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属天 八
作者:孔昭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古蓝和道长的声音在渐近,常晶娘儿俩的声音响起在主桌上。

  我呆挺在椅面床上,浑身有点儿绵软无力。天哪,我刚才都听到了些什么啊,这简直是要吓死本宝宝的节奏啊!

  我无力翻身,瘫在那儿默默捋了捋刚才常晶娘俩儿那信息量巨大的谈话。

  老妈说得对,我其实不懂人类。我认为完全没有意义的事为何他们纠葛得这么欢脱?大哥因为辉哥抱走了我,于是邀见辉哥的女人和儿子;常晶因为大哥的举报,所以,自入虎穴,拟摧毁齐生。他们都疯了吗,在杀来伐去中耗费的人生怎会有乐趣可言,而且,这种严重违逆天理的事情只会让他们的人生更加苦痛烦恼。我必须要阻止他们,我定定地想。

  还没等我想好对策,屏风外面传来了散席的声音,我赶紧起身,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走出屏风,加入到向外走的人流的队尾。

  二哥的一张脸喝得通红,被一个脸喝得同样通红的矮胖子紧握着双手,两人停在人流中,正在说着什么。见我从身旁经过,二哥显然愣了一下,我未及与二哥打招呼,只匆匆挥了一下手,便急向前,追踪着那只嫩粉红色水晶发夹。

  老天可真是照顾我,电梯间的角落里,大嫂古蓝和常晶娘俩正围在一起,亲热地说些什么。

  我穿过人群,向大嫂招手,大嫂急忙拉过我,热络地将我介绍给那母子二人。

  “来,子安,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常晶,这位是常晶的宝贝儿子齐晓冬!”接着,又向常晶炫耀道:“这就是我们家子安,将来的大作家!”

  “子安,你好!”常晶热情地笑向我,神情夸张地招呼道。

  没看到常晶的这张脸之前,我觉得齐晓冬简直就是辉哥的翻版,像极了辉哥,可一旦看到常晶,你会觉得齐晓冬长得更像他妈妈。这是怎样的一家三口啊!看着他们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不同版本,再想到我那全身全脸都是下坠横肉的嫂娘,单是嫂娘那完全不同的画风,似乎就妥妥注定了她在辉哥人生中打酱油的角色定位。

  “也可以叫我齐文显。”我彬彬有礼地回答。

  我想我的眼神是传达出足够的内容了,因为,常晶明显愣了一下,问道:“齐文显?你之前叫齐文显?”

  “是的,叫齐文显。”我确凿地答道,又附加上一句,“齐文辉是我大哥,我是被他养大的。”

  我的意思是想告诉常晶,齐文辉抱走我的事我现在的哥哥们已经知道了,他们设了鸿门宴,你们这人单影只的娘俩儿还是趁他们没下手追究之前赶紧离得远远的吧,更别提什么报仇,什么摧毁了。

  常晶的眼圈有点儿泛红,喃喃说道:“原来你是被文辉养大的,四十多年啊……”她拍了一下古蓝的胳膊,说道,“所以说,你们齐生欠了我家文辉多么大的一个恩情啊,你务必得给晓冬在集团里安排一个好位置!”

  古蓝惊讶地瞪着一双眼,尽管精于保养,她微微松弛的眼睑还是提不起来地尴尬吊着。古蓝显然也惊讶于这个消息,说实话,我也挺惊讶于她的惊讶。难不成铁桶一样的辉哥和打酱油角色的嫂娘模式存在于很多夫妻之间?这些愚蠢的人类啊,干吗要给自己的夫妻关系套上这样的冰冷枷锁!

  更令我惊讶的,其实还是常晶那不可思议的思维模式。哥我当年不是弃婴,而是被坏分子偷走的可怜婴孩儿啊,什么构造的脑瓜儿能得出来辉哥有恩于齐生的结论!

  就在我怔得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当口儿,电梯来了,晓冬老成而亲热地叫了我一声“文显叔”,点头跟我告别,与众人一道上了电梯。

  回到齐生家园,待在五楼客房的我静望着窗户外的小区夜色,默默地想着今晚发生的这一幕幕,貌似我这大圣贤一出手不仅没把战火熄灭于星火燎原状态,反倒扇了一股助燃的东风啊!

  周日一上午,我都在思忖该用什么样的办法让哥哥们拒绝晓冬的进入齐生。

  三楼西侧的装修工程已经开始,相比我的无甚所谓来说,二哥时常对工程的亲自督促让我深为感动。

  这几天下来,我已大致弄懂了我这新家的状况,母亲和三哥两口子住在二楼,二哥独住三楼,与图书室、陈列室为邻,大哥大嫂居四楼,五楼是客房和休闲区。若不是老母亲的提醒和催促,我还没发现这诺大的一个楼里竟然没有一个下一代。大哥原有一个儿子,出车祸死了,古蓝是继室,乃不育之身;二嫂早逝,二哥再未娶;三嫂小曼珍爱她那自我的人生,执意丁克。于是,老母亲不遗余力地催促我在子嗣方面为齐家做出切实的贡献。我晕,人家新来乍到的,肿莫好意思上来就赤裸裸地说这事呢,哪怕对真的种马也不带这种催促法儿的,更何况,也太看得起哥这一介小身板儿了,就这一身苍白柔弱的劲儿,真的能担得起这继往开来的血脉重任吗?哥哥们也深慰于因我的到来而骤然顿减的繁衍压力,鼓励鞭策我早些成家立业,周五晚上闲聊时古蓝甚至开玩笑地提起了小乔,我看见大哥狠狠地盯了她n久。

  没搬进齐生家园之前,我没意识到我之前的生活环境单纯到多么令人惊艳的程度,只有一个家常菜一般的嫂娘和一个几乎不着家的辉哥,社会关系简约到极致。我上大学前,嫂娘尽职尽责地照顾我的生活,管吃管喝管穿管住,就是不管讲话交流。嫂娘不愿意跟我讲话,却极热衷于煲电话粥,所以,我就默默地在她绵绵不绝的电话粥里孤单长大,没有任何社交。

  我这样一个社交无菌室里精心培育出来的傻白甜,哪怕已经过了四十三岁的生日,依然还像一个孩童一样懵懂于齐府里的各种关系。整个周日上午,我不知道该前往哪个楼层去实施我的阻止行动。跟哪位哥哥说这些更合适呢?以我对哥哥们极为有限的了解来说,我实在无法确定出最佳的实施方案。宫斗戏的惯常桥段里,这时该找个了解齐家的资深奴仆来探听情况的,可我是个天生不会与人结成同盟的人,因为我在现实里没发现谁配做我的同盟,更遑论那些做着粗活的杂役之辈。

  不然,就在晚饭的时候当众说出。还是昨晚面对常晶时的那个思路,直接点明常晶已经知道文辉哥抱走我这件事,让他们拒绝齐晓冬的入司。

  每周例行的周日全员晚餐还没等到来,牟九天却在古蓝的陪同下于午后的休闲时光里造访了齐府。我从窗户里一看到牟九天的到来,就立刻跑下楼,与院子里的众人一道,跟随在牟的身后。

  从大门外到大门里,从院子到各楼层,牟九天逐一视察指点,笔挺西装的小章跟在牟九天的身边,拿着一个本子,恭恭敬敬地记着。

  “刘姐,跟妈说一声,牟道长这是在给咱家布置延年益寿、子孙兴旺的阵法。”古蓝兴冲冲地对前来问询的刘姐说。

  怎奈,老母亲不信这些,吩咐下来,老大两口子实在要布置的话,就只在他们四楼布置好了,其余的地方概不需要任何布署。

  道长颇有风度地付之一笑,与古蓝一起上了四楼。

  尽管我很想提醒大哥关于牟道长的身份问题,但也不方便就这样随着道长深入四楼,我恹恹地回到五楼客房,为自己在这一点小事上的优柔寡断和几无作为而深感恼火。

  谁知还不到半个钟头的工夫,一位身着米黄色制服的中年女工来敲门找我,说茂总请我去四楼一趟。

  我还是第一次走进四楼。大哥独居于四楼东侧,除了日里随身伺候的小章以外,大哥屋里还有一位住家秘书。得益于大哥的这次召见,我得以见到这位久闻其名的小俞。小俞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有着一张与大哥同样的小长方脸,文雅秀丽,走起路来轻柔得像一阵微风。大哥的房间简朴得令我惊讶,像在参观另一个704工程指挥部。

  大哥亲切地招呼我坐下,坐在这种带着雪白沙发套的沙发上,我感觉自己瞬间穿越回了上世纪十年代。

  “听说你下周起要去集团上班了?”大哥笑着问我。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借着这个机会向大哥提起常晶的事。

  “喜欢什么岗位?我给你安排一下。”大哥像一位热衷于犒赏的家长。

  “我也不知道什么岗位适合我,秘书,宣传,培训?”我说了这几个我似乎能做的岗位,想了想,又补充说,“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等上班以后,对咱们集团了解得多了,也许能更确切地知道我更适合做什么。”

  没想到,大哥话题一转,却提到了辉哥。“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特别恨齐文辉?”

  我愣了一下,一脸傻白甜的懵懂。

  大哥接着说:“子安,单说你被齐文辉抱走的这件事,我其实是很感激齐文辉的。别的不说,最起码,他给你丰衣足食地养大了。你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多穷吗,我们几个每天都只能吃个半饱,因为,如果可劲儿造的话,粮站里领的那点儿定量粮吃不上半个月就得见底儿。咱妈一个坐办公室握笔杆子的,下了班就跑海边儿,像个村妇一样地又是捡玻璃茬又是抠海蛎子的,为的就是补贴家用和填饱我们这三个大儿子的肚子啊!”

  大哥的眼圈红了。

  “如今都说我们齐生是改革开放以后第一批富起来的人,那都是当年没办法啊,为了生存,只有拼命抓住每一线生机。这些年,国内外来齐生集团参观学习的人太多了,但是,为什么国内齐生模式的这种企业很少见?因为那些企业家没经历过我当年那种为了生活而苦苦挣扎的日子。你知道吗,在我还很穷、根本看不到出路的时候,我就想,将来我一定要富起来,一定要让无数个像我这样为生活挣扎的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必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大哥说得慷慨激昂,我被他深深感染。

  “让我感到欣慰和骄傲的是,这些年,我们齐生做到了。我们把每一位员工当成家人,让他们在齐生的这个小王国里安居乐业。但是,这几年来,我们的这种模式受到了巨大的考验,资本掌控了全球,我们齐生的单打独斗显得举步维艰。同时,我也越来越忧虑这个世界,财富总量在增加,分配上的差距却在加大,老三说这是趋势,这也是人类社会的必然。我不赞同,想逆着老三说的这个趋势来做一些能表达出我们齐生情怀的事,可惜的是,我老了,精神不济了,子安,你来做吧!”大哥郑重地期许于我。

  我?

  傻白甜的我?

  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齐府状况的我?

  我以不加掩饰的错愕望着大哥,说道:“大哥,我哪能做得了这种大事业!”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穿着一条黑裙的古蓝出现在门口,仔细保养过的雪白脸尽管松弛却很显精致。

  见我在,古蓝犹豫着是不是要进来。

  大哥颇威仪地问了句:“什么事?”

  古蓝快步走到大哥身侧,俯向大哥的耳边,想悄悄说些什么。

  大哥不耐烦地一摆头,说道:“有话好好说,老四不是外人。”

  古蓝站在大哥的身侧,想了想,边瞄着我的神色边向大哥汇报说:“茂哥,道长说了,老三的字最好有时辰两柱,否则算不准,没法排阵。要不,你再去侧面问问咱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