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你这次数学测验又不是最高分哦。”随着发试卷的同学的声音，一张试卷轻飘飘地落到了我的桌面上。

　　看到试卷上鲜红而刺眼的分数时，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试卷塞进了抽屉里。

　　不想表现得唉声叹气，但是越来越难的知识和题目让我觉得越发吃力。已经连续两次，相临的数学测验成绩都超过了我，男生敏捷的理科思维逐渐开始崭露头角，渐占上风。

　　而我在这种关键时刻，明明意识到了自身处境的危险，却依然不知悔改地利用自习课来写诗，落下的课程只能拼命加班加点补上。再加上平时学生会和班级要处理的琐事很多，我所有的体力几乎都耗光了。

　　所以，在连续四个精神状态不佳的早晨过去后，语文老师终于忍无可忍地点了我的名：“陆星，你晚上到底睡不睡觉啊？你都在干些什么？你看看你，已经连续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种状态了。眼神空洞得下一秒随时都能睡着似的，你的灵魂都飞哪儿去了？”

　　其实我并没有打瞌睡，我的神智非常清醒。但是在全班同学集体回答问题的时候，我的反应都会慢半拍，或者没有开口回答。而这一丝疲惫就这样被神经敏锐的语文老师轻而易举地抓到了。

　　接下来又是与课题无关的长篇大论的借题发挥。我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努力坐直身体，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虚心一些。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因为听说我曾经出过诗集并且爱好写作，语文老师对我非常有好感，也非常重视我的语文成绩。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性格上的各种矛盾日益尖锐。我非常讨厌她那种迂腐的文人味，她也认为我是那种没有上进心并且正在不断退步的懒惰学生。因此，语文老师很多次在课堂上当众点我的名训话，用各种文人特有的刻薄露骨的语言来戳我的骨头。但是，也许是我毫无反应的状态更加激怒了她，让她觉得我已经固执到没救了。

　　一周前，市里发起了一个主题征文活动。语文老师指名要我写一份交上去，但是我却很不识好歹地拒绝了：“不，我不写。”

　　“你为什么不写？你有什么理由不写？”语文老师非常震怒。

　　“这种应试作文我写不出来。”

　　语文老师开始强词夺理起来：“我让你写，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写，没有什么写不出来的？”

　　“我不写。”我依旧是那句话。如果非要逼着我去写我不感兴趣的东西，那写出来的文章就形同垃圾一般，还不如不写。那么，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语文老师几乎面色铁青：“好，既然你不写，那我也不勉强你。我说的话你不听，我就让蒋主任来治你！”说罢，杀气腾腾地拂袖而去。

　　周围的同学都被我们的争执吓得鸦雀无声。我坐在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着我的事情，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半个小时后，我被请到了一楼教室办公室。

　　“你做了什么？”一见到我，蒋婕就冷冷地问。

　　“我什么也没做。”

　　“你什么也没做？”蒋婕猛地提高了声音，“你什么也没做，那为什么语文老师会跑来我这儿告状？”

　　我抬起眼睛往蒋婕身后看去，语文老师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前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到我被蒋婕骂，这下她该解气了吧？

　　“陆星，你怎么就是这个坏毛病，不管我怎么说你都改不掉！你为什么非要挑衅老师呢？不就是一篇作文吗？有那么难吗？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就好好完成。写不写是态度问题，写得好不好才是能力问题。你和语文老师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底有什么是不能化解的？你这样做，会让语文老师觉得你在针对她！”

　　因为不愿意写主题征文，就认为我是故意针对她吗？真是太可笑了。

　　我的确不喜欢语文老师，但我并不认为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语文老师是什么样的脾气，蒋婕肯定比我更清楚。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我想蒋婕也没有糊涂到这个地步。但是，在老师和学生之间，利弊衡量，蒋婕还是选择了袒护她。

　　就算平时蒋婕再怎么对我好，但是在很多方面，却也时刻提醒着我注意自己的身份。我不过只是区区一个普通学生而已，没有反驳老师的权力。

　　最后，我被蒋婕逼着去和语文老师道歉。听着我被骂了将近一个多小时，语文老师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又和我说了一通长篇大论后才放我走。回去后，我按照要求写了一篇作文交上去。结果语文老师不满意，让我重新修改。在放弃了两个中午的睡眠时间后，我将修改好的作文重新交了上去。

　　结果，换来的却是语文老师在课堂上的当众数落。

　　“那些我指名要求写征文的同学，除了尚谊和裴清扬能够按照我的要求重新认认真真地修改作文之外，其他同学交上来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根本就是在应付老师！尤其是你，陆星，交上来的作文八百字不到，和修改之前根本没什么两样！这到底是什么态度？”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憋了一肚子火却还要在下课后带着十足诚恳的笑脸去道歉。我觉得，再这样被束缚下去，我会崩溃的。

　　“陆星，这次征文文体不限，如果你写不了散文你也可以写诗啊。”语文老师提高了声音，“你不是很会写诗，也会编故事吗？怎么这个时候就写不出来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扇了一巴掌还要笑着把另一边脸凑上去。

　　“我发现你好像对这种应试作文完全没辙。”最后她自己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可是你偏偏不信，非要逼着我写。

　　“你就直说吧，你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你就别写了。我就把你的名额给别人了。”终于，语文老师放了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继续咄咄逼人地问：“你到底行不行啊？啊？还写不写？回答我。”

　　“我……”我握紧拳头，将心中的怒意再压制下去几分，勉强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写不了。”

　　语文老师离开后，我的现任同桌裴清扬忿忿不平地说：“语文老师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说那种话。什么叫‘也会编故事吗’，根本就是在讽刺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尚谊忽然插嘴道：“写不写是态度问题，写得好不好是能力问题。语文老师不也让你别写了么，对吧，陆星？”

　　我抬起头看她。尚谊的笑容很无辜，仿佛刚才语气中的挑衅全都是我自己的错觉。

　　“什么呀，是语文老师问陆星还写不写，陆星自己说不写的。”裴清扬帮我辩解道。

　　“哦？可我刚才怎么听到语文老师说不要陆星写了？”

　　裴清扬还想再说什么，我却抢先一步，笑着对尚谊说：“知道你写得好。我的确没有这个水平，那就提前祝你获奖吧。”

　　“你干吗这么说呀，我没什么意思啊。”尚谊也笑着看着我。然而这一刻，我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神情。

　　和从前的安芷蓉一样挑衅的神情。

　　我觉得，我有必要做些什么了。

　　一周后，我写了一封辞呈，请求蒋婕允许我申请辞去副班长和数学科代表的职务。

　　写这封辞呈的时候我考虑了很久。学生会学习部部长的职务我暂时还不会辞掉，因为我还没有建立学生会成员的档案。如果现在就辞职，那么之前整整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我来天中念书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取获得更多的奖状。而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的确获得了不少诸如“市级十佳共青团员”、“区级优秀学生干部”此类的奖状和证书。为了它们，我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行事，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减少被别人打小报告的几率。再这样下去，我想我真的会疯的。

　　我受够了。

　　我考虑了很久，辞掉了这些职务，期末得到的奖状至少会减少一半。但是，比起这些虚无的纸片，我现在更想要的是自由。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蒋婕不在办公室。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辞呈折成两半，放在了蒋婕的桌面上，用一本书压好，然后回到了教室。

　　回去的路上，我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在颤抖。

　　十分钟后，有人来敲了敲我们班的教室门：“陆星在吗？蒋主任找你。”

　　我合上手中的课本站起来，走出教室。一路上，我的心扑通地跳个不停。我知道，一定会有一场暴风雨在等着我。

　　违逆蒋婕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几乎可以想象，蒋婕会爆发出怎样震耳欲聋的怒吼。而我必须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才能等到她怒气平息。

　　然而，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