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李益微的死,我陷入了极长的抑郁期中。不仅是表面看上去沉默了很多,内心深处更是浑浑噩噩,好像所有的思维都被打碎搅拌在了一起,混沌迷茫。我原有的“一定要考上重点大学”的人生观开始变得混乱。
甚至,我还动了退学的念头。
李益微的死让我开始对应试教育产生了怀疑,甚至开始憎恨天中的教育和管理制度。隐晦难懂的古文,怎么也算不出答案的函数,明明背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单词,连题目都难以理解的物理,以及永远也无法完整写出来的化学方程式……丢弃梦想,丢弃爱好,丢弃娱乐,丢弃一切,像一台机器一样地念书,最后换来一纸成绩单上的分数,这么做,值得吗?
在杂志和刷微博的时候,我也经常会看到一些权威人士发表一些批判当今应试教育的文章论述。很多人都说,当今的应试教育有太多的漏洞,限制了学生的全面发展。高考已经不能决定命运,综合能力才能决定未来。
所以,我们每天顶着酷暑,冒着严寒,不到五点半就起床,六点钟已经准时坐在教室里,晚上还要开夜车到十二点。没有周末,永远都呆在学校里面上课……我们这么努力地付出,到底有没有结果?
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开始拼命写东西。也就是在这一段时间里,我收到了各种杂志社寄来的样刊与稿费。然而愈发艰难的课程像沉重的包袱一样拖着我的后腿,让我举步维艰。我开始在爱好和学业之间举棋不定,退学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强烈。
现在所学的这些知识,除了应付考试以外,也许以后我都用不上,巨大的压力只会让我觉得痛苦和压抑。而写作是我喜欢的事情,在写故事的过程中,为了建立一个故事背景而去翻阅各种资料,为了塑造一个人物形象而去观察身边的人,与故事里的角色们一起喜怒哀乐,这些事请虽然琐碎而麻烦,却都让我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幸福和快乐。
那么,与其这么痛苦下去,为什么我不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呢?
然而,御新冶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我的混沌,连一丝一毫迷茫的机会也不肯留给我:“你啊,不要老是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所有人都在抨击应试教育,可是我却认为,除了应试教育,目前已经没有更适合你们的教育制度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丝毫不能理解他的看法,只能疑惑地看着他。
御新冶放下手中的笔,一本正经地所:“你想一想,为什么你们需要学习这么多知识?难道真的一点用也没有吗?当然有用。为的就是要让你们能够均衡发展。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所有的科目彼此之间都是息息相关的。”
“你要翻译一篇英语短文,仅仅知道单词的意思是远远不够的。你还需要有语文的能力,才能将它们串联成一篇完整的文章。而当你写地理的时候,经纬度和时差的运算又会涉及到数学。”
“所以,真正的人才,并不是仅仅偏向于某一科,而是每一科都能够牢牢掌握的。你瞧,假设你是曹雪芹,如果现在你要写《红楼梦》,以你的水平与资质,恐怕要写出这种巨作很难吧?《红楼梦》是我国古代文学造就的最高峰,里面的内容涉及了诗词、膳食、养生……各种方面的知识。倘若曹雪芹没有足够的文学功底和知识内涵,怎么能够写得出来呢?如果换做是你,光是查阅资料头发就要白完了吧?”
他说的话句句在理,我一个字都没办法反驳:“你说的有道理,可是……”
“那当然了。再说到高考,很多人都说高考已经不能够决定命运了。可我觉得,这只是针对一些才华洋溢的学生或是头脑聪明的学生而言的。如果你没有才华,不会画画,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写作,不会经商,没有特长,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你不是官二代、富二代、权二代,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甚至只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孩子,那么,没有高考,你拿什么跟别人比?你不好好学习,不努力吸取更多的知识,你家世比不上别人,如果连内涵都比不上别人的话,那么你到底有什么值得别人认为你有价值的闪光点?当你们在这里享受着小学到初中的义务教育,在宽敞明亮的高中教室里听课,却一边抱怨着当前教育制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在大山深处,多少没有书读的孩子渴望着能够得到哪怕仅仅是一点点的知识?你们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御新冶一口气说完长长的话,末了,又总结了一句:“所以说,高考是最公平的。并不只是成绩,它还能检验一个人三年来付出的努力与汗水,检验一个人的勤劳与刻苦。它的‘不公平’仅仅是对于那些懒惰而没有上进心的人而言的。对于那些努力而又积极向上的人,它是一把衡量价值的天平。”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觉得他在跟我讲解练习的过程中忽然发表了这么一大通长篇大论很奇怪,但是他的观点却把我说得心服口服。或许他的看法依旧带有个人片面的观点,但是我仍然像被世外高人指点了一样,忽然间茅塞顿开,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和矛盾终于得到了解决,顿时连思绪也变得清明起来。
至少,现在,我终于想通了了学习和高考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在此之前,我只是为了成绩和考大学而念书,并没有一个真正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才要这么拼命。然而经过御新冶的点拨,我好像能够开始理解了。
“所以说,陆星,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学习呢?”二十四岁的青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一脸深沉地看着我。“是为了能够获取更多的知识,能够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能去到一个更好的环境。只有将自己的内涵和修养提高,在不久的将来,只有变得更加优秀,你才能够真正毫无阻碍、心无旁骛地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前还有学习和高考的阻碍。老师说的对吧?”
对,他说的没错。现在的我,还没有真正强大到能够毫无阻碍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我必须一个一个去挑战眼前重重的困难,战胜它们,才能够变得越来越优秀和强大。
“老师,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御新冶又推了推眼镜:“回去后要多想想我今天对你说的话。你真正要战胜的不是高考,而是现在这个矛盾而犹豫不决的你自己。你就要高三了,高三注定是孤苦的战场,没有人能够帮你,你只能靠你自己。明白吗?”
“老师,我都知道了……不过,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偷偷戴着我的眼镜假·装·斯·文?”
“啊?哎?”青年僵硬住正在推眼镜的动作,“啊哈哈哈哈,你、你怎么可以说装呢?老师本来就很斯文嘛!”
“你够了……”
御新冶是个很奇怪的老师,不,或者可以说,他是个很奇怪的年轻人。明明长着一张不可靠的好看面孔,却总是能够说出一些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意味深长的话语。虽然他是化学老师,但是却比语文老师有更多的哲理可以跟我说。
奇怪的是,虽然总觉得他是个不靠谱的人,但是我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说的话。每次垂头丧气的时候,只要和他谈谈心,就会得到许多开导与鼓励,让我忽然间又充满了信心。
现在,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正在试图用酒精灯煮麻辣火锅。
“喂,你够了哦。”看着他这些愚蠢的行为,我忍不住扶额叹息。“你真的是老师吗?”
“说得好像没你事似的,要不是为了帮你补习,我至于连晚饭都没时间吃吗?”御新冶理直气壮地说。
“你是早就想这么做了吧……别老是拿我当借口。”
“啊,被发现了啊。”
“喂!你这家伙好歹也是老师啊!”
“好吧。”御新冶放下筷子,从办公桌下拖出一个纸箱,然后拿出了一个电磁炉。“看来,只能抄真家伙了。”
居然还有电磁炉……这个家伙,晚自习的时候一定经常一个人偷偷在在办公室里吃火锅吧?
“如果蒋婕知道的话,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所以啊,拜托我们最会写诗的特优生陆星同学。”青年突然转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睛。
“在我煮熟这些羊肉和香肠之前,那就麻烦你到办公室门口望风咯。”
“喂……谁答应你了啊!”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我还是站到了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帮他把风。放晚学后教学楼里就没有多少人了。
我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望向篮球场。远远望过去,会看到一群男生如同一个个不同颜色的小点,在篮球场上移动。他们尽情挥洒着汗水,用欢笑声浇灌着青春,似乎前阵子发生的惨剧完全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好心情。
在不久之前,李益微也曾是这些年轻面孔中的一员。
而现在,好像已经完完全全没有人记得这个人了。李益微生性孤僻,并没有知心朋友。在那件事过去几天后,所有人又重新步入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不会有人因为他的死而忧愁,因为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的死活。
真是凄凉。
而我,也只是因为受到心理暗示,因而一直对他的自杀耿耿于怀,难以迈过这道坎儿。若真的谈上什么交情,我与李益微的关系,甚至还不如他与柯思雅来的深厚。
身后飘来麻辣火锅的香味,御新冶在办公室里叫着我的名字。我转身回到办公室里,顺手掩上了门。
御新冶递给我一双筷子,我接过去,拖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从一旁拿过一个看起来似乎早就准备好的饭盒,然后用纸碗给我盛了一些米饭。
自从御新冶开始偷偷摸摸在办公室里煮火锅后,我傍晚就不再跟柯思雅一起去吃饭了。为了省时间,我和御新冶通常都会像今天一样一起在办公室解决晚餐问题。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从最初时最简单的面条和鸡蛋,慢慢演变成了各种火锅菜,现在甚至还提前准备好了米饭。
“再这么负担两个人的伙食下去,我可真要被吃垮了。”青年一边吹着筷子上的羊肉一边说,一副思考的表情。“不行,陆星同学,虽然老师是个年轻有为的英俊青年,但是还是老师决定要向你征收粮食税。”
“我可没求着你给我吃,是你自己厚着脸皮让我陪你吃,帮你把风的。”我凉凉的嘲讽道。
御新冶不满抗议道:“喂!你怎么可以那么不尊重老师呢!”
“哦?你这种为人师表带头违纪的人也知道自己是老师吗?”
御新冶顿时嘴角抽搐:“现在的女高中生真是越来越难以驾驭了,你还是个花季少女啊!”
“现在的青年教师教学素质也越来越让人为之讶异了,你还是个大龄青年啊。”
“……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