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芷蓉一路上都没有提过指挥员的事情,似乎刻意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我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情,好像很有默契似的,我们两个都选择遗忘了这件事。
当我们路过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忽然传来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陆星——陆星!”
我被吓了一跳。搞什么?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你。”
安芷蓉转过头来看着我,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我好像也听见了……”
“是谁啊?我怎么没看到人?”
“我也不知道……”
等那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源头在男生宿舍五楼。我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正巧看到几个男生趴在阳台上,正在冲我们叫喊:“陆星!陆星!”
安芷蓉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你朋友?”
“不是啊。”我也目瞪口呆,“我不认识他们。”
“那他们叫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先走为妙。”被发现我在看他们,楼上的男生叫得更起劲了。我心里十分惊悚,赶紧低下头。
“我有同样的预感。”安芷蓉似乎也吓得不轻,扯着我的胳膊加快了步伐。
然而我们还没走出几米,楼上的有个人似乎是急了,竟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楼下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女生!楼下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女生!喂——才女陆星!我好中意你啊!”
好在楼层比较高,他们的声音并没有特别明显,但是周围还是有人朝我们看了过来。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我从来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真是丢人!
“别愣着啦!快跑!”安芷蓉一把扯过我的手,拽着我跑了起来。
后面的嘶喊声仍然撕心裂肺,我跟安芷蓉牵着手,扯着书包,毫不顾忌形象地狂奔在校园小道上。跑过了蓝色的宿舍楼,跑过了青色的足球场,跑过了深绿色林荫道……安芷蓉大声喊着“快跑”,我则边跑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裙角飞扬,笑声似温柔的风穿过十五岁的青春年少。
等我们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下来后,那些声音早已经被我们跑到九霄云外。我弯下腰喘气,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仍然和安芷蓉的左手紧紧握在一起。
就连奔跑时也未曾分开过的,手心紧贴处生出细密汗水的,两只手。
我心中一动。
安芷蓉显然不知道我的心思,她喘着气,无意识地张了张手指,我便顺势放开了她的手。有风吹来,原本被捂出汗水的手心立刻凉快不少。
安芷蓉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摆了摆,笑着说:“大才女,你看看你,招蜂引蝶,可把我累死了。”
“什么啊……我也是受害者好吗?”我戳了戳她的脑袋。
“话说从开学到现在,骚扰你的人还不少啊。”安芷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开学那几天大家都在我们教室门口排着队看你呢,镇班之宝。”
“是啊,我这副尊荣应该吓得他们清醒了不少。”我没好气。
“说到你刚来的时候,我可是听过不少传闻呢。什么富二代啊,台湾同胞啊,官宦世家啊,嚣张跋扈啊,校长的干女儿啊……简直是应有尽有。”
“确实曾经有人在路上把我拦下来问我是不是校长的干女儿……”
“哈哈哈哈哈,人活久了什么事都能碰上。”
“你知道么,那阵子一直有人来问我:‘咦你是那个写诗的陆星吗,听说你写诗哎,什么出版社出的诗集啊?能拿多少钱啊?稿费有几十万吧?李白和你谁比较厉害啊?’我真是……”
“哈哈哈哈李白!他们脑洞真够大的!”
“还有那种奇葩,特地跑来我们班看我一眼就是为了跟我说‘写诗的大大你好棒,我好想了解你的生平和创作经历,我要跟你谈谈人生谈理想’……”
“噗!不会吧?刚见面就这么说?”
“大家不过是想看看一个会写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罢了。多数人都是抱着好奇心态,觉得好玩而已。”
“我不是啊。”我听见她说。
“嗯?”我转脸看她。
“我不是只觉得好玩而已啊。”安芷蓉抬起头,露出一张娇俏的脸,她眼里的笑意盈盈如水,“我很佩服陆星你,所以想要和你做朋友啊。”
原本被我按捺住的心,再次被她的话语撩动,一时间变得柔软下来。
这下,不管我再用什么办法,都再也止不住心底冒出的对她的愧疚了。
对不起,抢了你的指挥员。
我家与安芷蓉家经过同一条路,在同一个公交站牌等车,却不搭同一辆车。安芷蓉的车来的快,她与我挥手告别后边上车离开了。
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也等到了我要搭乘的车。然而似乎是由于下班高峰的缘故,车上已经挤满了人。我犹豫了片刻,想到如果再等下一班车的话,可能会赶不上晚自习,于是便赶紧上了车。
刚投过币,我就像被塞进洗衣机里一样,被不断拥挤上来的乘客卷进了车厢里。整个车厢仿佛密封的沙丁鱼罐头一样,连转个身都变成了奢侈。
我好不容易够着了一个空着的手环,站稳了身体。刚舒了一口气,可车子还没出发多久,我就遇到了新的麻烦。我竟然发现,自己身后一个干瘪的大爷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用手背蹭着我的大腿。
一开始,我只当作无意。可是连续几次下来,我逐渐发现了端倪——我似乎遇到了传说中的公交色狼!
当那干枯的手背再次划过我的大腿时,我感到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不由得一阵恶心。
变态!真是变态!
我又气又急,在这拥挤的车厢中转不开身,又赧于大声叫喊,只能怒视着他。可是,这家伙竟然装作看不见我的怒视,继续故技重施!
我不由得握紧了另一只空着的拳头。怎么办?要不要给他一拳?
就在我攥紧拳头的时候,一个男生忽然从旁边靠了过来,嘴里一边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一遍理所当然地挤进了我跟变态大爷中间,伸手勾住我旁边的吊环,硬生生地将我和变态大爷隔开。
变态大爷对这横空出现的小子很是不满,却无奈于对方年轻力壮,终于放过了我,在下一站就灰溜溜的下了车。
男生的出现仿佛雪中送炭,终于让我逃过一劫。我几乎喜极而泣,终于放下了心中绷紧的弦,松了一口气,低声说:“谢谢。”
“这位大爷是这趟车上的常客,经常挑你这样的女学生下手,以后遇到这种变态千万不要怕。”对方回答道。
是非常年轻的男声,似乎是与我同龄。我就站在他的面前,却只能看到他肩膀以下的部位。是非常干净的薄荷绿色的衣服,然后是浅色的长裤和白色的休闲鞋,看起来是很高的人。
我正想要抬头看他,没想到司机却忽然一踩急刹车,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响声,全车人都被惯性带来的影响结结实实地抛了出去。
原本就在分神的我忽然重心不稳,直接往旁人怀里扑去,整张脸几乎都要埋进对方的怀里。
而原本站在一旁的陌生男生似乎也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吓得够呛,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头撞到他胸口上的我。
等到公交车重新开稳后,我才慌慌张张地站稳身体,烧红了脸窘迫地解释:“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想要吃你豆腐,可千万不要把我也当成公交色狼……”
说话的同时我抬起了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线条分明的少年的脸。
一双浓墨淡扫而过的眉,银色金属边的眼镜藏不住眼神里带着温柔的暖意。没有令人讨厌的长刘海。露出光洁如新月的额头。
公交车缓慢地继续前进。前面红绿灯的光被融进了暮色的光辉中,仿佛都变成了衬托他的背景,遥远而模糊。
我听见一声轻笑。
“没关系,可要抓稳了。”他说。
晚上回到学校上自习,临近上课的时候,蒋婕忽然让我和安芷蓉到楼下办公室把全班的作业本抱上来。刚抱着作业本走出办公室,上课铃就催命般地响起来。我和安芷蓉对视一眼:“跑吧!”
我和安芷蓉跑得匆忙,奔上楼梯的时候,我怀里满满的作业本终于像沙漏中的沙子般倾泻下来,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我叫了一声,停了下来。跑在前面的安芷蓉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叫了一声:“天啊,怎么那么不小心啊。”
“你先走吧。”我心里一急,蹲下身来,将散落一地的作业本捡起来。
就在这时,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双白色的男性休闲鞋,紧接着,一只指骨修长的手垂了下来,我一愣,那只手已经捡起地上的作业本,伴随着好听的男声,递到了我的面前:“给。”
“啊,谢谢。”
我接过本子,顺着那只手抬起头。与那只手的主人对视的片刻,仿佛有一把木尺轻轻地刮着心脏一般,带着轻微的痒。
“啊,又是你啊。”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面部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
“今天在公交车上我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顾千叙的对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