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青澜自觉母亲搂在身上的手无端一紧,转头就见门口走进一个陌生男孩的身影,看年纪倒和自己差不多,身上穿的袍子她倒是眼熟,应该是自家哥哥安青暄的,穿在他身上有些显大,一双桃花眼凉津津地朝她望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和感伤,却又转瞬即逝。
安青澜跳开李氏的怀抱,站在炕沿儿边看着男孩规规矩矩地给李氏行礼,口称:“颜瑾给姨母请安。”只是在安青澜看来,这位表少爷动作僵硬,明显请安动作不熟啊。
姨母?安青澜被表少爷对母亲的称呼囧住了,她怎么从未听说过母亲还有姐妹,而且这个姐妹还有孩子。
她只知道自己母亲有个哥哥,也就是自己舅舅啊,只是舅舅往西域行商,至今未归,但每次回来都会给自己带很多西域新奇的玩意儿的。
李氏神色淡淡的道:“你身上不适,多休息不必请安。”
只这一句,安青澜就知道李氏绝不喜欢“侄子”,这语气,和母亲敷衍那些奉承的官家夫人一个样儿嘛。
男孩低头不语,李氏又转向安青澜道:“这是你表哥,颜瑾,家里出了点事,我和他母亲有些交情,所以他现在暂时住在咱们家,你不要淘气欺负他。”
安青澜暗暗翻了个白眼儿,自己什么时候欺负过亲戚啊,娘亲这是警告这个“便宜”表哥要安分守己吧。
但她是个乖孩子,从来不会拆母亲的台,乖乖点头,上前行礼见过完颜瑾,简单地道了句“表哥好”,便再无言语。
完颜瑾也客客气气地回了句:“表妹好。”
安青澜暗暗觑得李氏神色,见她眼中并无喜悦之情,满是冷淡,偶尔划过一丝从未见过的厌恶和恨意,心中暗惊:这来的不是表哥,是仇人吧?
“娘,那姨母和姨父怎么没来?他们是做什么的?”安青澜装作好奇问道,怎么只有个来个孩子,不见大人啊?
话一出口,安青澜明显感觉到完颜瑾神色一变,低头垂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氏恍若未闻,仍旧捏着淡淡的声调道:“他们还有别的事,过些天才来。先用早膳吧。”
虽说安府平常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有完颜瑾这个陌生人在,安青澜也不愿失了礼数,让外人觉得自己没教养,故而这顿饭吃得分外沉闷无趣。
即时饭毕,丫鬟端上茶来,李氏端着茶碗轻抿了一口,就对完颜瑾道:“你回屋歇着吧,既来了这儿,就安心等着,要什么直接对你屋里伺候的人说就行了。”
完颜瑾站起身恭谨地应了声是,就离开了。
他这一走,李氏绷紧的神情也松散开,望着在一旁坐卧难安的安青澜,笑意渐渐浮上面庞。
“你就是个活猴儿,什么时候能安静坐会儿。”李氏抿着茶,笑道。
看着李氏神态还好,安青澜暗暗舒了口气,要是娘亲一直生着气,她可没把握如父亲一般能把她哄好。
听到李氏嗔她,安青澜上前摇着她的手臂,撅着嘴不乐意:“娘,雪刚听,外面风景正好,你就让女儿出去玩儿嘛。”
李氏这次却不肯轻易放女儿出去玩儿,反而硬拉着她去了议事厅陪自己听管事回禀府中事宜。
一则李氏觉得安青澜年纪渐长,正是到学当家理事的时候,这样将来择婿结亲才不会慌乱。
二则安镇掌甘州兵权太过长久,李氏隐隐觉得过不了多久,皇上一定会召安镇回京任职,自家可能就得回京师了,恐怕安青澜的亲事也得在京城择好,不会处理家事可不行。
安青澜虽不明白母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到自己的年纪,倒是猜到几分,学的倒也认真,有什么疑问也问的及时,倒是让李氏颇为欣慰。
但就在这母女一教一学气氛正好时,知琴进来行礼道:“夫人,大小姐,陆府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团团姑娘来了。”
陆府大小姐,说的是甘州卫指挥同知陆宏毅之女陆婉柔,只比安青澜大半岁,两人也是从婴儿开始就是最好的朋友。
陆宏毅出身江南世家,可惜身为庶子,不容于嫡母,颠沛流离,流落到甘州从了军,凭着不怕死拼杀的性情,以及和安镇一路厮杀过来的交情,坐上了指挥同知的位置,倒娶了个本地世家女子为妻,陆家和安府是通家之好,陆婉柔和安青澜也是从婴儿就在一起玩的到大的好朋友。
听到好友身边的大丫鬟来了,安青澜喜不置胜,追着向她和李氏行礼的团团道:“你家小姐又折腾什么呢?大雪天的让你往外跑,也不怕冻坏了你这花容月貌?”
团团自是知晓自家小姐同安青澜的交情,闻言一笑:“奴婢是个最蠢笨不过的,也就长得还能看些,小姐这才派奴婢过来给安小姐传话,我们小姐在白云楼订了上好的席面,请安小姐中午务必前往一聚。”说话间,她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花笺。
安青澜暗笑陆婉柔装相,却还是亲自接过花笺,翻开一看果然是那一如既往狂放不羁的字迹,一如她本人一样是个疏放爽朗的性格,一点儿没有闺中女孩的样子,倒是白瞎了赵夫人给她取得“婉柔”二字作为名字。
“你们小姐怎么这么好的兴致,想着去白云楼吃席面儿,难道是发了笔意外之财?”这句话倒不是安青澜胡诌,白云楼可是甘州最贵的饭庄,一顿饭能吃去平常人家半年的生活费呢。
团团只是笑,却不回答:“我们小姐被夫人拘着学针线,好不容易等到下雪了,便想到正是去白云楼吃锅子的好时候,小姐百般央求了夫人,夫人这才同意她出门的。”
李氏和安青澜好笑地对视了一眼,显然颇为了解陆夫人和陆婉柔之间的纠结,陆夫人赵氏虽是生长在甘州本地,但也是听着女则女戒长大的闺阁女子,成亲后教导女儿也是按着自家小时候来的,可陆婉柔却天生是个男孩性情,最不耐烦那一套,每每因为这些都要和赵氏打个好大的官司,但最后赢了的都是被陆宏毅偏帮的陆婉柔。
赵氏每次整治不了陆婉柔,却把自己气的不行,陆婉柔又心疼母亲,每每都请了李氏过去劝劝她。
甘州民风开放,陆婉柔又是个大气的姑娘,所以李氏并不拦着安青澜同她玩耍。
就像这次,既有团团来请,李氏也只安排了府中亲卫紧紧跟随,又细细嘱咐丫鬟婆子好好伺候,便大方地放安青澜出门了。
姜嬷嬷不在,安青澜将春莺和春杏都带着了,只留着二等“夏”字辈儿丫鬟守屋,自己换了身白底印红梅的箭袖长袍,外头裹了件大红斗篷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大门而去。
安府是典型的武将府邸,前院极大,用做演武场,平日里多有府中亲卫在这里训练。
今天的演武场倒是格外清净,安青澜靠近才发现武场中只站了完颜瑾一人,只见他手持大弓,手上用力将弓弦拉如满月,一松手,箭矢如流星般划破空气,深深插入靶子红心。
“好!”安青澜忍不住赞叹一声。
她生长于斯,对弯弓射箭并不陌生,兴致来了的时候,自己也会挽着小弓射几箭,只是李氏怕练得胳膊粗难看,不肯让她多练罢了。
看完颜瑾射箭的气势和动作,安青澜知道他在箭术上的造诣绝不低于自己的哥哥安青暄,甚至于在气场上即便自己那个上个多次战场的哥哥都比不了。
他到底出生什么样的家庭呢?安青澜忍不住揣测,难道也是武将之家?
听到一道软糯好听叫好声,完颜瑾侧身回头,见一个裹着大红斗篷的女孩站在演武场一侧,仰着略带些婴儿肥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温暖灿烂的笑意从眼神中流露出来,如同他吃过的最好吃蜜糖一般。
此后许多年,完颜瑾每次想到安青澜,脑中都会浮现这样一个大红的身影,映照着甘州阴沉寒冷的天空温暖起来,也暖和了他当时担惊受怕的心。
被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这样望着,即便完颜瑾此刻满心担忧,暗沉的内心也不由划过一丝光亮。
“表妹。”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完颜瑾拱手施礼道,动作显然比早膳之时娴熟很多。
安青澜回礼,笑着道:“表哥远道而来,怎么不多休息会儿?这会儿天气正冷,表哥别冻着了。”
女孩特有软糯甜美的声音让完颜瑾想起母后曾经给自己做过一道汉人的点心:糯米园子,甜甜的,软软的。
完颜瑾嘴角不由扯出一个向上的弧度,放柔声音道:“无妨,这点冷对我不算什么,再说我也没什么可做。”
听着这么个清秀的少年用着低沉的语气说话,声音中仿佛包涵着万般情绪,安青澜的心莫名涤荡了下,心软了下来。
虽然不知这位表哥是个什么来历,但从李氏的神态,必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家庭,或许他的家中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也不一定。
虽然觉得李氏不太喜欢他,但安青澜还是不忍心看帅哥情绪低沉,便开口相邀道:“表哥若是不累,不如陪我出去一趟吧,也省得闷在屋子里白闷坏了。”
完颜瑾一愣,神色带了些不可置信,但停顿了片刻,还是点点头答应了,随着安青澜出府。
等李氏处理完家事,听了丫鬟的回报,安青澜和完颜瑾两人已经一人坐车一人骑马走出去很久了。
她心中怒火如火山喷发涌出,忍不住摔了杯子,平日里如花的面庞上难得露出冷峻的神色,吓得回禀小丫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正屋一众丫鬟仆妇都惴惴不安之时,姜嬷嬷挑着帘子进来了,她挥手让其余人退下,亲自上前给李氏倒了杯热茶,低声安慰道:“夫人别生气,小姐她到底不知道表少爷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