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忆乐能感觉到握在自己手中的那只小手微微抽动,然后用力攥住自己。
息铃抬起头,有些想说又不敢说的犹豫,但很快他还是问:“你,有胜算吗?”
明忆乐笑意未减,“胜算是挣出来的,我正在努力。不过按照你那个神棍长流叔叔的测算,我会取代荧帝,做一代贤明圣君。我知道你体内流着息的血,现在我要毁灭息,希望你别介意。”
息铃用力咬住下唇,勉强撑起身体试图跪下,被明忆乐阻止后另一只手也抓住女人手臂。少年眼圈泛红,一双眼里充满哀痛恨意。他几乎是哽咽着道:“求你,求你毁灭息!一定毁灭息!”
明忆乐把那瘦小身躯搂抱在怀里,在不会被看到时脸上终于浮现淡淡柔情。她抚摸少年软发,轻声道:“放心,你会看到我毁灭息,杀荧帝坐上王座的那一天。至于兀尔提,我会留给你,毕竟只有杀掉他你才能有新的开始。所以你要养好伤,然后变得更强,再更强。”
息铃靠在明忆乐肩头,没掉眼泪但用力吸鼻子,他拼命忍住哭腔吃力地说道:“我会,我会变得更强,更强!你等我,吾王!”
少年心中伤痛通过紧贴的身躯传达至明忆乐心底,他的复杂心绪女人皆感同身受。她维持笑容的薄唇抿紧再放松,手轻拍少年微微颤抖的脊背,安慰言语一点一点送入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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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道松岩殿内,莫如是正在打他的玉珠算盘。与几乎所有修罗不同,莫如是从未穿过那一身黑纹服,从未带上那内藏机关的黑面罩。这个成熟男人总着一身棕褐底纹暖黄缎长服,顺滑长发松散地被棕色发带系个软节,一节发尾就像一小段狐狸尾巴靠在右侧胸前。
这般发式若是女人使用有温良贤惠之感,若为男人所用则是智慧雅致之感。然因莫如是那张没有多少男人味的脸上总挂有柔柔笑意,因此这两种感觉全汇聚在他身上,竟也协调。
男人腰间从不别武器,衣内也未藏短刃暗器。莫如是不需要武器,身为修罗道道首,他掌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庞大组织,靠的非是武力而是智慧。当然,这也因为有人负责他的武力部分,便是总默默伫立莫如是身后的冬雪门门主炎炙。这名修罗除块头大得惊人外与其他修罗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即便在松岩殿内,他也从不卸下面罩。这让肌肉鼓胀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座巨石雕像。
长桌之上通体青翠的玉算盘摆在正中,右角香炉发散白烟缭绕,左边茶盏安静等待。若掀开茶盖便可得见热气升腾,得闻茶香四溢。肤白秀气的手指在一个个滚圆饱满的玉珠间游走,拨出一声声脆响。莫如是唇角带笑专注指间玉珠,身后炎炙静默守护,这便是松岩殿的日常景象。
夏阳门门主虫辉今日心气明显不顺。她那美艳的瓜子脸紧绷着,一双红唇暗抿,高耸马尾因步伐疾速于身后左右摇摆,沉重装备带出的脚步声音似一阵骤雨,落在通向松岩殿的红毯之上。
站定在长桌前后虫辉跪下行礼,莫如是没抬眼,手里拨弄也未停,只慵懒问:“出什么事啦小辉辉?”
虫辉低头,俐落开口:“前方急报,铃被前国师鹿长流与新任苔原长治明忆乐救走,现藏匿于美府。烙森不敢妄动,请问指令。”
莫如是这才抬眼,然音调仍是慵懒,“哦?难得夏阳门会失手。”
一句话显然戳中虫辉痛处,她的红唇更抿,头也更低沉,大声道:“是我的错,求门首责罚!”
莫如是微微抬头像是思考,片刻后他缓缓言道:“起来说话吧。铃曾是修罗,又在你夏阳门下,把他交夏阳门处理也许并非上策。”
“大人!”虫辉猛然抬头,却见莫如是伸手示意不敢再言,只得起身低头。
“长流先生,明忆乐,美日斋……哈,罢了,是他命大,就此收手放弃任务。”
虫辉惊讶道:“大人,不说铃反叛修罗道,就说他之身份,还有国师他……”
“小辉辉。”莫如是虽是打断,语调仍然轻柔,“我们修罗道历来只听命帝王一人,我们是王的狗,不是国师的狗,你要记住这点。”
虫辉微怔看人,很快抬手行礼重声应:“是!”
几乎与虫辉那一声是落定同时,一名修罗急急来报,国师兀尔提要见道首,门卫阻拦不住,已朝松岩殿行来。
虫辉听罢手当即按上腰间剑柄,纤纤细眉下的冷眼看向来处不怒自威。而莫如是依然似一汪温水,静待国师到来。
“莫如是!说好三天把人带到我面前,现在三天已过,人呢!”
愤怒吼声之后,一身黑袍的国师兀尔提犹如一道漆黑旋风般“飘入”松岩殿,落定在长桌之前。
虫辉当即皱眉,五指抓实剑柄冷冷道:“国师大人,此地是专属帝王一人的修罗道,不是你的缙冶宫,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
“放屁!”兀尔提连头带身一起转向虫辉,那眼窝深陷满脸阴森的苍白脑袋顿时拉近不少。“你以为你们修罗道现在是谁养着?是我!每次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说这不够那不够,要钱,好,我给钱,我给你们数不清的真金白银,把你们养肥了,可我要的回报呢!?什么时候你们修罗道应下的任务变成屁话了!?”
虫辉还想言语,但余光瞥见莫如是抬手示意只得行礼后退下。
莫如是半扭头向身后,放轻声音道:“小火火你也先下去。”
一块巨石难得发声,虽嗓音极低,却能清楚地听出那低沉嗓音中包含的担忧:“道首?”
莫如是好看的唇微微努过,“放心,去吧。”
炎炙不再言语,行礼后不多看一处,径直走了。
如此殿内只剩莫如是与兀尔提两人。兀尔提没有想到莫如是会这样做,对待眼前看似体弱的男人,即便是兀尔提也不敢掉以轻心,那漆黑阴暗的眼里有愤怒亦有谨慎。然国师名位让兀尔提今日选择硬闯,此时他已无法收势。
浓黑长袍包裹的高瘦身躯向前挪动,兀尔提像是压在长桌之上,枯瘦的双手按住桌面。他挨近莫如是俊美的脸,暴突的黑眼球盯视着,嘶哑暗声像蛇蜿蜒爬行一般吐出:“给我解释。”
莫如是微笑,右手一下挥扫,算盘上的玉珠霎时全部归位。并未直视,他只淡然道:“修罗道服侍历代帝王,知晓无数王室秘辛,遵守众多王室秘令。其中一条秘令就是,不能动美日斋。现在铃受美日斋保护,修罗道秘令在身,不得违抗。”
按在桌面上的两只手霎时攥拳,兀尔提显然对这一解释并不满意。因为没有眉毛,他皱眉的样子十分诡异。他更挨近莫如是,像是强迫他看自己,嘶哑音调有所上提:“这是荧帝命令?”
莫如是依然没有抬头,他笑意未减,仍是柔柔淡淡地道:“按制我不能透露这是哪代帝王颁下的命令。”
此句一落攥好的拳头立刻举起再重重下落,长桌之上极难得的出现沉重声响。茶盏晃动,内中茶水洒出些许,莫如是看在眼里。
兀尔提第三次挨近莫如是,现在他离莫如是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喷出的气息直接冲向莫如是的脸。“你知道得罪我没有好处。”
莫如是用恭敬低头躲避兀尔提的气息,他的声音依然甘甜,没有半分嫌弃厌恶:“莫如是不敢得罪国师大人。只是修罗道一向尊王命行事,这点您知道。”
“好!”兀尔提猛地直回身子,带起一股黑色回旋的风潮。“我会让荧帝下旨,让美日斋不再碰不得!”
莫如是点头,加深笑容。“您当然可以这样做。只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您向荧帝禀告,息嫣公主已灭尽满门,所有人的尸身是您亲自勘验,当然也包括双生子的尸身。请您别误会,我没有阻止您向荧帝请令的意思,只是猜想您大概需要理由。”
兀尔提的怒意霎时升腾,本就阴森恐怖的脸因不加掩饰的愤怒此刻愈显狰狞。他用凶狠的语调道:“这么大的事,你确定你能做主?你确定不用问修罗道道主的意思?别忘了,你只是道首,并非修罗道真正的主人。”
莫如是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哼笑出声,并且没有遮掩脸上的毫不在意,连语调也更加轻松:“朝廷上下无人不知修罗道道主神秘莫测从不现身,即便我是道首,从来也只有道主向我下令,我无法主动联络道主。所以这件事,恐怕只能到我这里了。国师大人,请您见谅。”
兀尔提恨得咬牙切齿,连身子都怒极至微颤,他的拳头又一次砸中桌面,然莫如是的手伏贴在桌面下侧,茶盏稳稳立住,未有茶水洒出。
“哼!莫如是,这件事没完,我记下了!”说完,兀尔提甩袖回身,如来时一样,像一阵黑风般幽幽离去。
莫如是仍是带笑点头,轻飘飘地说出一句:“恭送国师大人。”
待松岩殿恢复宁静,莫如是拿起茶盏,掀开茶盖,先闻茶香后小口啜饮。再后悠然言道:“想见道主?唯涉国本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