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穿过湖底,我们来到潜意识层的另一端,连接着前意识的门窗。和一开始进入湖底一样,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出了湖面。他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虽然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将自己内心世界完全暴露在外面的湖底,但是我依然觉得他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即使现在在想什么他都清楚地知道。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我突然想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虽然在这个世界里,不需要这些虚名,整个世界都是我自己的。但是这回我对他的名字却格外的注意。我很想知道这个能在湖底生存,不像别的“我”一样出生接着转瞬死亡的人(现在我已经完全承认了他的存在,他在我心中已经不再是一个我的一个想法了)到底是怎样的名号。这可以在我打败这个人之后,让我得以回忆。这个可以再湖底称霸的人,到底会是怎样的存在。在我完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完全没有正面的威胁我。即使是要求我带他到黑区也只是和颜以对。除了他要去黑区,别的关于他的一切信息我都不得而知。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转身对我说到:“面前就是通往前意识的门了,在前往你的过去之前,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虽然你不需要,但是我希望你可以记住这个名字,这对于你、对于我来说都是重要的。”
“好的,你说。”毫无疑问,我的想法又被他猜到了。
“我叫返生,很高兴我能见到你,很高兴我们可以共同进行一段旅程。”
他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我,而我也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凝视了许久,我从他的眼神中居然看到了真诚。我不明白此时此刻他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我想就在那一刻我突然不想杀他。从他的眼神中我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他是一个多么了解我的人,他知道我的过去、现在。而在未来,我也可以感觉的到——他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尽头。
“好了,我们走吧。”他回过头继续走在前面。两三步后,他停了下来,面对着那扇满是黑色华光,巨大无比的门说到:“事先说我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我只是知道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奇怪的紧,是人难以适应的环境。虽然不至于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你还是注意点。走吧。”
说着我们两走进那片华光中。那华光因为我们出现在它的腹中开始剧烈的蠕动起来。我的整个身体被撕扯着,竟是想将我彻底毁灭般。那种撕扯感引发的痛感就像鳄鱼的牙齿咬住我的肉后转动身躯时产生的濒临死亡的痛苦。这种痛苦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完全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感觉这个世界都停止了,时间、空间都停止了,只剩下痛苦的神经在告诉我:你未死,你痛苦着。
而在这一刻,我也完全无法感知除我本身痛之外的一切。他——返生已经消失在我面前,或者是他就在我眼前只是我完全感觉不到罢了。这种痛苦把我的一切感官都剥夺了,甚至思考的能力也被剥夺了。而且它是这样的漫长,漫长的让我忘记了自己,忘记世界一切。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跨过那片可怕的华光。或许这就是前意识,只有痛苦的感觉,这不正是我的从前吗?这就是我的记忆,我的一切。
正当我就这么认定的时候,我的感觉又一次改变。痛苦的感觉不再,换之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无法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我的感官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是我的感官无法感知时间的存在。我此刻在此处,我此刻在彼处。我看见一切感受一切,一切都在变,一切都不在变。过去的世界、未来的世界、现在的世界都是现在的世界。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树悬在天空中,它飘动着,在画中,向左同时又向右,向上同时有向下。时间不在了,一切都是那一刻的事情,又在永恒的流淌着。即使变化也在那一刻,永恒的处在那一刻。
这是何等奇怪的感受。我不知该怎样形容这种感受,就像你已经失去了双脚,但是你依然在用双脚走路;你已经失去了双手,但是你依然还在执笔写字。你已经失去了它但是你依然像你还为失去之前一样使用它,而它是并不存在的。
或者说这是一种矛盾的感受,事物既在此处又在彼处,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存在着它。这个道理适用于其他一切事物。继而就是世界万物弥漫在世界各处。如果虚空就像物体一样拥有最小的体积的原子。那么在每一个空间原子里都存在一个世界。无数世界,无数万物。而这一切我都可以尽收眼底,因为我既在此处又在彼处。
“这种感受真的会让人眩晕过去,不是吗?”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满世界的返生出现在我的面前。
“或许闭上眼睛会好一些。”他接着说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照着他说的去做,陡然间,世界变得清净起来。至少我的思想还是有时间的概念的。
“刚才我们穿过的黑幕可能将我们的时间概念给剥夺了。居然是那么疼痛,我差点受不了。”声音依旧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在一瞬间,又在永恒时。
“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他问道。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时间概念,那么万物就是永远存在于天边,但同时又存在于眼前。”我想了想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只要想着自己在那里,那么我们就会在那里咯?”他回了一句,想了想了又说到:“你真的是很聪明,这我不得不佩服。”
“你的夸奖真的让我受宠若惊。现在我可还在你的手里呢。”
“现在?不,不不。现在的我们是合作关系。你帮我到这里,到黑区。我帮你统治这个世界。”
“但你最后还是要统治我不是吗?你要占领我的躯体。”
“人不能两得的。这是两个世界,你不可能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你只能选择一个。我觉得我们来那个换一换没什么不可以。”
我放弃答话。这个问题,我也曾想过。确实如此,我不可能在两个世界里同时存在。我该如何抉择呢?
“好了,我想我们已经到了那个地方了。”他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睁开眼,眼前出现的这棵巨树和我们一起悬浮在空中。碧绿的大树挥舞着自己的枝叶,带着一种王者风范昭示着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独一无二的地位。是的,这就是我的记忆之树,恰似亘古永存的生命仓库。
我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明怎么样啦,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的意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太多我不清楚,有太多我无法掌控。
而这一切都在其中。
十六
就在我离开那个低贱之人的住处的时候,我发现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而这不一样的原因就是大明,仅仅是大明。那一刻,我止不住的在想,大明对我而言究竟是什么?
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记忆中有的只是对这个愚人世界的鄙夷。我的记忆似乎也只剩下这些。我是不屑于与一群愚人交流的,这会让我变得愚昧,忘记这个世界的真正本质。这似乎跟哲学家有某些相像之处。那些哲学家们似乎与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怀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然后用自己的理性——他们唯一相信的东西——去验证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本源,这个世界的最终动力因,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人的意义……
在人类中我最敬佩的应该就是这群爱智慧的人了。他们的怀疑是前所未有的,是匪夷所思的。他们甚至怀疑这个世界的秩序——时间与空间——存在的合理性和可能性。时而我也会被他们所误导,毕竟“时间”这种东西设置的根据就在那里,这种根据的可验性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强。似乎人类真就存在于永恒之中:过去、现在、未来都只不过是对现在的一种划分。就像某个精神病人说的:我们的世界不过是个巨大的果冻,我们就存在于这个果冻中的气泡里,我们占据的气泡其实是时间、空间等一切世界构成因素积压在一起形成的。根本就没有现在,过去和未来的区别。
但是这毕竟只是一种哲学家们的狡辩。这一类的问题其实已经完全超过了人类所能思考的极限,因为人正生活在其中.坐井观天的另一层道理就是:当你不能脱离一个物体来看的话,那么你看到的永远都是这个物体的一部分。本质,是不对事物等级一下的事物开放的。所以这些哲学家们探讨了近两千年的东西,其中很大一部分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仔细想想,就某种角度而言,这种时间观念也是存在合理性的。纵观(当然横观也是一样)整个世界的历史,人类的活动不过是一种永无止息的循环,总结起来也不过是那些你来我往的凡事:食物、领地、争执、战争;离别、苦难、生活、放弃……现在的活动只不过是在重复以前,有的只是一群人的不同。这群人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拥有着不同程度的文化、科技和心理。但如果我们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群人其实也没有区别,都只是一群看的颜色比别的动物多一点的更“高级”的动物罢了。他们的种种不同放到一个模具中时,你会发现他们都完整无缺的契合这个模具,完全没有差别。究其原因,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点:这是人类的历史。人类喜欢用遗传这个生物学的概念为自己的毫无变化辩驳。但是不论怎么区别,都不能否定:人类的轮回其实就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复制粘贴。倘若真的就这么想,那么这个世界便真的是存在于永恒之中,因为一切都不曾变化过。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想改变这个世界,做一个可以让世界不同,让世界更合自己口味的人。但能做到的就那么几个,而且当他们站在人类的巅峰时,他们看的更为清楚:世界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几个人的次序和位置。到头来,世界依然是一群无聊的演员在做千遍一律的排练的舞台。演出有且只有那一部人类的悲惨史。这种悲剧是永恒不变的。
种种人类的荒谬已经数不胜数了,再举也只是平添一些无聊的,让人心冷的事例罢了。正因为这种让我鄙夷的荒谬,我决定远离这群人,倒不是想过的清高,只是为免生烦恼。
自从过上这种远离人世的生活,自己也没有觉得存在什么问题或者心里有什么不同。佯装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最为普通的市民,心里的一切都只同自己说明,这种大隐隐于市的风格颇像当年的李耳。也正像他所说的:知识是一种对人无益的存在。最后我发现连自己最后的认知,也就是哲学家口中的理性都是没有存在的必要的。当然这会陷入一种悖论,但事实上就是这样。人类的种种辩解和思考其实对于已经超脱这个族类的另一种存在而言是毫无意义的。
我不需要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这应该是最终的结论,而我则应该抱着这个结论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但是,大明却以一个志同道合者的身份出现在我的面前。
在见到大明的最一开始,看到他奋力的从纸盒中爬出,我就认定这个非人的存在是和我一样的。我们都是孤独者,而这种孤独正是我们期望的那样,从鄙夷世人开始。唯一的不同在于我是自己领悟的,而大明则是一种被动。所以大明成了我的伙伴,唯一的伙伴。我们相互信任,彼此倾诉心中的感悟;一起生活,用冷眼斜视这个世界。我一直坚信大明就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上帝,或者正如那些基督教徒说的那样:上帝是三位一体。我和大明也许就是这个世界的上帝的两个化身。我们本就是同一个。
然而,事情就这样变了。大明不再是大明,他不再和我走在一条路上,我们也不再是一个神的两个显身。他堕落了,妄图享受人世间的种种罪恶。
现在的大明对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了。
重新定义了这个世界,重新定义了大明,还有我。似乎世界也没有什么不同。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明也许是离开我的时候了——真正地离开。而我依旧,如同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回到家中,慢悠悠的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再一次整理今晚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问题,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正准备正准备和往常一样,洗漱一番,为自己做顿好饭,却发现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大明不见了。
“喂”
一声呼叫将我从睡梦中拉回现实。
“咱们该走了,你也真是放心,居然就这种地方睡着。”
返生站在我旁边,一脸无意的说着。
我看了看周围:我们已经从新回到甬道里。
在那前意识的区域里的,真是一段刻骨的记忆。那种失去时间意识的不知所措像是让人觉得自己已经达到某种永恒,但这种永恒恰恰又是一刹那的瞬间。这样反反复复就感觉自己永远在生与死之间循环过度。有人说时间是一切存在的证明,我想在那一刻,我的存在已经被世界遗忘了吧。
前意识腹中强烈的撕扯再加上生物钟的规则让自己陷入了沉睡。不过这次沉睡是毫无预兆的,关于自己睡觉的情形,已经完全没有印象。除了那一段现实世界的记忆和自己在大树前的默视,一切都想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深深的喘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慢慢的扶着墙壁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你不应该这么脆弱,这里的时间概念对你的影响不应该还这么大。”
我没有说话,这期间发生的、看到的一系列事情对我而言都像是从冬天走到春天一样:充满艰辛和劳累。
“好了,现在该办的事情咱们也办了,是不是该做我要做的事情了。”
“嗯”
“那好,咱们先回湖底。”
“嗯”
大明的事情依然让我毫无头绪,睡梦里的记忆让我产生了和在这里一样的不可控制感。大树下看到的……
我看着返生那张脸。本已腐烂,让人恶心的脸竟然慢慢的有了人脸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