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我的状态立刻恢复过来。但是我却听说昨晚安芷蓉因为让我留在了校医室休息而被蒋婕大骂一顿。不仅仅是安芷蓉，就连御新冶也被骂得狗血淋头——昨天晚上，我们班连续三节晚自习都是化学。而御新冶被骂的原因，是他在晚自习的时候允许学生去校医室看病。

　　天中有明确的条文规定，上课和晚自习期间不允许学生随意进出教室。即使是去校医室看病，也只能够利用课余时间。

　　“这是什么狗屁规定，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柯思雅忿忿不平，气愤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蒋婕也太过分了吧？万一学生出事怎么办？”

　　“其实她骂我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但是，我不能容忍的是，她连御老师都要骂。”我隔了半晌，继续说道，“我是在课间的时候去校医室的，御老师并不知情，我只是托人帮忙带话给他。如果上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我还没回来，那就告诉御老师我去了校医室。结果，蒋婕就因为这个而对他大发脾气。”

　　“再在这个学校呆下去，我真的会疯的！”

　　“别闹。”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过《围城》么？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想出去——这说的就是我们。”

　　“可恶！”柯思雅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一拳捶向了课桌。“-！可恶的制度！可恶的□□！可恶！可恶！”

　　“好了，别生气。还有一年而已，再忍忍吧。”

　　柯思雅疑惑地看着我：“陆星，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反问道：“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蒋婕这么对你……”她有些忐忑地看着我，眼里流露出一丝局促和不安。“虽然你表面上说不在乎，其实你应该很伤心吧？”

　　我“哼”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玻璃心陆星了，我现在的脸皮已经比城墙还厚，区区一点小事怎么可能打击得了我？蒋婕之于我，不过已经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语罢了。”

　　“别这么说。”这一来，柯思雅眼里的同情就更加浓厚了。这一回，轮到她安慰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我无奈地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安芷蓉竟然会不计前嫌地帮你，这让我很吃惊啊。你们以前不是互相讨厌到要死吗？”

　　“我也很意外。不过，凡事都有两面吧。总不能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在这条成长的路上，想要一路平稳向前，光靠灰姑娘的玻璃鞋是走不了多远的。所以，只有脱下少女繁复的礼裙，赤着脚轻装上阵，我才能跑得更快更远。

　　哪怕道路上荆棘丛割伤脚踝，我也不会停下前进的步伐。

　　我一定会变强的。

　　本来想借着御新冶帮我补课的机会跟他道歉，但是他好像完全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只是笑着说：“蒋校那脾气你也知道的，骂完了就没事了，别理她。”

　　“其实有时候觉得她挺过分的。”

　　“没办法，我们做下属的要体谅上司嘛。”御新冶用红笔在我的练习册上圈圈点点，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问你，ph值同为1的盐酸和醋酸稀释10倍后谁ph值更大？”

　　“啊？咦？”我被他突然跳过去的话题弄得一愣一愣的，不假思索地回答：“醋酸吧？”

　　“乱来！明明是盐酸！”御新冶用力把笔往我额头一敲，“你连ph值大于7是酸还是碱都分不清吧？”

　　“……你别碰我头。”我冷笑。

　　“话题转移得太僵硬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沙沙”的声音。御新冶站起来，探过身子将窗户推开一些：“咦，居然下雨了，今天下午太阳明明还很大的。”

　　“现在是雨季，天气变化莫测是很正常的。”

　　“也对哦，我白天在办公室里热得恨不得把脸贴到电风扇旁边，一到晚上却又要钻回棉被里去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怪胎啊，关天气什么事”——差点儿就随口说出的吐槽硬是被我憋回了喉咙里。我用一只手撑住额头，一边用一种颇为无奈地表情看着他：“老师，关窗吧。你摆在桌面上的书都湿了。”

　　“咦？哦！对！”紧接着又是乒呤乓啷的声音，好像是无意中碰翻了什么东西。

　　我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顺手从桌上拿起御新冶的雨伞：“老师，我先走了，你自己收拾残局吧。”

　　“喂，别这么不讲义气，别丢下我一个人啊喂——”呼唤声被我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后。

　　雨越发地下大了，不时有雨丝飘到我的手臂上。我站在屋檐下，空气里全都是雨水的味道。凉意四起，我忽然打了一个喷嚏，不由得揉了揉鼻子，然后打开了临走之前顺手从御新冶的办公桌上拿走的深蓝色雨伞。

　　就在我即将跨进雨中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女生独自冒着雨朝这边走来。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为淋雨而四处躲避，反而像一个僵硬的木偶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在雨里。

　　看清那个女生的脸后，我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打着伞向她跑去。

　　好不容易靠近了她，将雨伞往她头上靠过去，我责备道：“你在干吗啊？会感冒的！”

　　听到我的声音，陈礼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地看着我：“陆星……”

　　看到她的脸，我一时间惊呆了。那张原本完美无瑕的脸上，竟然遍布青紫的伤痕。

　　“怎么回事？你被人打了？”

　　不仅是脸上，就连脖子、手臂上都布满了伤痕。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她刚才走路的时候是一瘸一拐的！

　　这么说，陈礼连腿也受伤了？

　　被淋湿的头发紧紧地贴着陈礼的额头，雨水仍然不停地顺着她的脸往下淌。陈礼呆呆地看着我，忽然哽咽起来，声音像是被大雨撞击得支离破碎：

　　“陆星，我被顾千叙的前女友带人打了……就是那个张绮，用顾千叙的手机发短信给我，把我骗到了学校仓库……她说，顾千叙明明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却根本没有阻止她——”

　　我愣住了，手一软，伞掉到了地上，溅起一层水花。

　　“顾千叙……他知道？”

　　“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打完我以后，把我一个人扔在了仓库里。等他们都走了以后，顾千叙就进来了。他看着动也不能动的我，只说了一句‘抱歉’，就走了——”

　　雨一点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雨滴不停地砸到我的脸上，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我能想象陈礼当时的绝望。

　　被围殴，却被告知喜欢的人无动于衷；遍体鳞伤，喜欢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却不肯对她伸出援手。

　　我想起曾经某个夜晚，顾千叙遇到了被薛涛带人纠缠的我，却熟视无睹地离开。

　　当时那种期盼转而变成绝望的心情，在我这里叫“断了念想”，在陈礼那里，大概叫做“心死如灰”吧。

　　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捡起地上的雨伞，牵过陈礼的手，冷静地说：“走，我带你去江校医那儿上药。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第二天下午，当我找到顾千叙的时候，他正在篮球场上打篮球。他穿着红色的12号球服，举着篮球，轻轻一跃，篮球顺势随着在半空中划出的幅度落进球框里。他回过头，得意扬扬地冲队友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我站在球场边上看着他，心情阴暗地潮湿着。

　　顾千叙没有看见我，反倒是站在他旁边的队友率先发现了我，然后拍了拍顾千叙的肩膀，挤眉弄眼地冲我吹了一声口哨。

　　顾千叙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我，很快这种惊讶就被犹豫取代。

　　我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示意他过来。顾千叙身边的男生们立刻起哄着把他往我这个方向推过来。顾千叙面露尴尬之色，讪笑着向我走来。

　　“你找我？”

　　“你干了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干了什么？”顾千叙露出诧异的表情，他扬起眉毛看着我，“你觉得我干了什么？”

　　“我想，这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了吧。陈礼被打了，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千叙忽然沉默下来，低下头看着地面，没有和我对视。

　　我们周围传来风摩挲着树叶的沙沙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打球的男生们喝彩的声音。然而在这里，却只有无尽沉默。

　　我望着顾千叙，他仍旧像从前一样，肌肤透着健康的蜜色。他的眉眼比从前更加深邃，身体也越发结实。他曾经是站在我家楼梯下对我露出满脸笑意的少年，然而他懦弱的行为却让我深感不耻。

　　沉默片刻后，顾千叙忽然笑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看我：“呵，陆星，你以为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指责我的？”

　　我一时语塞。

　　顾千叙继续用一种嘲讽的口吻说：“你究竟是对我有意思所以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呢，还是用‘陈礼的好朋友’的身份来替她打抱不平？”

　　我在一瞬间握紧了拳头。

　　“我不想说太多没用的东西。一句话，你道不道歉？”

　　“道歉？”顾千叙终于抬起头与我对视，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我有做错什么吗？”

　　“你——”我深吸一口气，才忍住了冲上去用鞋底踩他的脸的冲动。“好，我早就知道我不该来找你，我真蠢，还以为你能够有点责任感。”

　　顾千叙微微将脸转开，冷笑着说：“陆星，你就那么有空闲时间来管别人的闲事吗？”

　　“我承认我这回是鲁莽了，竟然强出头。”我学着他冷笑，“要知道，你的张绮让她的朋友发匿名短信骂我勾引你，说我绿茶婊的事情，我都没告诉你呢。”

　　“你说什么？”他吃惊地转过脸来，“你撒谎吧，这怎么可能？”

　　“有意思吗？难道我证明给你看是真的，你就会磕头谢罪？”

　　“告诉我怎么回事。”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像是想要拽我的手腕。“万一是你在胡说八道怎么办？”

　　我挥手打开他的手，转身就走：“我对你无话可说。”