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嬷嬷直直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他真是大辽皇子？！”

　　安镇点了点头：“虽不敢十分肯定，但有了这鹰血刺青，便有九成可能。”

　　接着，他又道：“这是我今日回府时，直直撞到我的马前的，后面还跟着三个人，看样子不像是随从，倒像是来追杀的。”

　　“我派人过去查看，那三个见事不对，妄图逃跑，被亲卫拦下，他们见拼将不错，就服了毒。我命人细细查看过尸体，才发现他们是完颜康手下的人。”

　　完颜康，大辽皇帝长子，骁勇善战，性格残暴凶狠，也是安镇的老对手了。

　　“完颜康的人追杀这个男孩追来了甘州？”姜嬷嬷疑惑地道，看来这个男孩的身份不简单啊。

　　“是，所以我才想叫你过来问问，咱们这边安排在大辽皇室的内线，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安镇问道。

　　姜嬷嬷摇了摇头，其实在确定男孩儿身份之时她就想到这一点了。

　　大辽皇帝近些年宠爱一个汉人女奴，封她为后，还特地掳了许多汉人服侍她，秦国暗卫便趁此机会往大辽皇宫安插了不少人手，姜嬷嬷便是为这才潜伏在安府内，秘密统领那些暗卫，探听辽国消息。可这次为何他们没有一丁点消息传来呢？

　　正思考间，姜嬷嬷听到身后有挣扎之声，一转头，见男孩像是有话要说。

　　她望向安镇，见他点头，便亲自上前拿下了男孩儿口中的布巾。

　　男孩儿清了清嗓子，毫无畏惧地开口问安镇道：“你是谁？”声音中带着孩童的稚嫩，却丝毫不见怯懦。

　　“安镇。”

　　“你就是甘州卫指挥使安镇？”男孩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亮。

　　安镇挑眉，他镇守甘州多年，这个指挥使的位置更是靠如山的白骨垒起来的，市井之间更有传言：他的名字提起来能治小儿夜啼。

　　是以不要说同僚下属，就是他的顶头上司陕西行都指挥使在他面前都不敢如此大咧咧称呼其名。

　　没想到，今天这个看起来年纪同自家女儿差不多大的男孩居然一点儿都不怕他。

　　安镇来了一丝兴趣，郑重地回答道：“不错，本官确实是甘州卫指挥使——安镇，不知阁下的身份是？”言语来往间已将此男孩当同龄人对待。

　　男孩站直身体，虽然手依旧被绳索束缚，但丝毫未损其如松身姿，朗声道：“我是大辽皇帝第十四子，完颜瑾。”

　　安镇与姜嬷嬷对视一眼，二人眼中均浮现出不可置信的颜色。

　　都说最了解你的不是朋友，而是对手。大秦与辽国对抗已有二十余年，各有胜负，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但要说最了解辽国的，非大秦莫属。

　　所以无论是甘州卫指挥使安镇，还是暗卫首领姜嬷嬷都听过这个名字。

　　完颜瑾，大辽皇帝完颜烈幼子，生母为完颜烈现在的皇后，据说还是个汉人女奴，因有倾城国色，被完颜烈宠爱异常，更是废了前任皇后立她为后。子以母贵，有这样一位生母，由此可知完颜瑾在完颜烈心中分量，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甘州，难道真的是辽国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异变吗？

　　二人齐齐望向完颜瑾，希望能从他嘴里探知事情原委。

　　完颜瑾虽然年纪小，但生性聪明，更明白此刻自己不过是块任人宰割的肥肉，由此对自己的来历和处境知无不言。

　　“半月之前，我随父皇母后巡幸辽国南部塔尔城，但大兄完颜康突然发难，带领随行卫士刺杀父皇母后，意图谋夺皇位，父皇派人拼死将我送出来，送到甘州，才能逃得一命。”

　　“那辽国的皇上和皇后如何了？”姜嬷嬷忍不住追问道。

　　完颜瑾神色染上悲伤，他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安镇心中了然，比起辽国皇帝完颜烈，他最熟悉的还是大皇子完颜康，毕竟这十五年以来，与辽国对战数次，对方的领兵将领都是完颜康，若是完颜康猝然发难，恐怕完颜烈还真扛不住。

　　但现在，这个完颜烈幼子误打误撞闯到自己马前，说不定还真是一个打击完颜康的好机会。

　　“既是辽国皇子，那安某身为大秦臣属理当好好招待。”安镇说着，亲自上前解开完颜瑾身上绳索，道：“只是不知皇子今后有何打算？”

　　完颜瑾收敛悲伤，厉声道：“为人子，怎么能放任杀害父母的凶手逍遥，自然要为父母报仇，将完颜康碎尸万段。”

　　“你打算如何报仇？”

　　完颜瑾顿了顿，似有挣扎之意。

　　安镇与姜嬷嬷老神在在地看着，并不出声。并非他们欺负孩子，只是这个孩子的身份和经历注定所有人都不可能将他当普通孩童对待。

　　完颜瑾并未犹豫多长时间，比起安镇和姜嬷嬷，他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只有忍辱负重依靠秦国力量才能从大兄手中夺回辽国统治权，才有可能救回父皇和母后。

　　既然求人，他并未摆什么皇子的架子，单腿跪地冲安镇行了个辽国的大礼，沉声道：“还请安将军派兵助我出兵辽国，救出父皇和母后。从今以后，辽秦议和，辽国岁岁纳贡，并将西域三十六国将交由秦国统辖。”

　　西域三十六国？

　　安镇与姜嬷嬷在各自的眼中看到了万分震惊。

　　讲和、纳贡，哪怕辽国割让州城他们都能理解，但西域三十六国个控制权是什么概念？

　　西域三十六国，最重要的不是疆域，而是商路，谁掌控了这三十六国，源源不断的商机与金钱将如潮水般涌来。

　　大秦和辽国打了这么些年，想争夺的不就是西域商路的控制权吗？

　　完颜瑾这个皇子倒是真敢开口！

　　谈到这儿，无论完颜瑾是信口开河还是真心许诺，都已经超出了安镇能自行处理的权限范围，只能上报到京城了。

　　安镇望向姜嬷嬷，后者了然地点了点头，二人心照不宣。

　　姜嬷嬷是皇帝安插到甘州的暗卫首领，这事儿由她密报皇上最妥当不过，也避免完颜康察觉出端倪，生出别的事端。

　　“他如何安置？”姜嬷嬷问道。

　　“就当是夫人娘家的亲戚吧，投奔而来的表少爷。”安镇想了想，觉得此事在皇上明确旨意来之前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而完颜瑾跟是得藏紧了，免得发生什么意外，那自己手中可就没这么好用的招牌了。

　　姜嬷嬷点点头，算是同意安镇的处理意见。

　　雪大风紧的甘州夜，普通人安心睡在火炕上，沉沉进入梦乡，但还有许多清醒着的人，他们正在为这个古老的边城难得的平静和祥和彻夜未眠。

　　譬如安镇，趁着深夜召集心腹下属重新调整甘州城布防；

　　譬如姜嬷嬷，不顾严寒联系城内城外眼线传递消息情报；

　　再譬如安青暄，顶着刺骨寒风和同伴一起巡视站岗。

　　风雪愈大，但从来挡不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一夜好梦，安青澜在春莺的连声呼唤中才慢慢醒来：“小姐，该起了，要不一会儿赶不上和老爷夫人一起吃早膳了。”

　　安青澜半闭着眼，接过春莺手中的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再从春杏手中接过热乎乎的帕子盖在脸上醒醒神，舒服地呼了口气，意识慢慢恢复。

　　穿到这儿已经十一年了，安青澜已经完全适应了封建特权阶级大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真腐败啊！”

　　由丫鬟服侍着洗漱完毕，安青澜用了一杯甜甜的蜂蜜水，才开口道：“姜嬷嬷呢？”

　　两个大丫鬟对视一眼，低声道：“嬷嬷还未回来。”这些不是姜嬷嬷头一次彻夜未归了，只是主子没说什么，她们当奴婢的自然当没看见。

　　安青澜“嗯”了一声，看来又有大事发生了。

　　“春杏跟我去正院，春莺留下，嘱咐小丫鬟盯着嬷嬷房里的炭火，热水也烧着，等嬷嬷回来用。”安青澜想了想，嘱咐道。

　　两个丫鬟连忙恭声应是。

　　安青澜放下思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带着春杏去正房给父母请安了，顺带早膳也陪着父母一起用。

　　虽然李氏重规矩，但更心疼小女儿冷天儿里还起这么早，也多次说过让安青澜在自己房中吃，但都被安青澜拒绝了，毕竟她觉得这是个和父母团聚、沟通联络感情的最好机会，谁让自己父亲实在太太太尽职了，一年多数都吃宿在军营，难得回来。

　　所以，安镇在家的日子里，安青澜必然早早起床去正院，说是想念父亲；而安镇不在府中的日子，安青澜又以陪伴母亲为由每日必去正房配李氏。

　　安镇和李氏如何不知安青澜的孝心，见她这番辛苦，更是心疼女儿懂事，对安青澜也宠到了骨子里，连安青暄都没法比，对此白嬷嬷也不免有议论。

　　好在安青暄也是个妹控，跟爹娘比着宠爱妹妹，丝毫未有任何嫉妒之心。

　　一家人相亲相爱、和和乐乐地生活着，这也是安青澜前一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既然有此缘分，无论任何时候，家人在她心中都是最重要的。

　　一夜大雪，至晨方停，安府各院落中更是积满了皑皑白雪，下人们正在清扫。

　　安青澜撒开腿一路小跑到正院儿，向母亲行过礼后却没看到父亲安镇的身影，不禁好奇地问李氏道：“娘，爹爹还没起吗？”

　　李氏望着女儿因跑动而红扑扑的小脸儿，眉眼带笑如春暖花开，嗔怪道：“你以为你爹跟你一样懒啊，是军营有急事要处理，他昨晚上就走了。”

　　“是辽国又要打过来了吗？”安青澜从小长在甘州，对秦国和辽国断断续续的战争并不陌生，一听父亲有急事，便想到了这里。

　　“听你爹的口气应该不是，倒像是有别的事，不过这些我们也管不了，由着他们男人操心就行了。”李氏搂着女儿，温柔地道。

　　“表少爷来了。”门外打帘子的小丫鬟通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