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益微葬礼的那一天下着蒙蒙细雨,我和柯思雅逃课了。我们没有向蒋婕请假,因为我们都知道她是绝对不会批准的。
为了防止学生半夜的时候偷偷翻墙溜出学校,天中的围墙修建得很高。我跟柯思雅提前踩好了点,在教师公寓后面找到了一堵稍微矮一点的墙。幸运的是,在墙的另一边,种着一棵大树,这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柯思雅找来了一张旧木凳。她把凳子靠在墙脚下,踩上凳子试了试高度,然后垂头丧气地回过头来对我说:“还是不够高。”
“已经找不到凳子了。”我摇了摇头。
柯思雅从凳子上跳下来,一脸沮丧地说:“难道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
“当然不是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
我吃惊地回过头,竟然看到了站在我身后的相临。他打着伞,背着书包,身边还站着同样背着书包的尚谊、安芷蓉和宋耿兰。
“你们怎么来了?”柯思雅惊讶地问。
“发现你们两个同时失踪,我们就知道肯定有问题。”相临放下伞,脱下书包,从里面倒出了四块砖头。“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可以忘了我们呢?”
在我和柯思雅目瞪口呆中,其余三人也纷纷脱下书包,镇定自若地从里面倒出了一堆砖头,然后手脚麻利地将它们一块一块靠着墙根垒好。最矮的安芷蓉将凳子放到砖头堆上,然后踩上去试了试:“好了,这下没问题了。”
“你……这砖头哪来的?”
“从正在施工的新楼那边偷来的。”一向最正经的宋耿兰轻描淡写地说。
猜想到这个点子极有可能是他出的,我默默地将惊讶吞回了肚子里,但是鼻子却忽然有些酸涩起来。
我们先把空背包扔过墙头,相临第一个踩着凳子爬到墙上,然后把我们一个个地拉上去,我们再依次顺着旁边的大树小心翼翼地下去。因为动作不够娴熟,尚谊被镶嵌在墙头上的一块碎玻璃割伤了腿,顿时血流如注,疼得她整张脸都变得惨白起来。
相临背着尚谊到附近的诊所包扎,我们四个留在原地等候他们。我拍了拍衣服上蹭到泥土的地方,问:“墙后面的凳子等么办?如果被发现的话,我们就糟糕了。”
“没关系,用不着等他们找到这里。当蒋婕发现我们集体失踪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完蛋了。凳子只不过是证明我们逃课的强有力的证据而已。”宋耿兰一脸风轻云淡。
“我几乎可以想象蒋婕冲着我们怒吼的样子。”安芷蓉笑着耸了耸肩,“还有我们六个人一起受罚的样子,一定会遭到无数人围观。光是想想那百年难得一见的场面,我就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大不了,就让她给我们每个人都记大过处分呗,反正她又不能开除我们,高考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得帮我们把处分撤掉。”柯思雅一脸无所畏惧。或许李益微的离去,已经让她义无反顾。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八点四十七分了。不知道李益微的葬礼什么时候开始,希望能够赶得上。
就让我们送他最后一程吧。
这些,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临行前我们已经和李益微的家人联系过了,知道了李益微的墓地所在。聪明的相临让我们把手机全部都关机,以防蒋婕随时打电话给我们。
长达一个小时的车程让我靠着车窗昏昏欲睡,窗外下着蒙蒙细雨,纷飞的雨丝从窗口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凉凉地贴着我的脸。
我闭上了眼睛。
当我们抵达的时候,葬礼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参加葬礼的人应该都是李益微家的亲戚,都在帮忙打点事务。按照习俗,李益微还是没能葬在村里的墓地,家里人给他在离村子不远处的地方买下了另一块墓地,葬在了这里。
李益微的坟头上挂着一串白色的纸钱,墓前摆着鸡鸭鱼肉等各种贡品和三副金色的塑料碗筷。两只巨大的红蜡烛立在墓碑两侧,已经融化掉了一半。
相临代替我们去问候李益微的父母,安芷蓉拿起一旁的酒瓶,往墓前的酒杯里添了些酒。
柯思雅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取出三支香,点燃之后恭恭敬敬地在李益微的墓前拜了三拜,然后双手将香插到了坟头上。
我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忽然看到一个看起来比我们要小几岁的女孩,此时正一个人坐在不远处,默默地烧着手里的黄色的纸钱。她大概就是李益微的妹妹了吧。
纸灰伴随着烟在朦胧的雨雾中飘散,女孩单薄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在心里叹息一声,也从旁边取过三支香,点燃之后,按照习俗,在李益微的墓前跪下来,拜了三拜。
我们没有多作久留便赶回来了学校。此时雨已经逐渐变大,我们都没有带伞,只能在下车后淋着雨一路跑进了学校。然而让我们感到惊恐的是,蒋婕竟然亲自坐在保安室门口等待着我们。
一看到我们,她就面色铁青地怒喝道:“你们几个全都给我过来!”
我们相互对视一眼,硬着发麻的头皮走上前去,低着头,自觉地站成一排。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集体逃课!你们不想读书了吗?”蒋婕指着我们,眼里闪烁着的怒意像是随时都能喷发出来。
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我们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气氛压抑而沉闷,周围只能听见我们几个人浓重的喘息声和雨声。
“尚谊和相临他们乱来就算了,宋耿兰,连你也跟着乱来!”对于我们的沉默,蒋婕更是勃然大怒,“我警告你们六个,不要以为你们成绩好,就可以在我眼皮底下为所欲为!”
旁边的几个校领导此时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附和着蒋婕,数落着我们的“罪行”。没有人敢回蒋婕的话,因为这样只会让我们死得更惨。
我握紧了拳头,用拇指的指甲用力掐着食指指腹,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水渍。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们。你们马上给我到跑道上去跑步,跑到你们都不能动为止!”蒋婕一掌拍到桌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们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淋着雨朝着跑道跑去。
“跑快点!不许停下来!”蒋婕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雨越下越大,我们在雨里不知疲惫地跑了一圈又一圈,淋在脸上的雨水混合着汗水流下来。
我没有觉得委屈,只是忽然之间非常难过。
相临跑在最前面,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啊——我要上清华!我要念北大——”
尚谊跑在我身后,一边哭着一边口齿不清地喊着:“全都是骗人的!说什么读书能够改变命运,通通都是骗人的——”
雨水落进了我的眼睛里,我一边跑,一边拼命擦着眼睛:“雨那么大,我根本看不见未来在哪里啊!”
我看不见远方,只能在雨里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着。
原本一直跑在我身边的柯思雅忽然加快了速度,超过了相临,把我们所有人都甩在了后面。
她一个人拼命地跑在最前面,白色的帆布鞋被污水弄脏也不理会,不顾一切地大喊着:“啊——我恨高考!”
安芷蓉和宋耿兰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一直向前奔跑。但我知道的是,他们都哭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雨水,分不清哪里是眼泪哪里是汗水,但是所有人的双眼都是通红的。
这也许,会是我青春期里最矫情的一幕了。可是此时此刻,我乐意,为了年轻人的悲伤买单。
我们跑了整整两节课,连午饭也没吃,到最后连拖着躯体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连蒋婕派人来叫我们回去,我们也没有理会。雨渐渐地停了下来,我们六个人像落汤鸡一样,失魂落魄地坐在跑道上。
我闭上眼睛,仰着头用力地呼吸着,腹部传来的疼痛感和小腿传来的抽痛感让我不得不睁开双眼,抱紧膝盖,默默地揉着小腿痉挛的地方。
眼前那么黑暗,我看不见我的未来在哪里。可是我庆幸我还年轻,还有淋着雨一直向前奔跑的冲动和勇气。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像蒋婕一样冷酷强硬的大人,舍弃了全部的情感,忘记了流泪和心痛的感觉,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什么优等生,什么高考,什么成绩,什么排名,都通通见鬼去吧。
现在,我不要去想其他的,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所有埋藏在心底的痛苦和难过全部都爆发出来。
“李益微,你没有完成的梦想,我们都会替你实现的。”坐在我身边的相临哽咽着说。
是什么,在这一瞬间酸涩地淋湿了整个心脏?
那些年轻的欢笑声,全部被嘈杂的雨声淹没在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雨季。
而你和我,忽然在这个雨天里长大。我们不再是冒着大雨光着脚打打闹闹地跑过街道的孩童,而是变成了打着雨伞,独自沉默地走在雨里的大人。
这些成长,全部都是用曾经的欢乐换来的啊。
2013年4月18日,我的一个朋友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果还有机会,我还想遇见他,还想和他做同学,还想要告诉他:“虽然我并不支持你的做法,可是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仍然选择尊重你的决定。”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愿意成为他的好朋友,愿意听他说说心里话。愿意陪他在春天里放风筝,愿意陪他在夏天里一边吃西瓜一边看恐怖片,愿意陪他在秋天里一起扫堆积在学校林荫道上厚厚的落叶,愿意陪他在冬天里一边背英语单词一边吃烤红薯。如果能给我一个挽回他生命的机会,我愿意做一切我能够尽力的事情来弥补他缺失的友谊。
可是,我们都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