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城市总是雨天居多,而且雨季要比北方长。偏偏不巧的是,在这种最让我厌烦的天气里,我的生理期忽然不约而至。于是,在没有准备任何止痛片的情况下,天翻地覆的疼痛让我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整整一天,我都有气无力地趴在座位上。但即使一直用装着热水的矿泉水瓶捂着小腹,也都无济于事。更倒霉的是,我还被英语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原本就已经疼得魂不守舍的我连题目都没有看完,最后只能窘迫地坐下。
疼痛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原本期待会转好一些,可是居然还出现了头晕目眩的症状。我用力掐着手臂,想要借手臂的痛楚转移注意力,却依然无济于事。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必须去校医室。
想到这里,我站了起来,然而一阵阵头晕的感觉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同桌,你怎么了?”身边的裴清扬发现了我的异样,担心地问。“你的嘴唇怎么那么白?”
“没事……我去一下校医室。如果等会儿上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你就帮我跟尚谊说一声。”我疼得连说话都开始吃力了。
“好,好,那你快去吧。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
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明显了。来往的人并不多,勉强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小腹传来的阵痛让我的头脑一阵空白。我停下来,闭上眼睛,弯着腰靠在冷冰冰的墙上,希望能暂且缓一缓疼痛。
“陆星……陆星?你还好吗?”
感觉到照射到眼皮上的光线被忽然出现的身影遮住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我面前,迟疑地开口问道。
我勉强睁开一半的眼睛,咬着嘴唇。安芷蓉站在我面前,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吃惊。她看着我,问:“你……没事吧?”
“我可能站不起来了……”我迟疑地看着她,但是还是抵不过疼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吃力地说:“我想我得去找蒋婕请假……”
“你写请假条了吗?”安芷蓉上前一步,像是想拉我一把,却又犹豫地停住了动作。“我去帮你写请假条吧。”
“好……”
安芷蓉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我吃力地扶着墙直起腰,冷汗顺着背脊层层密布。无论是大腿、手指还是嘴唇,都无一例外地感觉到清晰的颤抖。可是寒冷的疼痛依然像一只冰冷的利爪撕扯着我的小腹,仿佛一把剪刀一样顺着边缘一路剪下来。我踉跄着往下走了几步,终于靠着墙滑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我的胳膊,将我拽了起来。
“我给蒋婕发了短信,她让我带你到她的办公室请假。”安芷蓉握着我的胳膊,“走吧,我扶你。”
我犹豫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高一时我们明争暗斗的片段。安芷蓉,她是真心帮我的吗?
尽管心里怀着疑虑,但我还是跟着她走了。因为我知道,现在不是自己逞强的时候。
蒋婕的个人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三楼。
手脚无力发软的我几乎是被安芷蓉拖着带到蒋婕面前的。我们进入蒋婕的办公室时,她正在打电话,一旁的电脑正在播放着某个国外名人的演讲,办公桌上铺满了各种文件和材料。安芷蓉松开手,上前将请假条交给蒋婕。
而在安芷蓉松开我之后,我几乎是脱力般地捂着小腹蹲下来:“老师,我可能需要请假回家……”
宿舍里没有热水,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一定挨不过今晚。如果回家休息的话,至少还能有爸妈照顾。
然而蒋婕只是冷漠地看了我一眼,抓过一支笔迅速在请假条上签字:“不许回家!到校医室看完病马上回去上晚自习!”然后,她没有再看我一眼,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谢谢老师。”安芷蓉几乎是毕恭毕敬地结过请假条,然后搀着我,向外走去。
走出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蒋婕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呵,痛经也要跟我请假?真是的!太娇气了!”
一走到走廊拐角处,我就直接跌坐在楼梯坎上,双腿痉挛,无法站直。强烈的痛楚像冰冷的搅拌机,将我的五脏六腑卷得天翻地覆,让我顿时有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我站不起来……”我冲着安芷蓉摇摇头,将脸埋进双手中,“我想回家……好想回家……”
安芷蓉拉了拉我:“再坚持一会儿,就一会儿,马上就到校医室了,啊?”
之后的事情我再也不想回忆。
我几乎是被安芷蓉架着拖到校医室的。几乎每走几步路我就要跌坐下来,然后再被安芷蓉拖起来。整个过程中,挥之不去的疼痛像是一只野兽咬着我血淋淋的腹腔。我和安芷蓉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不知道趔趔趄趄地走了多久,我终于在不远处的校医室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我和安芷蓉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走上前来。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我皱着眉,“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沈夏辰惊慌失措地扶住我:“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安芷蓉叹了一口气:“我去叫校医,沈夏辰,你扶她进来。”
我的重心由安芷蓉转到了沈夏辰的身上,沈夏辰也叹息一声,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任凭我的眼泪全部蹭到他的肩膀上:“不要哭,听到没有?”
校医给我注射了镇痛剂之后,让我躺到病床上输液。
此前我和校医并没有太多接触,偶尔在校园里打过几次照面。我只知道校医姓江,是一个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女医生,被学校里的男生们称为“女神”。唯一的缺陷就是腿脚似乎有些残疾,令她行动不便。但是,还是会有恶毒的女生背地里叫她“瘸子”。
在注射了镇痛剂后,我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下来。
“挂完这一小瓶药水就没事了。你的痛经是由于平时不注意保暖引起的,再加上平时营养不良,所以你有些低血糖。”江校医一边说着一边为我调试输液管,我这时才有力气端详她的样貌。即使是套在宽大的白大褂里,她的纤细也是盈盈一手握。半张口罩遮住她了一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温和的褐色的眼眸。如果不是因为皮肤太白,右眼角下的褐色泪痣几乎细小得看不出来。
“谢谢。”我说。
江校医的眼神非常柔和:“以前也痛得这么厉害吗?”
“嗯,是的。不过最近这段时间特别严重。”
“你念高几?多大了?”
“高二,年底过了生日就十七了。”
“是么,那就是快高三了呢。这么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学习压力过大,以后不要太逼迫自己学习,适当放松一下。”叮嘱我后,她又忽然说道:“我比你大一些,我二十四岁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因为生活压力过大而出现过这种情况。不过,只要放松心情,慢慢调理,以后情况就会好转。”
“这么年轻……”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校医弯了弯眼睛,像是在对我微笑:“等会儿点滴瓶里的药水快没了就叫我,我得去整理一下今天刚到的药。”
“好。”
江校医出去后,休息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
安芷蓉和沈夏辰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外面传来:“……这样对学生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你留在这儿陪她好吗?待会儿帮我把她背回去吧。”
“嗯……也好,我背她回去。”
“好,那我就先回去跟蒋婕汇报情况了。”
过了一会,一切都安静下来。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然后又合上。有人轻轻地走过来,从旁边拿过一张椅子,在我身边坐下。
我睁开眼睛,看到沈夏辰的侧脸后,又安心地重新合上双眼。
沉默了一会儿,男生忽然握住我正在输液而晾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进了被子里:“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我闭着眼睛不说话。一颗眼泪忽然冒出来,顺着眼角流进了我的头发里。喉咙干涩得要命,一股苦苦的味道从我的舌尖蔓延开。
“不要哭。”沈夏辰叹息一声,口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可以把所有的阴霾和黑暗撕开一个口子:“陆星,坚强一点。我在这里。”
我移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离沈夏辰更近了一些,然后把额头顶到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轻声说:“其实我也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
“其实我以前经常在全班面前让安芷蓉难堪。你知道我这个人说话很刻薄,我曾经当着蒋婕的面对她说:‘你以为我们都是苍蝇么,整天把你当宝贝似的围着’,言下之意就是说她像坨屎。还有尚谊,我是真的讨厌她跟你有任何关系。所以我才故意挑拨离间,想让她彻底对你死心。吶,现在有没有觉得我很过分啊?”
“……”他不说话。
真对不起,让你看清今天这个内心阴暗的我。我一点也不无辜,自私而占有欲极强。别人只要对我稍微挑衅,我就会立刻反唇相讥。我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还总是哭哭啼啼地给你找麻烦。
如果没有认识我,你大概也不会总因为我的麻烦事而受到困挠吧。
“你哭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才没有。”我往被子里缩了一些,把自己的身体弓得更像一只虾
“真没哭?”沈夏辰来扯我的被子,“该不会是一边哭一边跟我撒谎吧?”
“都说了没有哭啦。”我又往里面缩了一些。
再后来,我在一片混沌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可奇怪的是,我却又可以感觉到周围的一草一木的动静。
有人将点滴瓶取了下来,将针头抽离我的手背;有人揭开我的被子,帮我穿上鞋;有人把我背起来,胳膊稳稳地托着我,然后背着我,穿过了长长的林荫道,穿过宽阔的操场,穿过跑道,走过每一盏昏黄的路灯下。
我睁开眼,只看得见男生的侧脸,近在咫尺。
我重新闭上眼,慢慢把头靠到他的肩膀上。
沈夏辰将我的身体往上托了托:“没事的,坚强一点。你可是陆星啊,没有人能够打倒你的。我在这里啊,知道吗?”
温柔致死的声音,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揪着我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让我在十七岁这一年的这个夜晚里,第一次明白,有一些不一定是爱情的感情,在某些时候,原来也可以温柔到让人心疼,却能够给人无坚不摧的勇气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