有些偏重,醉仙楼从蔡遥到厨子都很清楚,怎么今天上的菜如此清淡?不是清蒸的就是清汤炖的,瞧着一点食欲都没有。这是看今天只有自己在场,父亲和族中长辈都不在,所以蔡遥就没把他当回事?
多半是这样,他才刚到醉仙楼,凳子都没坐热菜就上来了,肯定不是厨房专门做的,而是给普通客人做好了顺便端过来的。
简直岂有此理!
若是没有旁人在,纪二少说不定当场就要发作了,然而在座还有几位外地客商,都是有一定来头的人物,与宋家常年有生意来往,连父亲也要给几分面子的,他不能由着性子随心所欲。
由于这几位都是老熟人,纪少棠以往跟着父亲见过好几次,今天谈的事情也并不重大,只是年底与众商家交流联络一下感情,所以父亲和几位叔伯没有亲自出面,而是由他代表宋家接待,好让他历练历练,今后能早日独当一面。
因此,尽管心中有再多不满,纪二少也只得强压下来,若无其事一般请几位客商用饭,只不过无形中却散发出了两分低气压。
外面天冷,包间的角落里生着几只碳盆,烘得整间屋子温暖如春,连棉袄都穿不住,但也不知怎么的,几位客商突然就觉得屋里降了温,似乎哪里有冷风嗖嗖地吹着,让人几乎禁不住要打一个寒战。
再瞧瞧纪少棠的脸色,客商们这才发现原因所在,心中不由纷纷嘀咕,这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位二少爷就突然变了脸呢?
有人一边寻思一边吃了一筷子菜,随后半是奉承半是真心地赞道:“二少,永宁城可真是块风水宝地,你们家这醉仙楼也不愧是永宁第一楼,这鱼味鲜肉嫩,入口即化,我在别处竟没吃过滋味这么好的。”
余下几个立即跟着附和,把几样菜轮着夸了一遍。
纪少棠对那几道菜提不起兴趣,所以还没动筷子。他年纪虽小,跟着父兄却是见多了各种场面和各色人物,辨得清谁说话是虚情假意,谁存了三分真意,听数人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微微一动,难道蔡遥上这几道菜不是疏忽了自己,而是刻意吩咐厨房做的?
他不动声色地谦虚了两句后才夹了一块鱼尝了尝,唔,的确不错。不过,不是醉仙楼大厨的手艺又有了进步,而是鱼肉本身的口感很好,与以往醉仙楼用的鱼不一样。
这时,包间门被敲响,门外传来蔡遥的声音,“二少爷。”
纪少棠:“进来。”
虽然觉得穆家的鱼挺好吃,但蔡遥还是担心会弄巧成拙,少东家心思总是异于常人,要是不买帐就坏了菜了,因此厨房根据纪少棠的口味特别做出了几道菜后,他就带着伙计马上赶过来了。
进包间后发现桌上气氛很好,几位客商吃得津津有味,纪少棠的脸色也很正常,并无不妥之处,蔡遥这才放了心,请贵客们吃好喝好。
最先开口夸赞的那位卢姓客商是个孝子,还特意问了一句,“蔡大掌柜,你们这鱼虾是哪里产的,明天我也去买一点带回去给家里老太太尝尝。”
跟着也有一人说要,还有两人表示家里路远带回去不方便,不然也想买上一些,个个连道可惜。
蔡遥眼中精芒一闪而逝,带着些许为难的神情道:“是我们醉仙楼一家供应水产的农户家里用秘法养的,别处可买不到,产量十分有限,所以价钱也不便宜。”
卢姓客商异常豪气地挥了下手,“一斤鱼十两银子够不够?不够我再加,钱不是问题!”
“绝对不是问题!”
纪少棠不知道什么秘法不秘法的,但是送上门的商机岂会错过,遂大方道:“两位世叔这么说就见外了,这鱼就算再稀罕,也断不会少了两位世叔的份。”
“两位世叔”闻言喜不自禁,把纪二少好一通夸。
纪少棠坦然受之,随即吩咐道:“蔡遥,既然两位世叔喜欢,明日一早你就安排人各送一桶新鲜的鱼给两位世叔带回去。”
“是!”蔡遥干脆地应了,然后告了退。
出了包间后蔡遥风风火火地来到后堂的小厅,劈头便道:“你们家的鱼虾和螃蟹什么的我们醉仙楼全包了,以后每天送一百斤来,明天一早就要!”
父女俩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应该是醉仙楼的少东家认可,顿时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
如果那位未曾谋面的少东家此时就在眼前,穆棉棉肯定要诚恳地赞他一声有品位。
不过她随后意识到一个问题,“蔡大掌柜,不瞒您说,我们家的鱼塘面积不到两亩,产量有限,昨天捞的第一网鱼大部分都送给村里人了,剩下的可能也就四五百斤左右了。”
蔡遥闻言颇为失望,低声自语道:“这么少,以后看来得再卖贵一点才行……”
穆棉棉耳尖地听到了,当即问:“那蔡大掌柜,这价钱要怎么算呢?”
蔡遥不由笑了,“放心好了,咱们两家都是老关系户了,价钱决不会亏待你们,一斤就按一两银子来算,如何?只不过得保证全都卖给醉仙楼,不能供应第二家。”
一斤一两银子?!
父女二人同时吓了一跳。
好一会儿之后,穆棉棉才回答:“那是当然,当初辣味菜秘方的合约里也有这条规定。”
集市上鱼价和猪肉价差不多,一斤十五文左右,穆棉棉想着自家的鱼价钱能高个十来文就不错了,哪想到蔡遥一出口竟是这么高的价!
转念想想也是,这位精明似狐的大掌柜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不但不会亏本,还会翻个十倍几十倍地赚。一斤鱼他敢花一两银子从穆家买,肯定是料定了不愁销路,转手就可能卖好几两。
饶是想通了这一节,穆棉棉离开醉仙楼时仍是有点晕乎乎的。家里鱼塘也就一亩半,本想着满足自家所需后能收回成本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竟然是个聚宝盆!估摸着塘里大概还有四五百斤的鱼,一斤一两银那就是四五百两,赶得上今年一年得的辣味菜的三分利钱了。
接下来一连数日,穆长顺每天一大早捕一网鱼后送到醉仙楼,一连送了六天,加起来总共五百八十斤,也就得了五百八十两银子,比之前预期的还要多一两百。
这么算下来,今年光辣味菜和鱼塘两项的收入总计就达到了一千两银子,即便称不上大富翁,应该也能算得上小财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