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不是在挑拨离间，但是作为好朋友，我觉得我必须有这个义务要提醒你，千万不要对顾千叙太认真。”沈夏辰一脸严肃，“男生最清楚男生了。”

　　我当然清楚他的弦外之音是什么，只好笑着说：“放心啦，都说了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男生叹了一口气，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他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搭着一件他常穿的白色t恤。也许因为腿长个子高的缘故,他总是能把宽大的校服穿得服服帖帖。

　　我笑了笑。

　　沈夏辰不了解安芷蓉，但他也同样不了解我。

　　在他的眼里，我的人就应该和我的成绩一样，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父母眼里的乖乖女。除了品学兼优和积极参加各种活动比赛外，还应该烟酒不沾、性格严肃、家教严格，备受老师宠爱，以至于看上去清高，是个脆弱易哭的小女生。

　　其实没错，他的认为的确和现在的我有那么几分相似。但他所不知道的是，隐藏在冷漠的外表下的我，体内充满了“骄傲”“刻薄”和“报复心强烈”这些词藻。它们聚集在我的体内，组成了一个不为人知却真真正正的陆星。这些因素让我在面对安芷蓉的伎俩时，会忍不住把脸上温和的面具撕开一条缝，露出藏在面具背后扭曲的针锋相对。

　　这样的真实，让我多次在自习课的时候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点安芷蓉的名，指责她走神。从语气里流露出的毫不客气的气息已经浓郁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更何况是在被我点名之后神色阴郁的安芷蓉。

　　我强烈的报复心，已经到了不顾一切撕破脸面也无所谓的地步。

　　在我入学以前，蒋婕曾经去调查过我的过去。她在某次找我谈话的时候，她对我说：“你从小学到初中，每一位教过你的老师都夸你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但是，他们都告诉我，你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还让我要小心你一些。”

　　我不知道是哪位热情的三姑六婆如此不给面子地揭露我的短，让我这样一个小学和初中都在班上默默无闻，和老师并没有太多交集的学生能够为他们对我的“熟悉”而感到无比意外。尤其是蒋婕那句“让我小心你一些”，更像一个火辣辣的耳光，毫不留情地刮到我的脸上。

　　在说完这些话以后，蒋婕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变换的脸色。

　　“陆星，你的确得改改了。你会写诗，你有才能，但是你同样有自己的弊端。你要在有所保留的情况下加以改进，比如你的思想和你的性格，不要为自己树立太多的敌人。你看看人家安芷蓉，她的人缘就要比你好很多。我的意思是——”说到这里，她拖长了声音，顿了顿，然后说：“你能明白吗？”

　　“竭泽而渔。”

　　我在心里这么回答她。

　　安芷蓉不过是短时间地迷惑了所有人的眼睛，以嚼他人舌根来取得女生们对她“平易近人”的评价。但即使是这样的评价，也是建立在“哦，原来班长也会说别人坏话啊”的基础上，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在这样“平等”的条件下暂时接受了她。

　　但是，用不了多久，这种如同薄如冰层一样脆弱的假象就会不堪一击地碎掉。

　　我拭目以待。

　　一周以后，合唱比赛如约而至。

　　比赛开始之前，指挥员需要提前到办公室集中。我将自己的东西全丢给柯思雅帮忙看管，然后下楼去办公室。

　　在一楼，我碰见了陈礼。

　　她似乎刚刚化好妆，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头长发此时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妆容精致的脸。繁复的千层酒红色礼裙似乎显得过长，让她不得不双手提起一点儿裙摆，露出纤细而均匀的小腿。至于脚下那双镶着金色铆丁的黑色高跟鞋，她看起来完全可以轻松驾驭。

　　陈礼提着裙摆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

　　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在我们对视的那一刻，我露出了友善的微笑，甚至连眼角都弯起来。

　　然而陈礼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对我伸出的橄榄枝保持视而不见的态度，让它以一个僵硬的姿态，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合唱比赛进行得很顺利，至少我们班表现得很好，作为高一年级唯一一个获奖的班级，女生们统一的深色长裙惊艳了全场。在指挥的过程中，我也没有出什么乱子。虽然一直背对着观众，但是在下台后，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暗自舒了口气。

　　“表现得不错嘛。”西装革履的沈夏辰拿着台词本笑着看着我，“要不要合照一张留念？”

　　“好啊。”

　　于是请人帮忙拿相机，摆好姿势，咔擦一声。

　　“陆星你好呆……”沈夏辰看着照片。

　　“你更呆。”

　　“你和顾千叙合照的时候也是这么呆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顿了顿，接着说，“我们没有一起照过相。”

　　沈夏辰愣了愣，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对顾千叙有着不一样的好感。

　　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我脑海中的那个顾千叙，不过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实际上，认识久了以后，我才发现，他并没有逃脱男生们普遍存在的缺点。酗酒，抽烟，不爱干净，粗心大意，说脏话，完全不会顾虑女生的感受。就连空闲时间也恨不得把整个人全部塞到游戏里面，好让他与战队时刻融为一体。

　　这些发现难免让我大失所望。我第一眼看到的顾千叙与现在站在我身边的顾千叙并不是同一个人。我只是肤浅地看到了浮在他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到他内心世界所想的一切。

　　于是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往往会出现这种情况。

　　“先不说了，我去打游戏了。”——难道你除了打游戏就不能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吗？

　　“你居然喜欢书店？我最讨厌书了，一看到书就头疼。”——但是，我最喜欢书了。

　　“你老是呆在教室里面写作业不闷吗？要不要跟我去ktv唱歌？人很多哦。”——你讨厌书店，我却讨厌ktv这种人多嘈杂的地方。

　　我开始有些动摇。或许所谓的“第一眼”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是我沉浸在自己的少女梦中，为自己制造出来的假象。

　　在合唱比赛过去几天后，在学校里依然能够听到关于那天晚上的热烈讨论。除开“最美指挥员”和“最帅指挥员”这些八卦话题，被讨论得最多的就是当天比赛的一对主持人。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时，站在我前面的两个女生就在讨论这个话题。

　　“这次的男主持人是高一的吧？长得还蛮帅的。”

　　“废话，不帅怎么能当主持人呢？好像是叫沈夏辰吧。”

　　“啊有没有他□□或者微博啊？发给我发给我。”

　　“我帮你问问啊，我有朋友和他一个班。”过了一会儿，“问到了，我发给你哈。”

　　“嗯嗯，收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女主持人就不怎么样了，居然是c班的陈礼，学校也太瞎了吧。”

　　“人家可是有年级组长撑腰的呢。”

　　“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听着她的声音，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你看她那天穿的那条裙子，颜色看起来脏兮兮的，布料也跟窗帘似的。”

　　“啧，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货。如果下一次晚会或者活动的主持人还是她，那我坚决不看。”

　　“哈哈，别这样嘛。之前不是传言说主持人已经内定了a班的安芷蓉么，其实我觉得陈礼比她好多了。”

　　站在我身边的柯思雅看了我一眼，做了个“你也听到了”的表情。

　　我不动声色地站着，没有说话。

　　这样的遭遇，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在不久以前的某一天，作为饭友的柯思雅因为临时有事而请假回家了。我一个人去食堂吃饭，独自排队打饭后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在我坐下来以后，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在距离我几个空位的地方正坐在一个陌生的女生，她正好也看着我。

　　视线相触的那一刻，我只是短短地看了她一眼就将目光转了回去，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她的脸。然而似乎就是这漫不经心的一眼，立刻点燃了那个女生爆发的导火线。我刚吃下一口饭，她就忽然把勺子往盘子里咣当一扔，大骂起来：“靠！看什么看！有毛病啊！”

　　一开始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意识到她是在针对我，只是随着声音又转头去瞟了她一眼，最后确定这是一张陌生人的面孔。然而接收到我这一眼以后，女生忽然涨红了脸，顺势更大声地骂了两句脏话。

　　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对方的怒气是冲着我来的。

　　但我不明白的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她非要用这么恶劣的态度来侮辱我不可。

　　直到女生的同班端着盘子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又骂了两句，然后才开始吃饭。而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没有再抬起头来，而是专心致志地吃着饭，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全都充耳不闻，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但是最后我还是把饭给吃完。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将他们的怒点莫名其妙地指向我，将我往风口浪尖上推。每一个当面羞辱过我的人，我甚至连他们的面孔都记不住，却永远也无法忘记他们羞辱过我的话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没有理由的痛苦。

　　甚至当我走在学校里的时候，也曾经亲耳听见过有人指着我，用极其不屑的口吻说：“她写诗？哼，她写的东西我也能写。”“她的笔名是什么？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根本就不红好不好。”“到底是在哪家盗版杂志社出的书写的诗啊，哈哈。”“陆星这个人不能碰，她不能要。”从最初的无助，伤心与愤怒，再到后来听到类似的话语时已经能够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地面对，我将自己的心逐渐隐藏到又厚又沉的门后，关上门，捂着耳朵面对这个世界。

　　蒋婕曾经对我说：“你要学会忍耐，尝试着改掉自己的清高与傲慢。只有这样，才能够让所有的人都觉得你好，愿意接受你。”

　　可是，没有哪一本书可以教会十五岁的我，在面对这些中伤流言的时候，该怎样做才能表现得更加从容得体。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忍耐里，我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弄丢了，只看得见一个懦弱而自卑的我，戴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惶惶地站在门缝里张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耳朵，生怕再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所以，陈礼，你也是同样的孤独吧？

　　尽力想要争取每一个表现的机会，想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想要得到更多的朋友。所以在台下练声练到嘶哑，只为了在台上面对千百观众时能够从容不迫，所以在台下穿着高跟鞋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练习着走路，只为了在台上展现出更完美的姿态。可是最后得到的，却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嘲讽。

　　没有人认可你，也没有人愿意接受你。他们用冷漠而嫉妒的目光注视着舞台上光彩照人的你，用尽一切恶毒的语言来评价你，挤兑你，想要你为此而退缩。

　　可是就算是这样，你也从来没有想要过退缩和屈服，对吧？

　　我也和你一样啊。

　　离开原本相处融洽的环境，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被冠上“优等生”的名头，从此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受尽排挤。没有人会相信现在这个表面冷漠内心懦弱的陆星在初中时是个爱笑的人，也曾经在学校里拥有一大群好朋友。也没有人会相信现在这个所有空余时间都在学习的陆星也曾经写诗成痴，为了心中的梦想和热血而努力奋斗过。

　　我和你一样孤单。

　　在你一个人穿着华丽的礼服躲在台下的角落里对着发言稿紧张得双腿颤抖的时候，站在台上背对着观众的我，也僵直了背脊挥舞着双臂，生怕打错一个节拍而乱了所有的节奏。

　　即使没有人看得到指挥员脸上的表情。

　　即使没有人认真注意指挥员的节拍。

　　所以，我能体谅，你的雨天。

　　周四的晚自习时，我忽然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来自陌生的手机号码，内容也言简意赅：“你是顾千叙的女朋友吗？”

　　我将手机压在课本下面，回复了一条：“不是。”

　　很快短信就回复过来：“呵呵，没想到好学生上课也玩手机啊。”

　　也许又是恶作剧的短信吧。我将手机放进口袋里，不再理会。但是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重新震动起来。

　　“你认识g班的张绮么？我是她的朋友。张绮是顾千叙的前女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顾千叙对她说，希望他们可以保持地下恋情的关系，他并不想对外公开。张绮很爱顾千叙，所以答应了他。”

　　我的手指停留在屏幕上，只是迟疑了片刻，更多的短信立即接踵而至，好像发件人的心情一样急促而强烈。

　　“张绮有多爱顾千叙你知道吗？为了顾千叙她可以做任何事情。可是你为什么要跟顾千叙搞暧昧呢？”

　　“虽然说顾千叙也有错，他从来没有把话对张绮说明白过。他一边继续和张绮在一起，一边和你传绯闻。”

　　“张绮真的很伤心，她不明白为什么顾千叙要这样对她。凭什么她只能苦苦隐瞒地下情，而你却能正大光明搞暧昧？”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哭，空间里的每一条签名都是跟顾千叙有关的。”

　　“陆星，我劝你就别做绿茶婊了。放过有妇之夫，ok？”

　　就在我面无表情地将这些短信逐条读完，正打算回复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有人敲了敲我们班的教室门。我抬起头看过去，是一张陌生的男生面孔。他小心翼翼地环视了教室里的学生一圈，然后紧张地问道：“请问陆星在吗？蒋老师让她到一楼办公室一趟。”

　　我将手机放进口袋里，站了起来：“现在吗？”

　　看到我站起来，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对，你快下去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的物体熨帖着我的手心，每一度温度都像是看不见的液体一样，缓慢而清晰地渗入我体内每一个酸胀的细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