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届主持人的名单还未正式公布,便有小道消息传来:安芷蓉是这次合唱晚会的女主持人。虽然未经证实,但这个消息立刻传遍了整个年级。一到课间,安芷蓉便被一群脸上写满崇拜和羡慕的女生围住。而她更是神采飞扬,高谈阔论,恨不得昭告全天下。
我坐在座位上,头也不抬地继续思索着一道题目,并没有参与其中的打算。
安芷蓉总是有那样神奇的魔力,可以让迅速融入小群体中,并成为其中的焦点。而我性格冷漠,大部分时间喜欢一个人埋头写诗。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我是无法拥有的。
很快,安芷蓉朝我走了过来,笑着说:“陆星陆星,我被选为主持人啦。”
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道:“我知道啊,恭喜。”
“我们班参赛的歌曲也该定下来了。你说我们选什么歌好呢?”
“这个你和文娱委员决定就好了。”
“不行不行,你是副班长嘛,你也要参加讨论的。”说完,安芷蓉转过头,朝男生堆里喊了一声,“文娱委员,你过来一下!”
我们班的文艺委员是个男生,用日系轻小说的说法是个“性格和举动都很温柔的人”,用粗简单粗暴的语言来说是个“没主见的娘娘腔”。
“我们在讨论参加合唱比赛的歌曲,”见文娱委员匆匆跑了过来,安芷蓉对他复述了一遍,“我觉得选《国家》好了,这首歌倒是蛮好听的。你有什么看法吗?”
“《国家》?《国家》很好啊,又好听又霸气。”文娱委员接腔。
“就是嘛,那……”
他们俩兴高采烈地说了起来。我放下手中的笔,笑着说:“《中国梦》怎么样?我感觉这首比较好唱,而且旋律不是很复杂。”
“哎?”女生脸上明显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可是,大家对《国家》这首歌应该更为熟悉,练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班长,”我坐直身体,“《国家》这首歌,包括教师组在内,已经有四个队选唱了。据我所知,其中高二c班选择边唱边使用手语作为加分动作,高三a班选择分别由两男两女领唱歌曲开头部分,还有一个班决定在歌曲结束的时候一齐呐喊‘中国,加油!天中,加油!我爱中国,我爱天中!’的口号。至于老师组,我暂时还没有查到他们会出什么新鲜的花招。你们确定,我们班还要唱这首歌吗?”
文艺委员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你怎么会知道?”
“虽然不是文娱委员,但这件事情这么重要,我当然要提前侦查过嘛。”我笑了笑,“毕竟我也是个副班长。”
安芷蓉看了我半晌,才妥协地说:“好吧,那就决定唱《中国梦》吧?”
“等等,我们还暂时不能把这首歌报上去。”我摇摇头。
“那你不是说《国家》不行吗?现在决定唱《中国梦》你又说还不能报。那你到底想怎样啊?”安芷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线头,捏住它的顶端,理直气壮地往下一扯,带出一大片东西来。
“哎呀,那干脆,在黑板上把两首歌的名字写下来,让全班投票决定吧。”文艺委员一看苗头不对,连忙插话道。
“我们的班主任是训导主任蒋婕,我说还不能报这首歌,是因为一定要先经过蒋主任的同意。按照她的性格,过是‘建议权’罢了。”安芷蓉属于比较容易冲动的性格,见她如此,我毫不意外,“如果投票决定的话,我认为大多数同学会先考虑‘熟悉的歌’,而不是‘自己能唱的歌’。万一投票数最高的歌曲是《爱我中华》,真正可以唱这首歌的同学又居于少数,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文娱委员想了想,老实说:“说的也是,我就唱不来《爱我中华》。”
“说得也有道理啦……”安芷蓉终于无可奈何地用上了妥协的语气,但是脸上的不甘成分居多,“那,我们就先问一下蒋主任的意见吧。”
“嗯,那就交给你们来处理吧。”我笑着看着她,重新拿起了笔,“我就继续做我的数学了。”
安芷蓉的不甘心,我看在眼中,却心安理得。那些我望尘莫及的东西,她得到的太顺理成章,全然不费吹灰之力。以至于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惯性思维:安芷蓉决定的事情就应该顺利发展下去。所以我刚才的举动,显然让她始料未及。
除了衬托她的优秀,我想,我的存在需要变得更有意义一些。
第二天上午的音乐课,班主任蒋婕难得抽身来巡堂一次。
音乐老师正在指挥全班同学进行大合唱,不出我所料,昨天下午文娱委员一将《中国梦》这首歌报给蒋婕,便通过了她的同意。于是,我们便紧锣密鼓地进行起排练。
蒋婕走进教室大门,环视了周围一圈后,把疑问的视线停留在了安芷蓉身上:“班长,指挥员选好了吗?”
“指挥员还没有选呢。”安芷蓉回答。
“怎么还没有选?”蒋婕皱起眉,“那你们谁比较适合啊?有人主动报名吗?”
班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眼看着安芷蓉正要开口,我将所有的自信和势在必得全部填满自己的心里,抢先一步,镇定自若地站了起来:“老师,我可以报名试一试吗?”
安芷蓉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而我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与她对视,而是直直地望着蒋婕。
蒋婕似乎没有料到我会主动报名,神色略显讶异。在她眼中,我或许是个不喜欢主动的人——就连副班长这个位置也是她逼着我坐的。但她并没有意外多久:“那就你来吧,好好打拍子啊。”
“我会努力的。”我笑着说。
坐下来后,我终于向安芷蓉的方向瞥了一眼。她仍然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眼神尖锐,此刻比刚才还要多了几分刺眼的敌意。
我望着她,笑了笑,然后转回了自己的目光。
虽然没有硝烟战火,但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一刻,终于正式宣战了。
这些东西,我也想要和你公平竞争。
和我预料中的一样,一下课,安芷蓉和文娱委员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我的课桌前。文艺委员傻笑了一会儿:“陆星,你可要好好指挥啊。”
“我会的。”
“万一你上台以后打错拍子,下面几千人看着呢,哈哈哈。”
“放心,怎么说我也是会编曲的人,五线谱还不至于看不懂。”
“说的也是,果然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指挥员嘛。”
就在我们两个颇为愉快地聊着天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安芷蓉忽然开了口:“你为什么要抢我的指挥员?”
我愣了一下。等我转过脸对上安芷蓉认真的表情时,我意识到她这句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脸上的笑容,此刻如同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慢慢流失掉:
“抢‘你的’指挥员?”
整整一天,安芷蓉都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直到放晚学,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安芷蓉主动结束了长达一天的冷战,背着书包跑过来找我:“陆星,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顿了顿原本正在收拾东西的手,非常明智地选择了“和解”,抬起头笑着说:“好啊。”
一路上,安芷蓉仍然与我说说笑笑,仿佛白天那个因为我“抢夺”了原本属于她的指挥员位置而发脾气的人并不是她。
说实话,其实我是有点心虚的。毕竟安芷蓉曾经跟我说过她想要当指挥员,那么,我这样算不算横刀夺爱呢?
但是,一想到这个指挥员的位置本来就不属于她,明明所有人都可以公平竞争的,我的腰杆又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不想要永远做别人的绿叶,也不想要永远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别人。
即便我知道,安芷蓉为了指挥员的位置,早就开始私下练习打《国家》这首歌的节拍。
我绝不会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