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有史以来,蒋婕对我最动怒的一次。但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吼我。当我一只脚跨进办公室时,就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压抑。
蒋婕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我的辞呈,正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立刻低下头,用余光瞄着她的一举一动。我承认,我开始有点儿站不稳了。
半晌,蒋婕才面色铁青地抬起头。她今天化了妆,两道细眉凛冽地扬起,嘴唇紧抿,锐利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她将辞呈摔倒桌上,低沉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辞呈。”我尽量保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但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我难道没有教过你,递报告的时候要当面送到我手中来吗?!”
“你当时不在……”这个,似乎并不是重点吧。
“难道你不会等到我在的时候再交给我吗?!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礼仪’?!教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连这个都学不会?!”
一连几个愤怒的问句向我砸过来。我哑口无言,只好选择沉默。但是,这个时候,沉默似乎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挑衅。蒋婕阴沉着脸,一只手指向了墙角:“你给我到那里站着!”
我乖乖地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挺直了脊梁。
我说不清我到底为什么怕蒋婕。
一开始是畏惧她的专权,生怕一不小心激怒了她,我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就功亏一篑了。所以,为了我脚下的路,我选择了绝对服从,改变自己。然而这种强全让我感到痛苦,这种自我的压抑让我发现自己开始往偏激的道路上走去。
所以,现在,我想逃了。
无论是奖状、证书还是毕业档案,我已经不在意了,也不想再为了这些和别人斗得死去活来,为了满足虚荣心而改变自我。我不想再看着别人的脸色生活,也不想再因为别人的言论而束缚自己。我想解脱,我想自由,我想要过我自己喜欢的生活,追逐我的梦想。
我想要做回进入天中之前的那个陆星,想要拿回我曾经小心翼翼守护着的一切。
就像沈夏辰曾经说过的,我的未来,我说了算。
我被蒋婕足足骂了两天。这两天以来,我几乎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罚站,连课都没办法上。蒋婕几乎把我小学到初中的所有的老底都掀了出来,再一一数落我的偏激和极端。直到最后,我还是很干脆地问:“那你到底让不让我辞职?”
一开始蒋婕并不同意。她问我为什么想要辞职,我回答她,因为我妈不想让我因为担任班干部而影响了学习,我也是这么想的。
实际上,是因为我不想像当初和安芷蓉一样,再和尚谊斗下去了。这种女生之间的尔虞我诈和针锋相对,我实在是应付不来,也不想被卷进去。所以,为了阻止历史重演,我很干脆地主动退出。
由于我的态度十分坚决,终于,蒋婕很无奈地对我挥了挥手:“好了,我同意你辞职了,你回去吧。”
“谢谢老师。”
在心底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我向蒋婕鞠了一个躬,然后拖着站得僵硬的腿走出了办公室。
那么,这就算自由了吧?
一开始,我觉得非常轻松。当蒋婕在班上公家宣布我的所有职务都由尚谊代替后,各种版本传闻便开始传播得栩栩如生。但无一例外的是,大家都认为我是因为惹恼了蒋婕而被革职。
在这个学校里,除了想要巴结蒋婕的人,就只剩下畏惧蒋婕的人。大概也不会有谁像我一样叛逆到违逆蒋婕了吧。
我并不是很关心这些谣言,因为从高一开始各种针对我的流言蜚语已经不少了,我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沸沸扬扬。这些并不会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那些为了一张评优奖状而如履薄冰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不需要再为了看人脸色而困扰。现在,我可以同所以正常的十六岁女生一样,过着无拘无束的校园生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我进入天中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了。
多么来之不易。
我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悠闲轻松的生活。脱去了沉重的枷锁之后,我感觉自己的笑容明显比原来多了很多。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辞职之后,愿意和我接触的同班同学明显多了起来,态度也变得友善了很多。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都是处于被孤立的状态,很多人都用一种针锋相对的目光审视着我。在我逐渐习惯这种冷漠的偏见后,周围的人却逐渐开始接受我,我居然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是,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吧。
没有了奖状和证书的束缚,我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也不用再担心有人到蒋婕那里投诉我。如果还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我一定会毫无顾忌地送给他们一个充满鄙夷的白眼。
“你变了很多。”柯思雅说。
“我没有变。我从前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进入天中以后一直在压抑自己。现在,我只是做回我自己而已。”我回答她,“与其痛苦地强行将自己改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还不如遵循原本的性格,做真正的自己。”
我是陆星,陆星是我。我不否认自己的缺点,冷漠刻薄,自私懦弱。哪怕我已经很努力地去变成蒋婕想要的万金油,可是这样的强行改变只会让我觉得越发痛苦。
所以,我宁可违逆蒋婕,也要过得轻松自在。
但是我忘记了,这个世界上,是不允许叛逆者的存在的。
在后来的某一天,我在刷微博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内容为猜测“真假孙悟空”的微博。那条微博的作者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假设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其实是六耳猕猴,而被一棒子打死的才是真正的悟空。那么,这个情况,到底有没有可能发生?六耳猕猴很有可能是如来安排的一个托儿,为取代孙悟空而存在。六耳猕猴和孙悟空一模一样,就算如来欺骗所有人说六耳猕猴就算真正的孙悟空,这个谎言,也只有如来自己知道。而真正的孙悟空,只能哑巴吃黄连。
其中作者有一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说:“孙悟空是个叛逆者,而如来是西天的最高统治者。有哪个统治者会允许一个叛逆者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就像那一个叛逆者,成为第一个敢违逆蒋婕的人。
我原本以为一切都可以像从前一样,如果蒋婕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尽力去完成。但是我似乎是过于天真了。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一个敢违抗她的人,等待那个人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过的灾难。
我的叛逆惹怒了蒋婕,我就像那个假设里的孙悟空一样,注定了接下来的日子不得安宁。
因为要带高一新生的缘故,我并没有急着退出学生会,继续留任学习部部长。周一早上的第二节课课间,一脸焦急的学生会主席忽然跑到我们班,把我叫了出去。
“怎么了?”
“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找不到了,这周是你值周,我们必须得在第三节课下课之前把文件送到值周领导手中。”主席满脸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看样子,刚才是一路跑来的。“这份文件待会儿全校集会的时候需要用到,可是马上就要上课了。”
“不见了?”我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黑板上的课程。下一节是蒋婕的课,现在去找根本来不及。如果迟到的话,那麻烦就更大了。
“哎呀你就别磨蹭了,赶紧赶紧!”主席擦了擦脸上的汗,“万一找不到,我们整个学生会就遭殃了。”
我皱了皱眉,现在,也只有赌一把了:“那好,我们走。”
我们跑了很多地方,从团委老师的办公室找到图书室,所有有可能的地方我们都跑遍了。最后,终于在会议室的纸篓里发现了被当做废纸的文件。
“到底是哪个笨蛋干的好事,千万别让我查出来。”主席一边将被揉成一团的文件展开一边皱着眉对我说,“你们这一节是什么课?”
“数学。”
主席睁大眼睛,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一脸怜悯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好运。”
“但愿。”我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己画了一个十字。
直到我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已经上课十五分钟了,蒋婕正站在讲台前讲试卷。我定了定神:“报告。”
蒋婕停下来,转头看向我。下一秒,她拧起眉毛,放下手中的试卷,走到我面前,冷冷地说:“你为什么迟到?”
“我去找学生会的文件了。”我垂下眼睑。
“找文件?难道你不知道要上课吗?”蒋婕像是拔野草一样拔高了声音。教室里面坐着的同学们静悄悄地看着我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有一份文件不见了,刚才我……”
蒋婕厉声打断了我的解释:“我问你,上课重要还是找文件重要!?”
“可……”
“你这么喜欢找文件,好,现在马上就下去找!找到了再回来!要是找不到,你就别回来了!”蒋婕丢下最后一句话,拂袖而去,重新回到讲台前,继续讲课。“第二十九题,这一题关于立体几何……”
教室里的同学们立刻把视线转回蒋婕身上,生怕蒋婕把怒气迁到他们身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教室门口,和这个课堂格格不入。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出去,靠着教室门边的墙壁发呆。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确是想头也不回就走掉。但是考虑到那样做带来的后果和影响后,我还是放弃了,决定乖乖站在门口罚站。
如果去找文件,会因为迟到而挨骂;如果找不到文件,也会因工作疏忽而挨骂。这种让人进退两难的抉择,我真的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才能让蒋婕满意。她霸道而专横,从来不听别人的解释,总是凭自己的意思去决定一件事。我憎恨权势,也反感□□者。但是在天中这个阶级分化明显的地方,没有权势,你什么都不是。我想,这就是安芷蓉和尚谊为什么这么想讨得蒋婕欢心的缘故了吧。而我不愿意再为蒋婕卖命,所以,这就是我的下场。
当你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你就会像垃圾一样被丢掉。
我在教室门口站了将近一节课的时间。中途有溜出来上厕所的学生和巡堂老师路过,他们都会用惊奇的目光打量我。是啊,蒋婕最宠爱的学生居然会被罚站在教室门口,这怎么可能呢。但是我已经对这种好奇的眼神麻木了,完全体会不到丢脸的感觉。
我只是靠着墙,望着蔚蓝色的天空发呆,期盼着能够早点下课。
即将下课的时候,蒋婕才走出来,又口气严厉地训了我一通,才让我回到座位上。我面无表情地在众人同情的目光里走回自己的座位,揉了揉站得发麻的腿,拿出了试卷。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起来。
“下课吧。”蒋婕开始收拾东西。
我随着全班同学一起站起来鞠躬:“老师再见。”
“同学们再见。尚谊,你跟我来一下。”说完,蒋婕抱着课本走出教室。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哦,好的。”尚谊急急忙忙站起来,一副狗腿的模样跟了出去。
尚谊跟着蒋婕走之后,裴清扬看着我,一脸犹豫地说:“蒋婕好像挺生气的……你还没有回来之前,她就已经对全班同学发了一次火。”
“哦。”我收拾着课本,毫不在意地说,“那她说了什么?”
“就是一直在数落你……”裴清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说你不遵守校规什么的,上课居然迟到这么久……”
“哦,我知道了。”我的动作一顿,但随即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着刚才没完成的事情。
“唉,你……”裴清扬注视了我一会儿,见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裴清扬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视线飘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光线依旧温和,却不刺眼。有些事情,一开始发生的时候,也许会因为难以接受而觉得痛苦。但是它一旦发生了,就会像一根导火线一样,一直燃烧到最末尾,再引爆最后的炸药。
我终于嗅到了开始在我的身边肆意蔓延的危险气息。
我的成长,注定是一次孤单的冒险。
在我的身边,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帮助我越过重重荆棘的阻碍。
蒋婕,我会让你知道,在我们七个人里,到底谁才会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