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被蒋婕训斥,整整一天我的心情都极度糟糕。下晚自习后,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遇见了薛涛。
当薛涛带着几个男生将我拦下来的时候,我似乎预料到他是有意在等我的。但是我完全没有心情跟他纠缠下去。我揉了揉额角,不耐烦地说:“麻烦你滚一滚好吗?”
“陆星,做我女朋友呗。”薛涛却充耳不闻,摆着自以为很酷炫的pose,连说话的内容都是命令式的。
“听不懂人话么?”我冷冷地翻了一个白眼,绕过他就走。但是薛涛眼疾手快,又一把拦住了我。
“同学,别这么高傲嘛,你怎么都不理人的?”
“我不需要。”
“怎么能说不需要呢?你明明就很需要的嘛。”他继续死乞白赖,“学霸姐姐,女神大人,校花,不要害羞嘛。”
“咦,你看我脚底黏着的是什么?”我面无表情地说。
薛涛立刻低头往下看。我接着说:“这不是你的脸皮么?”
薛涛的同伴很不给面子地狂笑起来。薛涛瞪着我,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
“看看你一米八的身高,一米七五的脸,你那张脸皮厚到用高压锅都煮不烂。”我冲他笑笑,打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以后少来恶心我了,我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顾千叙。
他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看到我们,微微愣了一下。
心里突然冒出一簇微弱的火苗。不知为何,我竟然抱着一丝求救的希望。
然而那一眼的对视仿佛是我的错觉,下一秒他别开了脸,就像没有看见我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心里的那一簇火苗顿时被一瓢冷水浇灭。我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张绮的朋友”有没有对他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听到了一些什么,更不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此时此刻,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我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薛涛在我身后大声嚷嚷:“喂!一千块!我给你一千块,陪我睡一夜!怎么样?”
他的同伴发出窃窃的嘲笑声:“薛涛,人家有的是钱呢。”
“人家看不上你,算啦,死心吧。”
“一千块算什么啊,人家贵着呢,蒋婕的干女儿你睡不起。”
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我身后。而我的指甲,却越来越用力地陷入手心。
其实我都知道,他们给我起的外号叫“一千块”。因为开学典礼上,我们几个入学成绩前五名的学生都上台领取了一千元钱的奖学金。
领取奖学金的并不止我一个人,但是,在那群无耻的男生们恶意造谣下,便有了一千元能够跟我睡一夜的笑料。
他们制造出了这个无中生有的谣言,口无遮拦地添油加醋,肆无忌惮地高谈阔论。
我想起有一个周末,我回家吃饭的时候,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我:“阿星,你是不是在学校里炫耀我们家很有钱?”
我一愣:“什么?”
“我听别人说,你对你的同学说,你的衣服每一件都是七八百元以上的……”
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时候的心情。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洪水一样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将我的恨意逐渐堆积起来。
在我的印象中,只有过那么一次,同班的一个女生貌似很无意地问我:“哎,陆星,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多少钱啊?”
“五六百吧,我记不太清楚了。”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而是如实回答了。那件衣服,是我第一次收到稿费的时候,给自己买的礼物。我还给妈妈买了一件更加昂贵的外套。
可是,就是这样一句无心的回答,都能够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大肆渲染,恶意造谣。
我真是恨透你们了。
“妈,你别相信他们说的话。”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汹涌的恨意,平静地说。“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些造谣的人,他们都见不得别人好,他们都该死。”
我真是恨透你们了。
你们攻击我,诽谤我,伤害我,这些我全部都可以忍耐,视而不见。可是,你们居然连我的父母也不放过。如果换做是你们,你们的爸妈听到了关于自己孩子的不好的传闻,他们心里面会怎么想?他们会有多么伤心?
我知道你们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窃笑着伸出腿,等待着我狼狈地绊倒在地。
你们给我等着。
三年后,我要让你们所有人知道,我陆星并不是你们随便可以欺负的人。既然我选择了来到这里,那么未来三年内将要出现的一切困难,都注定由我一个人背负。
就算是双腿被你们折断,我也要爬到终点。
第二天早上的数学课,由于蒋婕出差的缘故,变成了自习课。因为布置作业的事情,我和班里一个卷发女生发生了冲突,吵得不可开交。
当着全班人的面,她抱着手臂,趾高气扬地仰着下巴看着我:“这个作业到底要不要交!你是不是有病啊?耍我们玩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地说:“先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你们先完成这份作业。”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得意什么?你傲什么?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副班长很了不起吗?!科代表很了不起吗?陆星,你算什么东西!”她猛地一拍桌子,咄咄逼人地瞪着我,眼神像是要将我刺穿。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来打圆场说:“不要再吵了,已经上课了,先做作业吧。”
在众人的劝阻下,她瞪了我一眼,坐了下来。
我呆坐在原位,沉默半晌。
柯思雅摸了摸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没事的。”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苦笑。
其实从昨天开始,我的情绪已经很不稳定。昨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在学校里的时候,不少迎面走来的高年级的女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直勾勾地像是要把我戳出两个洞。在我路过一些人身边时,甚至还有人指着我,故意大声嘲讽道:“你看看她,再多看她一眼我都会吃不下饭!”
旁边的女生立刻恶毒地笑起来,有的甚至连声附和:“就是!这种人装得最厉害了!”
其实这种现象几乎每天都会存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两天里忽然变得尤为尖锐,仿佛同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针对的矛头全都指向了我。
当一群人想要欺负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想这么做而已。原因有很多,可以是因为她穿的衣服太漂亮,也可以是因为她的表情太傲慢,或者是老师很偏爱她,又或者是她的某个行为动作让你看不顺眼。无论是集体攻击也好还是个别伤害,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应该怎样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当时我只是假装没有听见。没想到,今天居然又被自己的同班同学摆了一道。
下课后我抱着刚收齐的作业从教室出来,随着密集的人群下楼梯。我低着头,不想让一贯骄傲的自己被陌生人看到此刻的狼狈模样。
柯思雅走在我身边,帮我抱着一堆作业。我盯着自己的脚,没有看她,却对着她说:“我想转学。”
柯思雅说:“你别这样,别理他们。”
我咬着嘴唇,然后冷笑。
我知道这个时候即使我心里再怎么觉得疲惫,我的表情和眼神也一定还是冷漠的。这就是陆星,即使伤痕累累也要做出一副傲慢的姿态,像是在宣告着“我没事”一样。所以,也才会有那么多人讨厌这个装模作样的我吧。
将作业交到办公室后,柯思雅以给我买奶茶为由,将我拖去了小卖部:“走啦!你就陪我去一下嘛!打起精神来!”
在小卖部门口,我遇到了沈夏辰。
“我觉得你穿白衬衫特别好看。”一看到我,沈夏辰就笑着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刚才你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你知道那时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吗?你很适合白色,以后一定要多穿些这个颜色的衣服。”
我望着他的眼睛,一瞬间,一股酸涩感猛然涌上我的鼻腔。眼泪再也止不住,像溪流一样夺眶而出。
我并没有表现得很狼狈,却让沈夏辰一时间被震住了手脚。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我:“你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不说话。
“到底怎么了?你别哭啊。”沈夏辰一时间手忙脚乱,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抬起手背擦眼睛。但是我忽然发现顾千叙此时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的眼泪又莫名其妙地重新涌了出来。
我并不想用眼泪显示我的软弱无能。无论是在顾千叙面前,还是在所有轻视我的人面前。所以,我转开了视线,不再看过去。
沈夏辰说:“你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几步,对站在一旁等他的一个男生说:“你先回去,我得陪陪她。”
男生望向满脸泪痕的我,一脸暧昧地“哦”了一声,然后离开了。沈夏辰也重新回到我面前,说:“别哭了,啊?这儿人太多,我陪你回教室。”
我拖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这时柯思雅买好了饮料走过来,惊讶地看着我和沈夏辰。我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先回去。
沈夏辰拉起我就走。一路上引来不少诡异的目光。一个男生扯着一个哭得惨兮兮的女生,确实很能让人浮想联翩。
直到走出很远,沈夏辰才放开我,边走边苦恼地说:“哎,你看,现在大家都以为是我把你弄哭的,搞得我忽然之间变得罪孽深重起来。你说,你要怎么负责?”
我们走在梧桐树下的林荫道上,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之外,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为数不多的学生。树影斑驳,阳光零零碎碎地照在地面上,像破碎的心形,再也无法复原。
在沈夏辰将我带走以前,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顾千叙一眼。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穿着我觉得最好看的那一件细格衬衫,像一棵挺拔而沉默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