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后,大家都急着去上厕所。在交代所有人十五分钟后在校门口集合后,我一个人跑到别的楼层转悠。
这所中学和天中区别挺大的。天中非常注重绿化,所以学校里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绿树。尤其是学校里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的挺拔的梧桐树,一直是天中引以为傲的资本。而这所学校光秃秃的,除了教学楼前的这棵榕树,几乎看不到大树的影子,最多也只是一些干枯的小树苗。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一个女孩子站在一间教室的窗边,两只手紧紧抓着窗上的铁栏杆。她把额头贴在栏杆上,肩膀不停颤抖着。
似乎是听到了我之前的脚步声,女孩立刻停住哭声,回过头来。看着她的面孔,我又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陈礼?”
陈礼一脸错愕地看着我,脸上的泪水还来不及擦掉。她的眼眶和鼻子红红的,睁大眼睛的样子没有了平时的骄傲,此刻反而更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子,柔软而无辜。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走上前去,问:“你怎么啦?……是不是题目太难了?”
陈礼看了我一眼,擦了擦眼泪,低声说:“不是。我没事。”
我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只好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礼忽然抬起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眼神看着我,说:“陆星,我讨厌天中。”
“呃?”我被她突然冒出的话语弄愣了,“为什么?”
“我讨厌天中的一切。”她继续说着,眼眶似乎更红了一些。“讨厌天中,讨厌天中里的人,讨厌天中的教育方式和管理模式……我在天中度过的每一天,从来都不是快乐的。没有可以信任的朋友,没有笑得理由。我觉得……很孤独。”
“这里是我初中时的教室。”她指了指窗子里面的教室,“里面的课桌和摆设几乎都没有动过,还是原来的样子。就连教室门口都还贴着我们班的集体照,竟然一直都没有揭下来。刚才我一个人来到这里,回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情,想起从前那些总是笑着拥簇在我身边的朋友们。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现在天中里的那些人的眼神不一样,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只有他们才是最真实的,也是最真心的。可是现在,全部都没有了。教室没变,里面的人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一群了。都已经毕业了这么久,我依然没有办法接受。”
也许是说得太过激动,陈礼哽咽起来,眼泪又从她美丽的双眼中流下来。她抬起手去擦,低着头的样子让我忽然好想拥抱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样子有点可笑?”陈礼自嘲地笑了笑,眼睛里充满了鲜红的血丝,“没关系,想笑就笑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不是的。”我摇摇头,牵过她冰凉的手,看着她愕然的眼睛,认真地说,“我都能够理解。”
“啊?”这回轮到陈礼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我的手。
“你所说的这些,我全部都能理解。”我望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因为你遭遇的这些,都曾经真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所以,你的心情,我能够体会。”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陈礼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直到返校的时候,其他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们两个,也许是想不到我们两个人居然能够有共同语言。
我们像是两道同样寂寞的频率,在同一个空间里找到了彼此共鸣的理由,接收到了对方忧伤的心事,听到了彼此寂寞的歌声。
“陆星,你和我想象中的你差别很大。”回去的路上,陈礼对我说。
“哦,是吗?”
“谢谢你今天陪我聊了这么多,我的心情好多了。”
“以后有心事一定要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陆星。”陈礼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又鼓足了勇气,“我想跟你说,我喜欢顾千叙,一直都……喜欢他很久了。”
“嗯……我知道啊。”
她惊讶地看着我,是对我过于平静的反应感到很吃惊:“你不介意?”
我笑着望向车窗外,轻描淡写地说:“喜欢他的话,就勇敢地把这种感情继续下去吧,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啊。”
陈礼犹豫地看了我很久,最后终于坚定地说:“陆星,谢谢你。”
我微笑着转开了视线,心里却酸涩不已。
初生在十几岁的心田里萌动的情感,或许我没有办法去阻止,但我却可以让自己释怀。
我想,这对我来说,会是最好的选择。
时间过得飞快,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寒假过后,我们迎来了高一的下半学年。
在开学典礼上,我频繁地被叫上台去领奖,和我上台频率相当的只有相临。相临依旧稳坐第一名,而我很好运气地考了第二名。第三名是李益微,但是在颁奖的时候,我依然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其实有时想想觉得蒋婕对李益微也挺不公平的。”柯思雅一边数着红包里的奖学金,一边摇摇头说,“我这次只考了第四,前三名才有奖学金拿。要不是因为没有李益微的名字,我肯定拿不到奖学金。”
“嗯,我也觉得对他挺不公平的。”虽然看上去李益微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对于蒋婕,我一直是抱着一种又感激又敬畏的心态来对待的。蒋婕给了我很多荣誉和机会,让我接触了很多大场合,得到了综合能力和胆量的锻炼,也让我脚下的路铺满了奖状和证书。这些都是我一直期盼和渴望的目标。虽然被她教训的次数不少,她发起脾气来的时候也让人胆战心惊。但是时常她也会开导我们,鼓励我们,让我们重新充满信心。
然而蒋婕的霸道也让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去招惹她。蒋婕的暴躁脾气,是我最怕的。我不敢激怒她,因为我并没有傻到要断了自己的前路。作为她的学生,对于她的命令,我们永远都只有服从可以选择。
新学期开始后,我依旧和从前一样,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每天按时完成作业,预习功课,完成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活已经乏味得连水都拧不出来了。
新的课程繁重而复杂,但是我目前所需要面对的最大的困难并不是这些,而是现在正在改变的自己与从前的自己之间的斗争。我必须克服现在面临的矛盾,以至于不让从前的我把现在的我拖回过去那种散漫不上进的状态。可是,要解决这个矛盾,需要有非常坚韧的毅力和耐心。
即使上了高中以后,我要求自己努力学习,不要再沉迷于诗歌写作中,内心却仍然是浮躁的,让我无法全心全意投入学习中。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我对顾千叙充满了失望,这种失望带来的结果便是我开始疏远他。
虽然我们会经常在学校里相遇,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也会不可避免地打照面。但是大多数的时候,我都会坐到一旁看沈夏辰踢足球,尽量不让顾千叙出现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但奇怪的是,自从和沈夏辰单独谈心之后,我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彼此疏远。我想,可能是那天彼此过于暧昧的态度让我们互相觉得尴尬,或许暂时的疏离能够让我们都冷静一些。
柯思雅问我:“你是在逃避着什么?”
我回答说:“我是在让自己学会认清现实。”
半个月后是清明假。返校那天,下起了小雨。整个街道像是被装进雨雾里,一片朦胧。
在回学校的路上,我接到了柯思雅的电话:“陆星,你回学校的时候顺便在对面的小吃店买一盒炒面带回来,我还有十几页的练习来不及写完啊!快死了!”
“你还真麻烦啊。麻烦你代我向牛顿先生说一声,最近农药使用泛滥,叫他把苹果洗干净再吃。”
挂掉电话以后,我来到了柯思雅说的小吃店。
客人并不多,但是油腻腻的桌椅和潮湿的地面还是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老板,要一份炒面。打包带走。”说完以后,我便站到一旁等待。锅里呛人的烟如同滚滚的云浪,一直冒出店门,融进朦胧的雨雾里。
就在我等待的过程中,又有人进来。我感觉到有人站到我的右边,并停了下来。而我却没有抬头去看,只是一直盯着老板炒面的动作。
“老板,一份炒面,带走。”站在我右边的人开口说道。
熟悉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去看他。
是沈夏辰。
他站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双腿修长,但是因为身材比例均匀,所以整个人看起来不会像一根竹竿。他的眉眼似乎又成熟了一些,长长的睫毛如同浓密的小刷子,覆住了他的眼睛。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帽子上的一圈棕色绒毛让他此刻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没有看我。
自从那天过后,我们像是很有默契似的对那件事闭口不提,在学校里相遇也不再打招呼,也没有再说过话。我们都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互相躲着对方。
我垂下眼睑,从老板手中接过打包好的饭盒,然后付过钱,转身离开。
在走出店门的那一刻,我侧过脸最后看了沈夏辰一眼。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侧脸完美如同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少年。
我转过身,撑着伞走进雨雾中。
烟雨濛濛。
整整四个月,我没有再和沈夏辰说过一句话。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就这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直到四个月后的某一天中午放学,又下起了雨。
我被老师叫去帮忙批改作业,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等我把作业改完以后,人已经走光了。我没有带伞,所以只好站在一楼的走廊边下等待雨势小一点再走。
在我焦急地等待着的时候,原本空无一人的楼梯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我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已经有人抢先一步从上半层楼梯的拐弯角走下来,遮住了温润的光线。
被遮住的光从他的身后漏出一点来,毛茸茸地勾勒着那人身体的轮廓,浅浅的浮光包围着他。
对方的面容在我的脑海里划拉出一片温柔的空白。
无论是深色的头发,还是乌黑发亮的眼眸,又或者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模样。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没有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我,一个人径直走进了雨雾里。他穿着浅色的衬衣,皮肤白皙,背影安静而孤独。片刻,他的背影融化在了雨雾中。
我往前一步。
原本细细的小雨在刹那间忽然变大,将我们两个都淋得浑身湿透。
我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像现在这么悲哀过。就连那个夜晚抱着沈夏辰嚎啕大哭时的悲戚,也没有现在的百分之一。
那种几乎要灭顶的酸涩,从我的鼻腔涌上来,几乎要覆灭整个大脑的思考能力。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无论是曾经站在校园里被陌生面孔的人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嘲笑,还是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老师指着骂“不要脸”,或者是在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一个人哭得泣不成声。不论是哪一个曾经都让我倍感绝望的镜头,都没有此刻让我有这种刻骨铭心的苦涩感。
我皱着眉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于在意。
连成一片的雨幕,稀稀疏疏地将天与地连成一体,整个视野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我伸出手,凉凉的雨滴落在我的手心里,像是要汇聚成一条小河,再从我的指缝间流下来。
这一刻,我忽然非常想要流泪。
可能悲伤不是用惨烈的哭声就能烘托出来的,或许这样安静的时刻,会更让人觉得心碎。
整整四个月,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哪怕是面对面的擦肩而过,也必须装出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走过。
我忽然意识到,在沈夏辰眼中,其实我并没有那么重要。
而更让我感到难过的是,在他做了那么多让我误会他很在意我的事以后,我明明发现其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却还是没办法狠下心来不去在意他。
我的确……太过于优柔寡断了。
特别是在对待沈夏辰的问题上。
或许当初把他强硬拉到这个位置上,我就已经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