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蓝蔷薇与红罂粟

　　第十四章渡河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用这段诗句形容勒马涧，最是恰当不过。从崖边望去，深谷幽涧，绿木丛生，乱石横朔，荒无人烟。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怕是凶多吉少。

　　眼睁睁看着唐雪坠崖的春水浑身发抖，红唇紧咬，没有一点血色。听到动静，回头发现是李沧澜来了，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拽住他的衣角，哭腔道:“大少爷，你一定会去救小姐的对不对，你是仙人，你会飞，你去救小姐好不好？”

　　李沧澜眼里，如同幽潭一般，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大少爷，你的母亲也坠下去了，她也坠下去了……”看到李沧澜这样的表情，春水有些难以置信，这样的冷漠，真的是那个温和的大少爷？

　　从春水手中扯回自己的衣角，“这么高，我下去也无济于事。”看样子，李雪儿是活不成了吧？没想到她居然隐藏了实力，就她刚才那几下，李曼依和李澜依也不是对手。就算无法修炼，做个武者也不差。

　　春水站起身来，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水，她算是看清李家人的真面目了，除了小姐和凌寒少爷，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好货。这样人情冷漠的地方，让她如何呆下去？

　　最重要的是，小姐……小姐她……

　　春水轻声抽泣着，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肩膀被轻轻拍了拍，很温暖的手掌。

　　“凌二…………”春水回头，拍着自己肩膀安慰自己的，正是她认为配不上小姐的凌流云。

　　凌流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阴暗气场，春水这才意识到，小姐对这个人而言，很重要。

　　李沧澜看着两人，心底叹息。他不是不想去救黄惠，但她做出了有辱门楣之事，家族将她逐出，谁知她居然和匪盗勾结，意图谋害家族子弟。做出这样的恶事，他也不会再承认这个养母。

　　没有言语，他看了两人一眼，从剑鞘中拔出长剑，御剑而去。

　　春水拍开凌流云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他怎么能碰自己？凌流云的身子颤抖着，看来失去未婚妻对他打击很大。看到凌流云这样的反应，春水的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刚刚一直压抑情绪，就是不想让李沧澜看笑话，而现在，崖边只剩下两个为小姐痛心的人。

　　“噗……哈哈哈……哈…………”凌流云抬起头，那双晶亮的眸子里满是笑意，水光漫透，看来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春水怒了，这人怎么这样？抬起手对着凌流云俊秀的脸上就是一巴掌。谁知凌流云侧开头，躲掉这巴掌。

　　许是笑够了，凌流云揉揉眼角道:“傻丫头，你家小姐最后做那个手势你没看见？”

　　“诶？”他指的是那个“无事”的手势，春水仔细回想，小姐的确做过这个手势。小侍女的眼眸里放射出希望的光彩。

　　“你家小姐不可能那么傻，自己去送死，你没看见她最后的表情？笑得奸诈得不行。”

　　“她该是早有计划，逃婚离家两不误，坠崖不是最好的借口吗？”

　　“还有哟，硬闯北城门，就是向世人暴露她的炼丹师身份了，不过那把火猛过了头，就是没被烧死的几个证人也救治无效去了。所以，知情者也没有几个。真是好算计。”凌流云继续说着线索，看着小侍女渐渐露出笑颜，他也不由轻松起来。

　　“不过，她最后说的‘炼丹室’是什么意思？”凌流云颇有兴趣，罂粟所炼丹药无一不是上品，炼丹室里应该有不少丹药吧？做打手也不容易，驾马累得半死就算了，还得配合她演戏，李雪儿怎么说也该付点佣金吧？他凌流云可是个商人啊。

　　春水一听这话，气得又是一巴掌，“滚！”

　　躲开小侍女带着掌风的攻击，凌流云无奈道:“真不知道李雪儿怎么教育你的，又刁蛮又没有礼貌，看不出来吗？我在逗你呢。”这侍女这么大的脾气，绝对是李雪儿给惯出来的。

　　“既然小姐无事，那就按她的计划来吧，凌二公子，你也要按小姐的吩咐做哦。”春水当然知道唐雪所言是什么意思，站起来拍拍衣袖。

　　“凭什么？”凌流云抗议，他不要做白工！

　　“看看山下的贼人，如果不是小姐，那么多你一个人对付得了？不感激小姐的救命之恩，还在这里发牢骚？果真是没品！”

　　最后一句训斥凌流云没有听懂，但他记得好像被谁这么说过来着。

　　“好好好我帮忙就是了。”凌流云苦着脸无奈答应。

　　春水脸上露出喜色，向凌流云道别后头也不回地奔向凌霄城。

　　凌流云向勒马涧深深望上一眼，再不回头，离去。李雪儿，你一定要平安。

　　唐雪当然没事，也没有如众人所认为那样坠入崖底，在下坠途中，红色的火焰笼罩了黄惠，反抗无用的黄惠只能留下一句恶毒咒骂，化为尘土。

　　“知道你娘怎么死的吗？问问你爹他是怎么下手的，还有李凌寒那个被他娘抛弃的野种，谁知道他爹是个什么货色，大概…………呃……”后面的话已经说不出来，火焰蔓延到全身，这个女人真正的，死去。

　　伸手抓住山壁上的藤蔓，两脚在山壁上摩擦着，减缓下滑的速度。脚底再次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一般，没有理会伤口，抓着藤蔓挪到一块稳固的地方，等待着。

　　她知道今晚的动静很大，既然惊动了城主府，那惊动李家也不无可能。

　　她就抓着藤蔓背靠山壁，无声地站立，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慢下来，气息完全隐藏。唐雪心中多少有些疑惑，她没有学过敛息之术，但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隐藏气息的举动，就好像是本能一般。

　　子时早已过去，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在涧中看不到月亮，无法判断是几更天。

　　唐雪闭着眼睛恢复精神力，她总感觉这次大消耗后，精神力恢复的速度快了许多。看来透支对修炼精神力很有帮助。

　　不出所料，崖上传来剑啸，不止一声。唐雪往崖壁上的树丛移了移，气息完全掩藏。

　　几个人影御剑而来，他们都没有注意崖壁，而是集体向崖底飞去。

　　良久，几个人许是搜寻无果，御剑归去。唐雪又等待了一会儿，才从树丛中探出身子。她猜得不错，那些人只会顾及崖底，不会想到她在山壁上。

　　从听到第一声剑啸开始，她就在考虑如何隐藏过去，这下，她算是真正自由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魂穿，李雪儿的身份对她而言是个麻烦。但因此掌握炼丹术这一点让她很满意，就算是帮李雪儿解决麻烦的报酬吧。

　　按照黄惠所说，李雪儿的生母早逝和她的生父不无关系。又是一个麻烦。只是她还没有见到哥哥……罢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再说，都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似的。

　　站稳身子，半空突然出现一架木鸢。已是悬空状态的木鸢是早就备好的，唐雪跳上去，按动机关，木鸢扇动着两翼飞出勒马涧。

　　她也曾犹豫过该用什么方式跑路，直到丰都出现这架木鸢。负责人说这事莫家的机关产品，各个分行每年只能分到一架，唐雪自然很满意这架“飞机”，在后台买下了它。

　　木鸢并不像地球上鲁班造的木鸢一般不需能源，但消耗仅仅是一块风石，就算供货紧张，在三年里，唐雪也积攒了不少风石。

　　木鸢低空飞过，凌霄城有禁飞令，就算出了城外也不能放松警惕，毕竟，李雪儿算是个“死人”了，还是那种死无全尸的死人。

　　坐在木鸢上，唐雪思索着接下来的路线。凌霄城在李域西南边缘，要想去往西方国，她得往西走。

　　出了凌霄城的范围，唐雪控制木鸢向上，半空中的风向刀片一样割人，但下面是森林，不能低空飞行。

　　放眼望去，地上一片无边无际的绿。唐雪在心中感慨，在华夏国，像这样原生的大片森林真的很少，作为穿越者，来到这个古色古香的世界，按照穿越定律，她可以把现代的科技作为强力倚仗。但她突然不愿意了，这样的美景，这样的绿，她不愿用任何事物代替。

　　就算有很多适宜开发的资源，她也不会去动。

　　她想让这个世界，保留着干净的绿色。

　　一路飞行，耳畔传来轰鸣的水声，一条宽阔大江纵横在山地之上。浪花翻滚，波浪似要冲上天空，水流湍急，因为地势差距，江水流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天已大亮，看来是未时左右。木鸢下落，唐雪将之收回手环。飞了一夜，她也需要休息，便向江边一家酒肆走去。

　　这个红衣似血的少女一进门，酒肆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许多人惊叹于她的容貌，还有少部分人则是露出戒备的神情。

　　见过世面的店小二一看这姑娘白衣上溅满或深或浅的血迹，整条长裙被染成红色，那得取了多少项上人头才染成这样？他是见过不少江湖人士，他们身上大多有血，但不像这姑娘一样骇人，偏偏这姑娘还生得貌美，那一张天仙似的脸在这血光下一照，也变得阴森起来。

　　唐雪皱眉，她这一身的确得处理，本想着在这家客栈换身衣服，谁知道会有这么多人，要是暴露了行踪，那她岂不是白费力气？

　　“这位客官是想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店小二忍着心中的恐惧，向唐雪笑道。

　　“住店。”

　　“诶好嘞，您这边请。”唐雪跟着店小二在前台登记，对正在记账的掌柜问道:“这些人能管住嘴吗？”说罢冷冷地看了大堂众人一眼。

　　杀意笼罩了整个大堂，在场众人无不戒备起来，但他们能感受到少女身上的威压，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修为，想必是哪家宗族的子弟，他们也不愿意蹚这浑水。而且，这姑娘一脸的杀气，他们能不能活还是个未知数。

　　一个黑衣男子起身，道:“虽不知是哪家贵小姐，但在场多是无辜之人，朱某在此保证，不会透露小姐行踪。”

　　在场众人也都学样做了保证，唐雪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块金元，“今天的酒我请了，算是对各位赔罪，但要是传出去……”

　　“放心吧，他们都是本店的常客，信誉有保证的。只是这位姑娘，春寒还没过去，你这一身，会冻坏身子的，老朽有个孙女和你差不多大，孩子，好好休息。”老掌柜的眼神里满是慈祥，这样一个天仙般的小姑娘是遭了什么罪？本该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却不得不杀人。看来，生在大家族并不见得是什么福气。

　　“江雪！”老掌柜对着内堂叫道，一个身着红色花袄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爷爷，又怎么了？我还要……诶，这个小姐姐好漂亮啊！我叫江雪，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女孩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

　　“唐雪。”

　　小女孩很是兴奋:“是嘛，我的名字也有个雪哦，听爷爷说这是一个很有名的大诗人写的诗呢，叫……叫什么来着……”许是想不起来，江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老掌柜责怪道:“就你话多，给这个小姐姐烧热水去。”

　　江雪撅起嘴唇，“爷爷最凶了。”往内堂跑去，回头对唐雪道:“唐姐姐的房间在二楼，先去休息吧。”

　　唐雪点点头，踏着木楼梯向上走去。这里是李家和莫家的分界线，来往人员鱼龙混杂，她的威胁不知有没有用。

　　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一条青色衣裙，不是华丽的式样。但要仔细看，那布料的精细绝不是凡品。唐雪的眼光不俗，这身衣裙的颜色很低调，式样也很简单，但袖口领口绣着精致的暗纹，将她清冷的气质展露无疑。

　　敲门声响起，江雪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往客房里空空的木桶注入热水，一时间烟雾升腾。

　　江雪一共来了三次，才把浴桶注满热水，试了试水温，对着唐雪笑了笑，出去了。

　　换上新衣，唐雪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手指轻弹，染血的白裙化为灰烬。推开房门，江雪笑眯眯地拉着唐雪往内堂走去，“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能让外面那群家伙看了去？我们去里面吃饭！”

　　唐雪也不挣脱，跟着她进去了。

　　“你是说，这里过不去？”饭桌上，唐雪喝着茶水问道。

　　江雪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放到唐雪碗里，小姑娘点点头，“嗯，至少现在不行，郝江只有冬天结冰才过得去，你也看到了吧，这才春天呢，水就急成这样，没有船家敢在这里行船。”

　　“而且，莫家那边也没什么好玩的，这郝水对岸是沙漠呢，你说奇不奇怪？我看这水一点儿都不好！”

　　唐雪咬了一口炸成金黄的狮子头，和野菜一起蒸过的肉丸子带着淡淡的清香。“这样啊。”看来还是要用木鸢飞过去。而且，要备足水粮，沙漠里可没有补给。

　　唐雪的目的地是西方国，而梵天大陆被沧澜山脉分隔为东西两国，唯一的关口位在楚家也就是当朝皇族的地域。东方国有八大家族，因为上古各族的争斗，东方国采用郡国并行制，八大家各自掌管一块地域，但要归顺于楚家。

　　楚刘之争后，天下归于楚少羽之手，但其他七大家族并不弱，为了避免战争也是为了休养生息，楚少羽推行这一制度，被尊为“始皇帝”。

　　唐雪读到这一段历史时很是无语，有一种地球上的朝代被大杂烩的违和感，看来，这个世界和地球很像。

　　在江家客栈呆了几天，唐雪向江家爷孙告别离去。

　　穿上一件黑色斗篷，少女的长发简单地编成辫子。这当然是江雪的作品，唐雪完全不会梳头发。

　　乘上木鸢，飞过宽阔的江面，伴着轰鸣的水声，少女衣诀纷飞，天地间只听见水流奔腾的声音，豪情万丈。

　　此情此景，唐雪忍不住想起杜甫所作诗篇。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渡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