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淹没之夏 第18章 Chapter 07 一
作者:崇一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无数次听到类似的消息。会从电视报道上知道“某某高中学生由于感情问题自杀身亡”,会听到以前的同学说“初中时小我们一届的一个学弟上课的时候忽然走出教室,然后从走廊上跳了下去”,也会从网络新闻上知道“外国某高中学生持枪杀死二十五名学生后自杀”。可是,从来没有去假设过,会有一天,自己身边的某个人会成为这类自杀新闻中的主角。

  我从未切身体会过死亡,此生中唯一一次接近死亡是一位亲戚的病逝。我未能在故人离去时前去见他最后一面,唯有在葬礼上献了一束鲜花。因为,对于生离死别,我并未有过多感触。

  而李益微的死,让我感到毛骨悚然,随后便是深深地震撼和恐惧。

  次日早读,蒋婕在会议室召开了a班和b班的紧急集体班会,证实了李益微跳楼一事的真实性并公布了其情况。

  只是一夜之间,蒋婕就憔悴了许多,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一般。

  所有的同学都沉默了。

  我无法想象,李益微是带着多么绝望的心情,一声不吭地躲在棉被里用刀片划开自己的手腕,两只手腕上的各三道刀痕都深可见骨。然后,再一个人强忍着巨大的痛楚从床上爬起来,在宿舍门口冲着熟睡中的舍友们挥手致以无声的道别,借着微弱的路灯灯光,一个人独自走上五楼,最后纵身一跃。

  我不能体会到当他站在五楼走廊边上往下望时的感受。他预谋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终于决定以结束生命的方式来告别自己的十七岁。

  我也想象不到他在独自从三楼走上五楼的过程中,那一瞬间从他的脑海里掠过的是什么。

  蒋婕说,他的遗书上写着:“我的死与周围所有人以及学校无关。请所有人原谅……以后,我就再也看不到春暖花开了。”

  李益微在被送往医院抢救的时候,胸口以下的躯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血压不稳,导致无法拍大脑ct,且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4月18日下午,经过一夜的抢救之后,李益微被判定大脑受损,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其家人决定拔掉输氧管,放弃治疗,准备火葬。

  4月20日,在蒋婕宣布这个消息后,我不可遏止地哭了起来。

  眼泪好像热蜡一般滴在我的手背上,我不停地伸手去擦,可是眼睛就像装了一个坏掉的水龙头,滚烫的眼泪不停地往外涌。最后我放弃了擦干眼泪,任由它一直往下流。

  李益微选择了将生命终止在这一刻,他把他的青春埋葬在了天中。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有毅力坚持到最后一刻,虽然我满怀信心,却又无时不刻地在黑暗中绝望,自己是否会有一天会走到和李益微一样的地步。

  高一的时候,曾经无数个黑夜,我坐在黑暗中,抱紧双腿,咬着自己的膝盖,深深地绝望和痛恨着。我甚至有过和李益微同样的想法,跳下去,一切就一了百了了。我要那些曾经轻视和欺负过我的人一辈子活在恐惧和自责中,我要他们为自己曾经愚蠢的行为而付出代价。

  可是,我挺过来了。那一段最艰难和痛苦的时光,我没有做出愚蠢的行为。然而,李益微却没有挺过来。

  “李益微是农村的孩子,他是家里唯一的一个男孩,他的三个叔叔生的都是女孩。所以他整个家族的亲戚都对他寄予了极高的期望,希望他能够考上重点大学,他自己也非常渴望能够考上重点大学。可是高二以后,随着课程难度的提高,加上a班不断有转学生的加入,原本一直是年级前三的李益微落到了前十之外。所以,他感到非常绝望,对未来失去了信心……他性格孤僻而内向,平时有心事从来不跟身边的人说,总是一个人憋在心里。回到家里也不和父母沟通,一个人看nba到深夜,然后白天蒙头大睡。他的父母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心理是否出了问题……他们村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未满三十六岁就去世的人,是不允许葬在村里的。”

  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当你选择了放弃继续向前时,那么,就真的再也看不到春暖花开,再也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再也听不到鸟儿的歌唱,再也看不到天空的颜色了。所有的时间,全部都静止在了这一刻。你再也看不到有人为你而悲伤的面孔,也听不到父母痛哭的声音。

  我们的青春,好像被一头名为“现实”的野兽无情地吞噬了。

  “你们都把眼泪擦干,不要因为同情他而流泪。要哭的话,回到宿舍里一个人偷偷哭。在公众场合之下流泪,会感染所有人的情绪的。不是我冷酷无情不让你们哭,如果全校都因为李益微的死而哭泣的话,那么整个学校的正常秩序都会崩溃。”蒋婕看了我一眼,说道。“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这是对死去的人的尊重。”

  邻桌的同学小声地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悄悄地递过一张纸巾来。我接过纸巾,把眼泪擦干。随即,更多的纸巾从后面传过来,递到了我的手上。

  裴清扬抚摸着我的背脊,轻声安慰道:“别哭了,啊。”

  我一言不发。

  你们不会明白的。

  那种孤独而寂寞的共鸣,那种在黑暗中的歇斯底里,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你们不会明白的。

  我们就像孤独的困兽,在没有同伴的黑暗中前行,只有撕咬着自己的皮肉,以巨大的痛楚来保持片刻的清醒。明明绝望着,却又那么地渴望能够见到光明。

  李益微的自杀给天中带来了一层阴霾。连续几天,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弄得人心惶惶,气氛也变得沉重起来。中午放学和柯思雅走在操场上的时候,我们提到了李益微的死讯。

  我并没有注意到柯思雅是什么时候红了眼眶的。等到我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面无表情地垂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眼睛。

  “李益微……”柯思雅的声音微若蚊鸣,她哽咽着说,“明明昨天我们还和他打招呼的啊,明明前不久我才叫他好好背历史,不要老是考试前临时抱佛脚要不然每次上课老师提问他的时候他都答不出来……他太傻了……所谓的‘你明天就会知道了’,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没有办法安慰她,只能沉默地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关于李益微的死,校方给出的解释是:由于学习压力过大,加之个人本身性格偏激,所以选择了自杀。

  然而对于这样的官方解释,柯思雅只是冷笑一声:“这种解释……呵呵,谁会相信?最多也就骗骗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吧。”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疑惑地看着她。

  “蒋婕是怎么对李益微的,我们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她冷冷地说,握着圆珠笔的手已经用力得微微发颤。“在课堂上公开责骂,开学典礼的颁奖仪式上永远听不到他的名字,就连年级前十名的名单上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

  “你不要太敏感……”

  然而我的安慰却激起了她的怒意。柯思雅“啪”地一声将圆珠笔用力扔到桌子上,握紧了拳头:“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真相——这并不仅仅是‘学习压力大’造成的后果。真正的原因,是来自校方的校园冷暴力行为。或许直接原因的确是因为学习压力,但是校方刻意采取的这些冷暴力行为,难道就不是促成李益微跳楼自杀的条件吗?我说的这些话,你敢反驳吗?”

  “好好好,我反驳不了。你别那么激动,隔墙有耳。你也知道我们学校里面爱打小报告的人多,这些话,你我知道就可以了,千万不要让别人听见了。”柯思雅激动的神态和举动让我吓到了,“你别激动。”

  她咬了咬嘴唇,起伏的胸口终于还是慢慢平缓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对,你说的没错。你我知道就可以了……其他的人,知道又能怎么样?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帮凶,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这场冷暴力。”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偏激但是,我说的都是事实。”

  “比如说?”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男生宿舍竟然还有人鼓掌喝彩,拍手叫好。”她摇了摇头,“甚至还有一个学长告诉我,他们班里宣告了李益微的死讯后,班主任前脚刚踏出门,他们全班的人立刻哄堂大笑起来。因为他们都觉得李益微太牛了,但是也讨厌得可恶,吓得他们住在一楼的人好几天不敢睡觉。你知道当时我听完心里是什么感受吗?难道,这都算不上校园冷暴力吗?”

  “我都知道。我能体会到这些校园冷暴力,都曾经真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我说。

  当时那种绝望的心情,并不是谁都可以感同身受的。即使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每当我无意间想起来时,都会觉得备受煎熬。

  我能够真切地体会到李益微当时的心情,我能够了解他有多痛苦——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是没有资格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道吗?曾经我跟一个大我两届的学长聊天,他说他问过他们班的女生为什么总是这么针对我。那个女生回答:‘不为什么,就是看她不顺眼。’”我继续说着,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柯思雅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