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蒋婕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前上网。我站在她身后,瞄了一样电脑屏幕,页面显示的网页标题是“华尔街最新……”。桌上堆积如山的学生作业和书籍让我看得头疼,她的右手边还摆着一碗吃到一半的泡面和一杯咖啡,深色的液体盛在湛蓝色的透明玻璃杯里,上方漂浮着一层白沫。
“你来啦。”蒋婕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翻了一通,最后从一堆书本下面抽出一份白色的打印件递给我。“把这个拿回去看看,然后写一份材料,明天交给学校团委办公室的老师。”
“这是什么?”我接过文件,大略浏览了一遍,似乎是市里面下发的新通知。
“上次学校给你申报的那个市级的十佳共青团员申请上面已经批准通过了,过一阵子校团委的老师会带你去党校参加颁奖仪式。回来以后先把奖杯和证书交给我,学校这边得准备一份备份材料给你存档案。下个学期的开学典礼上,学校会再给你颁一次奖。”
“当着全校的面再颁一次奖?”这样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我犹豫地看着她:“不用了吧……”
“肯定要的。”蒋婕吃了一口泡面,然后关掉了网页,重新打开了一个新的,“这可是荣誉啊。”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哦,还有,这回区里给了我们学校三个区级三好学生的名额和一个区级优秀干部的名额。我给你报了一个优秀学生干部,给相临和柯思雅报了三好学生。过两天我会在班里宣布这件事,到时候再让你们写申请材料。”
“嗯,好的。”我几乎是捏紧了手中的文件,才勉强在心里的欣喜与激动达到脸上时先不动声色地消耗掉80%,但是依然克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谢谢老师。”
“你先回去上自习吧。”蒋婕点点头。
在我出门之前,蒋婕忽然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啊,知道了吗?”
我回过头,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回答:“我一定会的。老师,你放心吧。”
所以。
如同一开始一样,我想要的东西,我会正大光明地去争取。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通过努力换来的,并没有通过任何捷径。蒋婕仅仅给了我一把钥匙,接下来,便是我自己一路跋山涉水地找到门再打开。一切都是我自己在奋斗,我应该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享受着一切阳光、掌声与鲜花。没有人有理由来指责我,包括安芷蓉在内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理由用充满敌意的冷漠目光来审视我。
所以。
我没有错。我所得到的一切,本来就应该属于我。
我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选择了“回复”选项。
“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不是顾千叙的女朋友,如果每一个顾千叙的前女友来大哭大闹我都要为此负责,那么她们为什么不干脆点直接从楼顶跳下来更吸引顾千叙的注意力呢?你们大可将对顾千叙不满的情绪发泄到我身上来,不过,她非要作茧自缚的话,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么?”
以前和朋友一起看杂志的时候,朋友也曾经指着杂志上的一个情感测试对我说:“喏,测测这个吧,好像挺有意思的。”
“我看看我看看。”另一个朋友把头凑过来,“哎?我选a……‘无厘头的搞笑帝’,‘是朋友们的开心果’?”
“我选b,对应过去的评价是‘最有亲和力的人’。”
“阿星,你是哪个型的?”
“我看看哈。”我把视线顺着纸张逐行移过去,“我选e。”
朋友把杂志高高举起来,眯着眼睛说:“选e啊——是温和而有耐心的人,绝对不会主动伤害别人。在感情方面总会属于先妥协对方的那一类,是一个看上去冷漠实际上内心很温柔的人。”
“哈哈,好像还蛮准的啊。陆星本来就是好脾气的人嘛。”
“我可从来没有见过陆星针对过哪个人,总之陆星忍耐力还蛮强的,好像对每一个人都一样,都不会发脾气的。”
“哈哈,是吗。”我记得当时自己是笑了。
这样的我,应该是一个容易妥协的好脾气的人。
但是在上高中以后,有一次整理房间时,我无意中把那本就杂志翻出来,突发奇想想要再做一次那个测试,却发现自己得到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答案了。
“……外表冷漠而内心怯懦,擅长用表情和语言伪装自己,所以总是给别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导致占有欲强烈,因为看重名利而非常努力。但是由于过度伪装和太在意周围的评论,所以造成了刻薄、自私和懦弱的性格,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我已经,变得不再是从前那个我。现在的我,正以自己不敢想的姿态,坚定不移地朝着与从前的自己相反的方向生长。“尖酸刻薄”和“冷漠”这些形容词,在我的身上早就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我的青春期,注定要在这样的焦虑和忍耐中度过。没有人懂得我的雨天,我只能一个人淋着雨,一直朝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在我们几个人里,除了我以外,被蒋婕训话最多的人,就是李益微了。蒋婕曾经多次在班里公开训斥过李益微多次,但是李益微总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所以,蒋婕十分讨厌他的态度。
“李益微,你不要太有病!数学课你看语文,语文课你看英语,英语课你看物理,你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所以就不需要听课了。上什么课就听哪一科,这一点基本逻辑你都不懂吗?麻烦你脑子转得稍微正常一点!”每一次蒋婕的怒吼都像是能够冲破天花板直达顶楼一样。
“他就是有病。”柯思雅做出概括性的总结。
我摆了摆手,扶住额头,露出一副“别和我提他”的表情:“上次我帮蒋婕布置了课后练习,他交上来的作业,你猜猜是什么样的?第一行是用红笔写的,第二行是用蓝笔写的,第三行是用绿色的笔写的……总之每种颜色的笔他都用了一次。我直接给了零分,退了回去。每次我在黑板上帮你们抄课堂作业的分析步骤时,他都在下面对我的解析找茬。但每一次我请他上来写给你们看时,他又乖乖把嘴闭上了。”
从开学到现在,我们已经进行了三次月考。除了第一次月考第一名是柯思雅以外,接下来的每一次最高分都是相临。虽然李益微每一次的排名都在年级前五,但是每次全校月考总结大会的表扬名单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李益微的名字。他几乎从来都没有认真听过课,自习课上不是在剪纸就是在看杂志。
“其实他挺有趣的。”柯思雅说,“有一次我在李益微面前吃榴莲糖,李益微就摆出一副很嫌弃的样子对我说:‘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吃榴莲糖了,那个味道臭死了。’结果那天中午,我居然在小卖部碰到了他,这家伙居然买了五包榴莲糖,还吃得津津有味……这个混蛋。”
“怪人。”我耸耸肩膀,“没法理解他的思维。”
其实我一直觉得李益微是一个很自卑的人。他没有任何知心朋友,所以有话总是憋在心里。他的傲慢或许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寂寞和自卑而故意显露出来的,是他的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我曾经想过,尖酸与刻薄的保护色是否会为我埋下更深的祸根。毕竟这种偏激的自我防卫只能逞一时口舌之快,更多的则会让矛盾的种子日益萌发。我虽然有过类似的忧虑,却也没有真正想过要怎样去调整。
所以,我也没有料到,恶性影响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如果说我本身的刻薄性格和煽风点火的负面谣言是根本原因,那么薛涛的所作所为就是导火线。薛涛是我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他曾经疯狂地骚扰过我,那次在宿舍楼上大喊我的名字也是他所领导的,并且多次在走廊上将我拦下来,问我“是不是蒋婕的亲戚”。他也曾经干过一系列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例如用石块将我们宿舍的玻璃窗砸碎,指使女生用打火机烧我们宿舍的门锁,甚至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潜入我们班,在我的抽屉里放恐吓信。各种逾越了“喜欢”范围的骚扰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不少麻烦,我曾一度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他,才会招来如此仇恨我的疯狂报复。
在传出我和顾千叙交往的谣言之后,薛涛曾经带着一群人去找顾千叙证实这件事的真伪,反而却被顾千叙恶狠狠地警告了一番,此后再也没有来纠缠过我。有几次在学校里,我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薛涛都会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绕道而走。
但是这几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薛涛又重新开始活跃起来。
一开始,薛涛先是明目张胆地带着一群男生围在我们班教室门口,或者聚集在我们班走廊上站成一排,不时高声喧哗着朝我们教室里张望,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再到后来,薛涛直接明目张胆地走进我们教室里找我说话。哪怕我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也毫不在意,一个人自言自语,说得津津有味。每次薛涛一出现,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集到我们身上。这让我觉得非常尴尬和羞恼。
而薛涛的厚脸皮程度已经达到了就算我冷下脸来让他滚,他也依旧嬉皮笑脸的地步。他总是让我感觉到像是吃了一群苍蝇一样恶心。
起初我只是单纯地以为薛涛只是闹几天就没事了,然而他越发放肆的行为让我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直到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再次被请到了蒋婕的办公桌前。
“我让你不要到处招惹男孩子,你怎么就是不听!?”蒋婕用力地拍着桌子,冲我劈头盖脸地一阵怒吼。“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收到了多少投诉你的短信!?你让别班的男孩子聚集在教室门口,甚至还明目张胆地走进来和你有说有笑的聊天,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影响到其他同学的学习?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你要不要脸?!”
蒋婕的办公桌就在窗边。窗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些人路过窗边的时候探着脑袋往办公室里张望,看到我站在里面时,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我低着头说:“我并没有和他聊天,我叫他滚出去,但他不听。”
“你被骚扰,难道不会告诉我吗?你这样子任由他们闹下去,知不知道多少人会被你们影响到?我再不教训你,让你收敛一点,就好像我在纵容你不管你一样!”蒋婕的怒火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熄灭的了。
我一时间语塞。要我怎么说?直接告诉她有人骚扰我吗?这样的话,未免显得我太过孤芳自赏了。这种话,换做是任何一个女生,都会羞于启齿吧?
“陆星,你再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你滚回家反省几天!”又是那种大得可以掀翻屋顶的怒吼声。其实蒋婕在训我和训李益微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她是当着全班人的面骂李益微。而我,不知道该说是比李益微好一点,还是比他更惨。每一次都会被叫到办公室,当着办公室里所有老师和学生的面出尽洋相。然后第二天,全校的八卦话题又会换成诸如“陆星又被政教处主任骂了”此类的幸灾乐祸的话题。
面对这些,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低着头,任来往的学生冲我指指点点,嘲笑或是讽刺。我想让沉默与隐忍将我包裹得结实一点,更结实一点,好让我看起来伤得并不是那么严重。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不断吐丝将自己包成茧的蚕。如果此时有人将我外面的茧剪开,我一定必死无疑。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坚持下去。一定,不能被打倒。
绝对不能。
我要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嘲笑过我的人看清楚,谁才是未来笑傲天中的人,谁才是赢家。曾经他们加在我身上的伤害,总有一天,我会千百倍地还给他们。
我要让他们为自己曾经对我造成的伤害而后悔。
我要让他们痛哭流涕。
我在蒋婕的办公室里站了整整两节晚自习。蒋婕不断地数落着我,翻出我的种种“罪行”。明明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竟然也能够变成别人投诉我的理由。经过蒋婕的夸张和扩大,好像真的变成了什么严重的伤天害理的大事。
我纹丝不动地站着,绷直身体,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两条腿几乎麻木到失去知觉。
这并不是第一次。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因为各种原因被蒋婕在不同的公开场合责骂过。有时是在楼道上,有时是在走廊上,甚至最为严重的一次是在人来人往的操场上。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办公室里。很多次蒋婕也在课堂上指责过我,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而我只能低着头,让指甲在手心里抠出白色印迹。这个学校里的学生们好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蒋婕骂学生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第一次被骂时,我委屈得想要掉眼泪。但是随着后来次数逐渐增多,我渐渐学会了用面无表情的沉默来代替无助和软弱的辩解,学会面对旁观者的幸灾乐祸和嘲讽时做到充耳不闻。我的内心看起来好像忽然变得很强大,可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心已经酸涩发胀得像一颗泡在水里的种子,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内部已经腐烂发臭,只剩一张空的假象,不动声色地继续日复一日地麻木着。
我已经变得越来越软弱,冷漠的伪装只是为了掩盖住我瑟瑟发抖的内心。而一个人越拼命掩饰什么,就说明他越害怕什么。
所有人都看得到站在领奖台上神色冷漠高傲的陆星,却没有人想过要试图去了解台下那个被骂得一文不值的陆星。
人都是自私而冷漠的,大多数人都宁可随着谣言以讹传讹,也不愿大费周章地去了解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再去为她辩解。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