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骑士转身站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攥着,微笑着对我说道。
大明看到我,一声欢叫冲到我的怀里。我没有拒绝,看了看大明,然后毫不留情的把它推到一旁。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不过这一次怕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强忍着上去狠狠的把他踩在脚下的冲动,说道。
“最后一次?何以见得?我真没想到你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骑士走到我跟前,转而有对返生点了点头。
“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你们把我骗到这里。又把外面的意识源毁掉,现在的黑区正在不断的缩小。你们是想把我永远的困在这里。这样你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占有我的肉身。不是吗?”
骑士看了看返生,两人对望一眼,是在合计谁来解释这件事情。紧接着,骑士说到:“差不多是这样,把你困在这里是不假。但是我们却没有想要你的肉身的意思。我们只要把你困在这里就足够了。而且这只是一个环节而已。”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真当我会相信你们这些堂而皇之的话嘛?”
“这当然不是堂而皇之。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这个世界正在毁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的计划正在得逞。但是我不会让你们这么逞心如意。我知道你们都是一种种欲望。你们能以这种方式存在于我的精神世界,完全是因为我有你们这些潜意识中的想法。人的想法是不断的冒出,又被不断地遗忘的。这不就是湖底的那些尸体不断生成,生成有灭亡的原因吗?你们之所以能够这么久的存在,是因为你们这样的欲望是我长久以来无法克制的绝对的渴望,或者是我内心深处的某种呼唤,因为埋的太深所以看不见而已。但是不管怎么样,你们都只是些想法而已。我只要可以明确你们具体是什么,就可以把你们挫骨扬灰。”
“不愧是主体,能独自悟出这么些道理。想必你也已经知道该如何把我们,挫骨扬灰了吧?”骑士走到供台边,说道。
“我本来以为骑士存在是因为我的某种内在冲动,想要改变自己的冲动。但从不断闯进我大脑的记忆来看,他只是一个念头。只不过这个念头过于强大,以至于让他可以在这里如鱼得水,进入黑区。他就是一个杀人的念头而已,而你……”我看了看返生说到:“我现在只是不明白,如果我被关在这里,外面的世界被彻底毁灭。那么你们又如何存在?重造一个世界,你们怕是没有这个能力吧?”
返生听到这句话后,突然笑了起来,说道:“我们?骑士之前已经说了。我们根本就不屑于这样无聊的争夺战。实现一个想法真的是太简单了。只要把这种想法提升到和你的呼吸息息相关就可以。我们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实现什么。我们虽然是最为完整的,像一个真正人的思想的欲望体。但是我们丝毫没有成为像你这样的觉悟。再怎么像,也是无法超越产生我们的思想的。我们随时都会被你毁灭。故而每个想法在产生之初都会背负着这样的觉悟。”
双方都没有再说话。外面的雷电依旧照耀着整个世界。
“外面恐怕已经完全瘫痪了。”骑士看着供奉的石头说道。黑黝黝的石头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于别的石头的样子。
“接下来就是这里了吗?”
“黑区化为原点,但是里面的世界不会变。反正外面的那个意识源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无所谓吧。”
“存在进而消失,世界就会露出一片空白。我的世界既然已经是这样,那就一直是这样。我的世界不能有空白。我创造了这个地方让你们得以占据一定的空间生存,但是你破坏了这里的一切。你破坏,那么你就得填补。”
“已经被破坏,又如何填补?现在说这些不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吗?这里的一切都要被毁灭。”
“不会没有意义。现在只要我把你们干掉,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回到外面,然后把该重建的重新建起来。”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返生说到。
“灵魂的最深处?”
“是,但不仅仅是,这里还是最接近真实世界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把你送回外面。”
“为什么?”
“看来,你还没有完全记忆起所有的事情。”
“所有的事情?”
“你在外面发生的事情。”
“外面的事情?“
“你就快死了!你还不知道吗?”骑士接过话说道。
“我?就要死了?开什么玩笑。”
“也许这样会让你记起些什么。”说着,骑士用那块黝黑的石头砸向我。
而我,应声而倒。
现在的僵局依旧没有打破,然而醉酒的狗主人已然就在眼前。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这种局面,只是摇晃着步子,往自己的房子里走去,还不时地发出怪叫。
我自然是不能指挥着大明,让它去对付那只贱狗,然后让自己去把那人砍杀。
现在我必须在他回过神来之前,把这只狗给杀死。
我的左手臂开始滴血。这多少让我感到耻辱。这是低等生物对神的亵渎。想到这里,我快速的冲到在一边喘息的贱狗面前,又是一棍。这一棍狠狠的打在了它的天灵盖上。那畜生呜呜了两声,慢慢的退到树林中。
对于这种虽然看起来已成定局的事情,我向来是不会掉以轻心的。紧追其后,来到树林中。那只狗带着我在林子里转圈。这让我很难在树林里给它最后一击。两三圈之后,我们又回到那个破屋子前。然而此时,醉酒的看门人已经被贱狗的哭嚎声唤醒。他正拿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大水果刀站在门口。
那狗躲在主人的背后,不断用前爪去挠自己的头。看门人似乎喝得太多,一只手不得不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你干嘛?”醉醺醺的已经让自己的舌头打结了。
我没有说话,对于将死之人,说话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事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钢管就要挥到他的头上。可惜因为醉酒让他撤了扶门的手后,跟着就摔倒在地,躲过了这一劫。
看门人脸上露出慌张的表情,拿刀的手不停挥舞着。他身后的狗也在后面叫着。
我微微一笑,举起钢管就要砸向他。可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畜生却猛地向我扑来。我躲避不及,被扑倒在地。一个翻身将那畜生压在身下,将钢管用力插在它的喉咙里。呜呼,这世界又少了一个悲壮的形象,即使只是一只狗。
将钢管拔出,正要转身面对另一个人。却只感觉自己的喉咙一紧,一股凉意从脖子传遍全身。用手摸摸脖子,是血。跟着又是一刀狠狠地看在了我的头上,血瞬间弥漫了我的双眼。
我随即倒在地上,耳朵朦胧的听着谁在呼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原来,原来我真的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被一个不知姓名的肮脏俗人杀了。而现在这一切,这个世界都只不过是我临死之前,给自己编制的最后一个故事,一个幻想。
等我醒过来,骑士已经消失不见,大明也随之离开。
想来这些人和物都伴随着我的死而逝去了吧。原来死真的可以带走很多东西。即使这些东西在生前看来是最仇恨的、是最心爱的。
“那么现在送我出去还有什么用处?看着自己的血弥漫自己的眼眶吗?”看着返生,我惨笑道。
“骑士和大明消失的时候,我在疑惑为什么我没有随着他们走掉,而是要独自一个面对将死的你。但是从骑士身上落下来的这个,让我明白了。”
返生将一张纸条递给了我。白色的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孤独。
“本来是压在石头底下的。真是可笑,偌大的思想空间里能存在的只有你自己和一只狗。而后连狗都背叛了你。在灵魂最深处的神庙里供奉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孤独。”
刚说完这句话,返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还是要死了。
“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里的一切,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似乎是亘古已久,从最开始便存在。但是事实上却是,我只是在你生命最后一刻产生的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便是自己观照自己的念头。也许人只有在最后一刻才会看尽这个世界,才会看破自己。而我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讥笑你,或者说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讥笑你自己的平凡,讥笑你自己的毫无意义。像你这样整个世界里只有你一个的孤独的家伙,即使你幸存下来,成为一缕思想漂荡在这个人世间,我的腐烂的脸庞会永远的存在你的眼前。”
返生刚说完,手里的纸条慢慢的消散,消失不见。
“你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形而上的窟窿里,你被窟窿里的瘴气迷住了,你以为世界是一场妖艳的话剧舞台,世界是一个五彩斑斓的大食人花。不是!你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瘴气。甚至连瘴气都是你幻想出来的,你看到的就是一片虚无。呵呵呵,我们都是虚无。”
说完这句话,返生慢慢变薄,直至消失不见。
我突然间感觉到滑稽。那供台上的黑色石头只是一个普通的压东西的石头而已。而我在前一秒钟还在自己心里为这块存在于我灵魂深处的石头赋予无上的意义。真是一种可笑的对比。
在这种讽刺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还是想向自己验证一番:我真就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孤独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在临死的最后一刻只能想起自己和大明是件可悲的事情。而这样的事在以前必然让我感到无上的荣耀。到这里我才明白,我生前坚守的最为荣耀的尊严,不过是我的孤独。
可是转头想想,所谓的孤独不也应和着那张纸消失在面前吗?孤独对我而言似乎也不是最终得以依托的一切。
我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死了。而在我最后幻想的世界中,也是没有高潮的,平淡的消失。也许人都是这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感觉到自己生存的无意义。一股电波从这里产生,从那里消失。这样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想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回到自己的最初,回到我自己的一生之中,又能做些什么呢?看看吧,像一场电影,什么都不能改变。有些答案也许根本就不存在,再怎么在记忆里拼命寻找,最终也只能停留在那件事情上。就这么离去——在只我一人知道一切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离去——对这个世界而言没有什么改变,对我而言也没什么改变。
到最后,我才发现我都不曾碰触过这个世界的一朵花、不曾看过这个世界的一个日落。也许家里的那幅画不仅仅是毫无意义摆设;也许隔壁人家每天对我点头不只是机械的礼貌;也许那个世界真的不只是我看到的那样。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我已经是个死人。摆在我面前的,死前永远都只是那面墙、那块镜子、那只属于我的舞台;死后永远都只是那厚厚的棺盖。
就在意识快要消散的那一刻,我的头脑里突然浮现出第一次从这个杀死我的人家中回来时湖边上的场景:入暮时分,藏在柳树背后的夕阳和洒在池塘里的红日伴着起伏的柳浪和荡漾的微波同时照耀着我,分不清谁真谁假。然而无论哪一个都将落下,消失在这个原本就分不清的世界里。
一切都从幻境中解脱,我所见的不过是血红的幕布下一个属于孤静夜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