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三天,张亦然都陪着秦牧远,衣不解带伺候在旁寸步不离。外面的灵水会师已经到了尾声,太子也透过皇甫司澄问过几次归程的时间。
秦牧远养了三日,到底是一副强壮的身体,已经可以坐起身来喝粥。
这次,皇甫司澄还送来了一件大事。
“什么?临安瘟疫?”张亦然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是的,听说闹的鼠疫。”皇甫司澄坐的远远的,面色沉重地说道,“属下报给我的时候已经闹得很厉害了,城里人心惶惶,有几个大户已经被殃及到。皇上已经下令封城了。”
“已经闹了几天了吗?”张亦然喃喃自语道,“那张家…呢?”
她问的犹豫,隐藏着一触即发的害怕。
皇甫司澄摇头:“卫炜说张家没事,可张家附近的一个大户几乎全家都中了鼠疫,如果不及时处理,张家沾染上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无可避免的事情。张亦然立马站了起来,手不止地抖了起来。
“那皇亲里有谁主持这件事情吗?”秦牧远沉默了许久才问道。
“现在太子远在灵水,银王远在青辽,只有宁王辅助皇上处理此事。”
“果然。”秦牧远拳头紧攥,“他竟然为了上位走这样的路!”
“你说宁王?”皇甫司澄不确定地确认道。
“小然,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没有回答皇甫司澄的话,秦牧远话锋一转对着张亦然。
“不行,你身体还弱着,禁不住路途奔波。”张亦然制止住他,急急地劝道。
“宁王想借此提高声望,顺便铲除异己,你肩负救临安百姓于水深火热的重任,而我,要维护希龄的安全。”秦牧远定定看着她,语气坚定不容拒绝,“这都是我们的责任。”
张亦然看着他,心里矛盾十分。
可不管如何,两天后,秦牧远吩咐属下收拾行囊,和张亦然等人踏上了归程。
不过离开了一个月,当时繁华盛世的临安如今已经变成一个死城。尉迟迥亲临城门,不敢松懈半分。看到太子和定远王等人,立马偷偷地迎了进来。
“临安城现在什么情况。”与尉迟迥齐头并进时,太子便问道。
“枢密院同知院事王大人、兵部尚书赵大人、国子监祭酒徐大人都相继告病,据说现在这三个世家已经闭府了,府内大至诸位大人的父母,小至孙儿都不同程度地染病了。”尉迟迥操控着缰绳,面色严肃,“临安城内已经死了近千人。”
秦致朗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马辇,神色复杂。
张亦然内心十分焦灼,很想掀帘看下外面的情况,可辇内有个大病初愈虚弱的病人,外头病气重重,稍不留意就会传染给他,得不偿失。
马辇停靠在张府,秦牧远便拉住她吻了一口:“对不起,不能陪着你。”
张亦然双手捧着面色苍白的秦牧远,笑道:“没事,你赶紧养好病,就能陪着我了。”
“小心点。”秦牧远有些恋恋不舍,又吻了她的额头,便隔着帘用耳朵静听她离去的步伐声。
张府一切很安宁,没有半分遇到鼠疫惊慌失措的模样。
厅堂里,冥安和醉情分立张亦晨两端,神色肃然,中间的张亦晨神色焦灼,似乎被什么绊住,急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了?”张亦然内心涌起了一道不祥的预感。
“母亲染了风寒,今早刚染上的,我已经唤人去请了大夫。”张亦晨看到妹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马迎了上来。
“我去看看她。”张亦然唤来谷雨,吩咐道,“准备大量的酒,越多越好。”
谷雨得了令,便唤来了几个下人随她一同置办这件事情。
走了两步张亦然又回头道:“醉情,冥安,跟着立夏去我的库房里领两套防护服,然后出门告诉太子、宣邑长公主、定远王,让他们加紧派人出门采购酒,自行回府洒满整个角落,不管是哪里都要洒干净。”
吩咐完这些事情后,她才回房领了一套防护服去了母亲的院落。
刘聘婷身边只有一个泠儿照料着,泠儿见到张亦然走进,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差点惊叫出声。
张亦然伸出手指止住了她发声,淡定道:“你出去吧,找谷雨拿点酒洗澡。”
泠儿不知个所以然,听到张亦然的吩咐便赶紧往外走。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上午,刘聘婷便已经烧的有些神志不清。张亦然把了脉,眉头锁得极紧,检查了一下后,又松开了眉头。
不是疫病。
可纵然不是疫病,这种敏感的时刻,她这个样子还是很容易传染上,于是她开了药命人给她房间里喷洒酒精,用酒给她擦身,更命人熏起了姜,让她安心养病。
处理好这些走了出去,看到谷雨已经命人把部分酒都洒在院落的所有角落,她挥了挥手,命人买回姜来熏。
这是个最基本的消毒法子。
做完了这些,她才带着谷雨出了门。她记得尉迟迥说,枢密院同知院事王大人、兵部尚书赵大人、国子监祭酒徐大人都相继告病,于是她回头对谷雨说:“先去王府。”
王府离张府不远,是世家中离张府最近的一家,张亦然敲门进去的时候,门童还奇怪为什么还会有人来拜访。
“你好,我是灵然的大夫,听闻王大人染病卧床,想上门为他看看。”张亦然上门的时候还是穿着防护服,连眼睛都罩着。门童看着她装扮奇异,不怎么敢放她进来,可府内一把声音响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拉开门迎人进来。
“师父?”说话的是黄宇,身旁站立着一位衣着简单的公子,听闻黄宇的话也立马抬起头来看。
看到黄宇只身前往,张亦然立马蹙起眉头走到黄宇身边来:“怎么就这么来了?”
黄宇愣了一下,垂眸看见自己和穿着防护服区别的张亦然,恍然大悟。
“说了多少遍,医者要保护好自己,这样才能医治更多的人。”张亦然严声厉色教训得毫不留情面。
然后那位王家大公子发现,灵然的这位资深医师竟然俯首低声道:“学生受教,下次不会了。”
眼前这位少女也就不过碧玉之年吧。
“我要去看看他们,给我说一下吧。”没有理会王大公子的脸色,张亦然已经让黄宇汇报王府现在的情况。
王府的大老爷病来如山倒,昨日已经去了,王府想找人做法事都没办法只好按着暂不发丧。王家同知院事与其妻子应当是去侍疾的时候被传染的,他们两个感染得最严重,已经皮肤多处流脓,王家的好几位下人因为感染又得不到良好救治,已经死伤无数。现在仅存健康的是这两日回临安述职的王家大公子,和已经嫁出去的两位王家千金。
“我去看看。”听完黄宇的话,张亦然几步上前,又回头道,“你回去,自行消毒,然后告诉所有灵然的人,自己想办法消毒已经穿上防护服。这个东西靠呼吸传播,戴口罩。”
“好。”点了点头,黄宇已经提着药箱离开了。
张亦然随着王大公子入了内院,便看见厅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副棺材,是王大老爷的棺材。张亦然脚步没停,直走向正院。
正院里,只有几个战战兢兢的丫鬟在随身伺候着,恰好这两夫妻都放在了一起,省的她要跑来跑去的。
王同知和王夫人已经病的不省人事,仔细搭了脉,又检查了身体,眉头紧锁,她又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怎么样?”王大公子见张亦然走了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我想,我要再去看另外两家大人家的情况才能下定论。最晚不过明天,我会告诉你们怎么办。”
“好。”现下,王大公子除了说这个字,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们现在要做得是,里面的几个丫鬟伺候的时候必须带着布帛遮掩鼻口,看见身体流血流脓,也不要用手去触碰。”张亦然吩咐得细致,却不敢像在家一般告诉他们用酒和姜。
世家有钱,大可以买断这些货物,一旦这些东西被屯入世家,那百姓就真的没救了。
去看了两家病人后,张亦然脑海里慢慢定了一个想法。
“吩咐翕然叫他们各地把酒和姜都聚集到临安城,趁此机会,混入临安。”张亦然坐在自己欣然阁里,一个个给他们分配任务。
“让了然这段时间除了基本消毒要用的酒不往外卖酒了,我们准备按需分配,控制这些酒和姜,世家分一批,平民分一批,贫民还要分一批。”
“让濡然照着我们的口罩和手套赶着活做出来,记得,口罩里面要放些许碎碳。”
“灵然的话,我亲自去找他们谈吧。”
“诺。”
吩咐完这些,看着各自去忙的人,张亦然闭着眼睛舒了口气。
临安城恍如死城,人心惶惶,泰半达官贵人足不出户,几乎与世隔绝。张亦然走在空无人烟的街道上,叹了几口气。灵然已经忙成一团了,个个医者焦头烂额,见到张亦然来了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黄宇回来的时候已经照着张亦然的叮嘱为医馆熏了姜香,以及每个医者都会用上本就配套好的防护服。所以张亦然走进的时候,看到一票黑麻麻地侧头看她,这场景…还是挺诡异的。
灵然里面多是平民,而这场鼠疫里,感染率最高的也是平民,这里面不乏贫民,灵然里的医女多是贫民窟里走出来的,看到此情此景也很不忍心。
“你们,”张亦然对着医女们道,“先照料他们,我们几个大夫先进去里面商量些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